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的后半段时间, 燕信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讨厌我?”
卫亭夏已经有点困了,声音低沉:“宝贝,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我说的不是现在, ”燕信风纠正,“是以前,以前你非常讨厌我。”
他打定主意要在这个晚上得到答案,因此态度紧抓不放, 让卫亭夏感知到他不会将这件事轻轻放过。
“……你应该能意识到咱们两个现在的交谈多像结婚十年的夫妻, ”卫亭夏从他怀里翻了个白眼, “半夜睡不着,于是翻十年前的旧账找乐子。”
他大概是想让自己多一点攻击性, 但燕信风听见这句话的唯一反应是心口烫了烫, 因为卫亭夏提到了结婚。
“所以为什么?”
卫亭夏恨不得踹他一脚。
“我没有讨厌你,”他让步了, “我只是不喜欢你,知道吗?”
得知自己永远无望的暗恋对象以前不喜欢自己,这可真是令人振奋。
燕信风僵着嗓子:“不是很知道。”
“好吧, 我换种说法——你, 我很喜欢,但你带来的威胁,我很不喜欢。”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明白?”
卫亭夏翻了个身,和燕信风面对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宝贝,你这样, 谁都会喜欢的。”
燕信风觉得他有点夸张了,如果这个房间里注定有一个会赢得所有人喜爱的人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卫亭夏, 燕信风顶多排第二。
“我的威胁是什么意思?”他问,“我当时只是一个小头目。”
“啊,你很快就不是小头目了,”卫亭夏说,“你身边的人眼神不好,但我能看出来,你是一条富有进取心的小狗。”
燕信风迟早会开拓出自己的一席之地,并且越爬越高,卫亭夏早就看出来了,因此一直心怀警惕。
所以表现出很多的敌意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无论是卧底还是上层人物的角度看,燕信风的飞速成长都不是一件好事。
“……”
面对他的解释,燕信风沉默许久。
虽然卫亭夏话语轻佻,还有侮辱人的嫌疑,但燕信风早就习惯了各种莫名其妙的昵称,只从话里提取出与自己有利的因素。
“你觉得我很厉害。”他重复。
“我没有。”
“你有,”燕信风笑了,“你觉得我富有进取心。”
某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实在很刺眼,完全不见了刚才被吓到心跳加速的模样,卫亭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笑弯的眼睛,片刻后点点头。
“是啊,”他终于承认,“你以前确实是威胁。”
但现在不是了。
他又去摸燕信风,只不过这次手往下伸,明显不怀好意。
然后手被半途截住。
燕信风友情提醒:“你明天还要早起开会。”
在床上提起工作,无疑是最大煞风景的事。
卫亭夏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干脆利落地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被子被扯得窸窣作响。
“你真是我见过最讨人厌的狗。”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传来。
燕信风看着那个拒绝沟通的背影,眼里的笑意更明显。
“我对此感到特别荣幸。”
一夜无话。
*
*
第二天清晨,卫亭夏站在衣帽镜前,换上了一身炭灰色暗格纹西装。
这身西装剪裁极佳,面料挺括,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利落,少了些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商务的锐利。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郁,临近出门,卫亭夏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燕信风看着他指尖明灭的火光,和那副明显睡眠不足、心情欠佳的脸色,劝阻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替他调整有些歪斜的领带结,动作细致。
接着,他动作自然地单膝蹲下,用手指仔细地拂平卫亭夏裤脚处细微的褶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卫亭夏对此毫无反应,只是叼着烟,垂眸快速浏览着手机上的信息,任由燕信风打理。
等燕信风站起身,卫亭夏也差不多准备出门。
他抬手,将抽了两口的烟直接塞进燕信风嘴里。
“这里周边环境还行,你自己随便逛逛。”
他语气漫不经心,“等开完会,带你去吃好的。”
这话一出,更显得燕信风像是跟着老板来出差的小情人。
而小情人面色如常,完全没把他的敷衍放在心上,就着卫亭夏塞过来的烟吸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随即,他俯身,在卫亭夏还带着烟草气息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的、带着烟味的吻。
“好的,”他说,“我等你带我去吃好吃的。”
卫亭夏看了他一眼,脸色仍然难看,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
卫亭夏离开后,燕信风在酒店餐厅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餐,之后他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和便于行走的鞋子,看上去与寻常游客无异。
他准备遵照卫亭夏的建议,四处走走,扮演好一个悠闲旅客的角色。
燕信风手机里有一份提前下载好的游客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热门打卡点和特色店铺,可以用来打发时间。
然而,就在他步出酒店旋转门,融入街道的喧嚣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一辆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
那车的型号不算特别,但车牌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燕信风记得这个号码,这是陆峰手下常用的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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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峰也来了。这个城市,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燕信风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意扫过街景,他将这个信息默默刻入心底,脚步未停,朝着与那辆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打卡的第一个观光点,位于城市近郊,那里有座古寺,香火不算鼎盛,但很幽静,适合在情场职场上都遭遇挫折的倒霉蛋寻找安慰。
天气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天际,滤掉了阳光的暖意,只留下一片清冷的光。
燕信风沿着阶梯步行而上,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阴天里颜色显得格外深沉凝重。
山门有些古旧,漆色斑驳,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因着天气和工作日的缘故,寺内果然游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香客,显得异常空旷寂静。
燕信风不信这些,但既然来了,哪怕是为了不辜负车钱,他也将沿途能拜的佛像都规规矩矩地拜了一遍,至少看着很虔诚。
一路拜到最后,他走进正殿,在中央的蒲团上跪倒。
香烛燃烧的气息萦绕在大殿中,带着一种陈年的令人心绪沉淀的味道。
燕信风心里很乱,即使叩拜也在胡思乱想,越看越觉得眼前蒲团上的香灰碍眼,忍不住伸手拍了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旁,同样跪倒在旁边的蒲团上。
燕信风维持着跪拜的姿势,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没有动。
香灰的气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身旁那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殿内若有似无的诵经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他们这次的项目,具体在谈什么?”
