燕信风被藤蔓生长的声音吵醒, 来到悬崖边的时候,恰好看见一道天雷劈下。
雷声轰鸣,气势万钧, 仿佛要将整片魔域荡平。
可一阵电光明烁后,紫黑色的狰狞藤蔓遭此一击,却只留下一道浅淡焦痕,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 仿佛方才劈下的不是天雷, 而只是一滴无关痛痒的雨点。
这景象太过诡异, 燕信风正凝神蹙眉,忽然感知到身后传来轻缓脚步声。
下一瞬, 一个微暖的身躯便懒懒靠上他的后背。
卫亭夏将下颌搁在他肩头, 睡意未消的嗓音含混似春水融冰:“……在看什么?”
燕信风没有回头,只抬手虚虚指向崖下那片妖异蠕动的阴影:“以前这里也有这种东西?”
卫亭夏顺着他的方向懒洋洋瞥去一眼, 摇头时发丝轻轻蹭过燕信风的颈侧:“以前没有。”
“那这是什么?”燕信风追问。
身后人静了一瞬,随即很轻地笑了一下,温热吐息拂过他耳际:
“这是我。”
“……”
燕信风回过身, 把站不住的人抱进怀里, 用衣袍替他挡了阵风:“宝贝,你变异了?”
这人的浪荡劲是天生的,装板正也只能装上那么一天两天,以前觉得自己和晏夏没有半分可能,于是费尽全身力气端架子,现在什么事情都说开了, 他就开始嘴上不把门。
卫亭夏懒得计较他话里的各种漏洞,又朝着魔渊的方向看了一眼:“除非我死,否则这里不会有妖魔了。”
藤蔓几乎将魔渊内沸腾强盛的魔气汲取干净, 表皮坚硬到连天雷都劈不断,可想而知卫亭夏现在的修为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燕信风伸手摸了摸他左臂上的臂钏,感知到里面剑气仍在。
“以后是不是要换你保护我了?”他问。
卫亭夏从他怀里道:“我一脚就能把你踹进地里,爬都爬不起来。”
好生动鲜明的威胁。
燕信风夸张地感叹:“好厉害的小妖魔。”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伸手去摸卫亭夏的脸,很不老实。
卫亭夏仰着脸,任由他摸。
两人身后天雷滚滚,时不时一个电光炸开,照得周边亮如白昼,将彼此的面容衬得比纸还白。
卫亭夏感觉到燕信风的手最后停在了他的左边眉毛上,似有似无地抚摸着那处断痕。
“你很喜欢这个地方吗?”他问。
燕信风“嗯”了一声。
“为什么?”
“好看啊,”燕信风回答得理所当然,“像一笔收笔锋利的字。”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卫亭夏神态自然,“一般人会说这是残缺。”
闻言,燕信风拧紧眉峰。
他仔细思索着卫亭夏的话语,片刻后给出自己的答案:“凡事过满总是不好,十全十美会招来灾祸的。”
说顺遂一生是安慰,可每当想起卫亭夏并非十全十美的人,燕信风就觉得心中的石头微微落了地。
做圣人要受苦,做恶人会挨骂。
做有一点瑕疵的卫亭夏刚刚好。
况且瑕疵也美。
“……”
卫亭夏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燕信风披着一身浪荡风流的皮,内里却是一个忠贞端正的性子,有时确实会说些让人心头发酸发热的话。
“好吧,”他没有对那一番话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垂下手,牵了牵燕信风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回去吧。”
看打雷有什么意思?
他抬头望着燕信风的眼睛,知道他没反应过来,于是卫亭夏很有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
“我饿了。”他说。
燕信风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妖魔不吃五谷杂粮,平时喜欢把灵石做成糖豆吃,但是这个终究不能当做主食——
燕信风哑着嗓子问:“你真饿了?”
卫亭夏貌似乖巧地点头。还晃了晃两人牵一起的手。
“走吧?”
*
*
沉凌宫里。
小道童又运来七八坛好酒,全都堆在主殿外的石阶上,等着里面的人出来拿。
不多时,紧闭已久的大门,推开一个全身素白的男子走出来,看见酒坛上的泥土与草叶后很不爽地皱紧眉毛,俨然一副快要被恶心吐的样子。
“沈师叔。”
小道童小声问好:“我们玄微峰的好酒都在这里了。”
“知道了,”沈岩白百般不情愿,但还是操纵灵力将酒坛尽数抬起,“你回去吧。”
小道童哎了一声,头也不回的地下山,沈岩白带着酒坛走进正殿,关门的瞬间又想哭又想吐。
“这是最后的酒了。”
他把酒坛放在喝得浑身酒气的两个人面前,然后重新坐在窗边,企图离他们有多远是多远。
伏客半边胳膊撑在棋盘上,伸手勾过来一坛,开封后把头凑过去慢慢喝。
在他对面,老道显然要更豪放些,一坛就是大半天,上身衣服湿透了。
看着他们喝个没完,沈岩白忍不住皱眉。
忍了又忍,他还是开口:“我就不明白了,这有什么好喝的?”
“我高兴,”伏客放下酒坛,认真回答,“师叔是接受不了。”
“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不就是没死吗?那不挺好,他不用娶两个了。”
沈岩白没觉得有问题,伏客却来了兴趣。
他问:“师兄与妖魔结契,和师兄跟两个人结契,这两个相比,哪个更让你难受?”
好致命的问题。
沈岩白蹲在窗户边想了一会儿,回答:“还是跟两个人更让我难受。”
他的洁癖更严重了。
伏客了然点点头:“所以你也应该高兴,来喝嘛?”
“我才不!”沈岩白闻言躲得更远,“恶不恶心?”
自从前天燕信风放下豪言壮语后逃走,老道就开始喝酒,他不光自己喝,还拉着伏客喝,沈岩白快崩溃了。
“师叔!”他又劝,“能不喝了吗?”
老道不理他。
于是沈岩白继续:“他俩天生就得待一块儿,我都看明白了,你怎么还不认命?”
老道抬头,瞪了他一眼。
沈岩白假装没看见他的威胁,偏了偏身子,恨不得跳出窗户。“而且这样的话,师兄的心魔劫也能过了,突破的可能又大了一些。”
“……”
这句话算是说到老道的心坎儿上。
他晃悠悠地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酒好喝,人混蛋。”
伏客在旁边跟着点头:“师兄确实混蛋。”
沈岩白也表示认同。
老道一瞪眼:“你俩以为我只说他吗?”
他先指指沈岩白,又指指伏客:“三个混账!”
莫名其妙就被骂了的师兄弟:“……”
“好吧,我混账,”沈岩白站起身,“这个混账准备去魔域看看,有没有人一起?”
卫亭夏复活,魔域现在正处于乱中有序的紧张状态,都没有魔修外出闹事了,全都缩在自己的地盘里瑟瑟发抖。
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有正道修士前去探查,沈岩白作为沉凌宫长老,当然也要出面。
……
与照夜君复生消息一同传向大江南北的,还有当年他与裁云君的情爱瓜葛。
其实只要年岁到了,见过那段岁月,心里或多或少都会知道些什么,只是碍于沉凌宫的面子和魔域那位杀神的威严,不敢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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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裁云君是个好人,只不过眼神不好,看上不该看的人,这也不能全是他的错。
若是能迷途知返,那自然是通天大道从天来,照旧坐高台。
可谁也没想到。八十三载后,都以为死了的妖魔又复生了,照旧把燕信风迷得七荤八素,消息刚传出来,沉凌宫没几天就找不着人了,一问才知道,人已经搬到虚弥宫去了。
“想来真是可叹!”
一个和老道相熟的散修说,“裁云君何等人品,当年付城有妖怪作祟,众人皆认为那妖怪势力微弱,不足为惧,便全都视若罔闻,唯有裁云君心怀怜悯,连夜前去除了那妖,救了一城百姓,这等心性,本该得天道厚爱才是!”
“怎么偏偏就……”
他没把话说完,觉得自己不该说,同样也不敢说,可语气里的叹息已然十分明显。
怎么就偏偏看上个害人不休的妖魔?
“你再说两句,小心半夜睁眼后看见有人趴你床头,”老道不冷不淡地说,“那一位耳朵可尖着。”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也没说他怎么样嘛!”散修不乐意了,“要我说,你趁早认一下这门亲吧,孩子大了不中留。”
他本来还在叹息燕信风的亲事,现在又开始幸灾乐祸地劝老道认命,果然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老道也是没办法了。
另一边,虚弥宫内,卫亭夏正不紧不慢地清算旧账。
他离开这近百年来,魔域虽然没出过什么大乱子,但暗地里的肮脏勾当从未停止,前几日交给下属的名单只是其中一部分。
等全部案犯提审到殿,原本空旷的地砖上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响。
正对面的石壁上,静心符文的最末端又添了两行字,笔锋转折间还带着点亲手凿刻特有的粗糙,是天刚蒙亮时,燕信风举着灯,一笔一画新添上去的。
卫亭夏朝着那里发了会儿呆,等人都到齐了才收回视线。
他斜倚座中,身下垫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罪录,一条一条慢悠悠地念。
他念一条,便发落一条。
魔域没有正统刑法,卫亭夏判的时候全看心情,有可能是斩首,也有可能是吊在藤蔓上放干血。
如果判了斩首,会有人马上把罪犯拖出殿外行刑,不久后再把头颅盛于盘中奉回,血迹未干,滴滴答答染了一路。
如果卫亭夏觉得罪不至死,就现判现罚,凄厉的惨叫一声接一声清晰传回殿内,敲打着每个人的心神。
个别胆小的,听见惨叫声就浑身哆嗦,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一个劲地往上翻眼珠子,试图看看现在的照夜君是什么神态。
可看见以后,他的心又凉了一些。
只能说燕信风的灵气太好吃,卫亭夏把自己喂得很饱,再也没有了复生时虚弱苍白的模样,就连他垂指轻敲扶手时,指甲都透出健康的淡粉。
他眼中似乎带着笑,可那笑意却只令人觉得漫不经心,进而毛骨悚然。
这说明他根本不在意底下这些人的生死。裁决只是一时兴起,因为无所谓,所以无法被撼动,也无法被威胁。
审判行至后半,一个跪伏在地的魔修终于没有办法跟恐惧抗衡对峙,猛地抬起头,尖声叫道:“我是犯了事,可罪不至此!您为何不肯放我一条生路?!”
他像是豁出去了,声音嘶哑却愈喊愈响:“我们是魔修!魔修天生就该杀人作恶!您是从魔渊里爬出来的妖魔,不该最明白这个道理吗?!为何总要学那些正道伪君子的做派?!”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所有还活着的人几乎魂飞魄散,只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化作飞灰。
谁知卫亭夏却笑了。
“是啊,”他语气轻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确实不怎么在意这些。死活,反正也就那样。”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底下战栗的众人,仿佛若有所思,继续说道:“但我总得替别人在意一些。”
说着,他貌似无意地抬了抬手腕。
衣袖随之滑落一截,露出左手腕上那个深深刻入皮肤的“燕”字,那是裁云君的字迹。天下哪怕真正禀明天地的道侣,手腕上也未必能签上别人的字。
卫亭夏这是在拿他们的命,哄一个正道修士开心。
“既然人家愿意跟着我,”卫亭夏唇角微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总不能做得太难看。”
“毕竟坏事你们做了,好处你们也拿了,如今付点代价,不过分吧?”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锥落地,敲碎最后一丝侥幸。
……
等到该杀的全都杀干净了,卫亭夏才朝着另一处侧门的方向偏偏头:“既然到了,就进来。”
话音落下,又是几次息的安静,随后才有脚步声响起。
沈岩白从侧门走入正殿,首先注意到的,同样也是石壁上的字迹,接着他才向卫亭夏行礼。
“照夜君。”
“难得了,”卫亭夏坐直身体,“能看见你向我行礼。”
大殿里,地砖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湿漉漉的一大片。沈岩白面上恭敬,心里仍然不想往那些地方踩,因此只是靠着墙边站。
他道:“之前多有得罪。”
卫亭夏一挑眉:“你得罪我什么了?”
沈岩白有点犹豫。
如果论真的得罪卫亭夏,那他确实没做什么,但他身上这毛病太严重了,一感受到魔气就想吐,后面更是说了不知多少遍的恶心脏。
沈岩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放在心上,所以又抬起手,恭恭敬敬地冲着卫亭夏的方向鞠了一躬。
他虽然洁癖,但心里是个有分寸的,知道以现在卫亭夏的实力,他们没有资格指指点点。
所以沈岩白干脆换了话题:“师兄呢?”
“在后面,”卫亭夏说,“是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沈岩白点头。
“那你可以过去,”卫亭夏也起身,“他躲人呢,不过躲的不是你。”
之前跟老道吵了一架,燕信风有点心虚,特别嘱咐如果来人是沈岩白或者伏客,就可以见。
“不过我估计伏客来不了,那孩子一出门就眼晕头昏,人家把他绑了,他连脸都看不清,还是趁早别下山了。”
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卫亭夏看看沈岩白的身前身后,发现他一点都没猜错。
于是朝后殿走去的短短几步路里,两人默然无声。
卫亭夏在不恼火的时候还是很体贴的,尽力离沈岩白远了些,而沈岩白则一直在沉思纠结,有点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等两个人终于要到后殿,已能感觉到栖云剑的破风声时,沈岩白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话。
“师兄要突破了。”他说。
卫亭夏停住脚步,偏头看回去。
“我知道。”
“你不回来,他心中有愧疚难舍,尚且能捱一阵,但现在不行。你回来,他太高兴了。”
高兴就会得意忘形,燕信风距离那道门槛只有短短一寸,平日心思沉郁,所以修为也跟着如死水一般。但现在稍微有点波动,他可能就要再次投身进雷劫,然后万劫不复。
于是卫亭夏重复自己之前的回答:“我知道。”
沈岩白什么都不说了。
推开后殿大门,两人先看见栖云剑静静悬于半空中,剑身流转如水清光,映得四周格外明亮,却没有找到它主人身影。
等再向深处望去,才望到燕信风盘膝坐在窗边一张宽椅中,正拿着一块素白绸布,细细擦拭手中的赤华枪。
这柄枪随卫亭夏杀过很多人,饮血无数,是锋刃不染尘、见血不自沾的神兵,根本用不着这么小心擦拭。
可它显然也承了几分主人的脾性,爱干净又脾气大,因此一发现燕信风是个会随它胡闹的人,它就开始要求很多。
卫亭夏戳戳跟过来的栖云剑:“你擦它干什么?根本不脏。”
“我太无聊了,”燕信风回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沈岩白,很稀奇地挑起半边眉毛:“欧呦,没吐?”
沈岩白:“没。”
燕信风继续,明显不怀好意:“外面血丝呼啦的,我在这儿都能闻见血腥味,你居然不恶心?”
“你再说两句,”沈岩白咬紧牙关,“我就真要吐了。”
卫亭夏抬脚就踹:“不许说了!”
“好好好。”燕信风没办法,双手平举到头顶,做投降姿势,“我不说了。”
他闭上嘴,可眉宇之间的洋洋自得还是非常刺眼,显然在骄傲卫亭夏为了他大开杀戒的事情。
沈岩白远远看着他俩之间的相处,觉得非常有趣,同时悬在胸膛的心也终于沉下去,落回原地。
人人都说裁云君情深似海,可两人中只有一个用情至深是没用的。如果卫亭夏仍旧冷心冷情,那即便纠缠到最后,恐怕也是人财两空。
沈岩白很担心自己的师兄就是这样的倒霉蛋。
不过现在看来,应当没什么问题。
正好他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见两个人相处很好,沈岩白索性抬手又行了一礼:“此次前来,只是看看师兄是否安好,既然一切无恙,我就先告辞了。”
“不留下来吃顿饭?”卫亭夏问。
沈岩白摇头拒绝。
他走得很快,给人一种出门找地方吐的急促感,卫亭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一点心疼。
“以前见他的时候也没有这样,”他说,“是不是更严重了?”
燕信风放开赤华枪,抬手一拽,把站得好好的人拉进怀中,先在额头上亲了一口才道:“何止,上次宗门大比的时候,人家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手,他当着人家的面就吐了。”
修仙之人不食五谷,他吐也吐不出什么来,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干呕,实在太丢人。碰了他的那个小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差点哭出声。
燕信风没见到现场,但听伏客复述的时候,觉得头都大了。
他叹了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眷恋:“还是你好……全天下的人也比不上你。”
说着,他低下头,寻着卫亭夏的唇角想要再亲。
温存的气息交织片刻,卫亭夏却忽然抬手,按在了燕信风的胸口,止住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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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信风动作一顿,眼中透出些许困惑。
随即,他听见卫亭夏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的温情:“这一次突破,你有多少把握?”
“……”
燕信风沉默了。
方才还流转着暖意的空气仿佛骤然冷却。他久久没有作答,只是避开卫亭夏的目光。
半晌,他忽然另起话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说起倚云峰上四时流转的风景,说自己这一生没攒下什么家业,零零碎碎全都收在乾坤袋里了,又说那袋子卫亭夏随时都能打开……
他絮絮叨叨,语速比平日快上几分,却始终绕开了那个关于破境的话题,只字未提。
但在场没有愚钝之人,他的避而不答,本身便是答案。
卫亭夏静静听着,并不出声打断,反倒是说到最后,燕信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该与你结契的。”他道。
这是燕信风平生第一次生出悔意。
他揽住身边人的腰,手指小心地丈量那截腰身的弧度,只觉得太过清瘦,惹人心疼。
道侣本该同生共死。当初他存了几分私心,赶在天劫来临之前先完成了契约的一半,心想如果卫亭夏日后反悔,两人既有契约相连,至少雷劫可共担。
可惜契约终究没能完成。
本来最多心中有几分遗憾,不算大事,可没料到后来卫亭夏复生,还是同他拜堂成亲,残缺的圆迎来另一半。
契约既成,两人便成了真正的道侣。
“若我死在这次破境之中……”
燕信风声音极轻,是难得的迷茫。
“你又该如何是好?”
契约能断,人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