燕信风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直起一半身体,目光转向旁边。
那个刚刚发问的人,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对方做了些乔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中年香客,但眼神暴露了一些问题。
“你不该跟过来。”
燕信风的声音同样低沉,带着不赞同的意味。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额外的接触都意味着风险。
接应人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试图安抚的味道:“你很安全,我也一样。”
安全?
燕信风真没看出自己哪里安全。
卫亭夏昨晚说过的话依旧在他耳边盘旋,燕信风无法确定那究竟是卫亭夏掌握了什么线索后的敲打,还是仅仅是一次随心所欲的戏弄。
但无论如何,卫亭夏明确意识到了身边潜藏着卧底。
燕信风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都必须比以往更加小心。
可现在不说,没办法把人打发走。
于是燕信风不再纠结于风险问题,时间紧迫,他言简意赅地吐出核心信息,“跨国走私,艺术品和稀有金属为主,具体怎么运转还没商量出具体细节。”
接应人眼神一凛,迅速记下。
“另外,”燕信风补充道,“陆峰也来了。我看到了他手下的车。”
这个消息让接应人眉头紧锁:“他来做什么?这个项目按理说不归他管。”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来观光的。”
燕信风顿了顿,“卫亭夏是陆文翰的人,他和其他几个姓陆的关系都不是很融洽。”
陆峰派人来到这里可能是想分一杯羹,也可能是单纯的针对卫亭夏。
接应人沉吟片刻,道:“我们会去查。你继续跟进,重点是走私路线和参与人员……自己小心,卫亭夏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
燕信风叹了口气:“不用你说。”
“还有,”接应人最后快速说道,“陆文翰的现任妻子最近好像有动作,我们如果查到什么,会用老渠道跟你沟通。”
燕信风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接应人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殿的阴影之中,很快消失在殿外。
燕信风依旧跪在蒲团上,但已经不再关注上面的香灰。
殿内佛像宝相庄严,垂眸静观,香火缭绕。
默然许久,燕信风再次叩拜下去,将所有都藏在深深的俯首之中。
他没有想起卫亭夏的眼睛。
……
……
燕信风的第三站,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深处的咖啡馆。
这家店大概是网络营销吹出来的网红店,工作日下午,店里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围着店铺转了一圈后,燕信风的目光被橱窗里几款造型别致的面包吸引。
看起来味道不错,颜色也好看,他琢磨着买些回去,或许能稍微平息一下卫亭夏因为开会而积累的烦躁——他总是下意识地做这些事。
然而刚付完钱,口袋里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卫亭夏的名字。
燕信风接通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卫亭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给你十分钟,滚过来!”
燕信风心头本能地一紧,但仔细分辨后发现,卫亭夏的语气里更多的是一种恼怒和窘迫,而非针对他的冰冷审视。
于是他直接问:“怎么了?你在哪儿?”
“警察局。”卫亭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启齿的耻辱,“过来交保释金!”
燕信风握着手机,彻底愣住了。
……
半小时后,燕信风站在了辖区派出所里。
经办民警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地告知他情况,言简意赅的几个大字砸下来。
“聚众□□。”
“……”
听见这四个字,燕信风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赶紧用力抿紧嘴唇,垂下眼,用尽毕生演技才没当场笑出声来,肩膀几不可察地轻微抖动。
他甚至不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迅速办完手续,交了保释金。
很快,卫亭夏阴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头发比起早晨略显凌乱,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中,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两人在警局门口碰面,燕信风还没来得及开口,卫亭夏就先道:“我要把陈奎剁成肉饼。”
“我支持你,”燕信风点点头,“实在太不像话了。”
好好开着会呢,突然有警察闯进来,一扇门接一扇门的踹,把所有人都抓到走廊上,问了才知道是有人举报他们聚众□□。
卫亭夏这辈子没经历过这么荒唐的罪名,第一反应是抽陈奎一巴掌,第二反应才是考虑是谁举报。
[应该不是主角,]0188劝他消火,[主角不会这么邪恶。]
细想就知道,聚众□□这个罪名很难成立,最多恶心他们一下,燕信风就算打定主意要毁了这场会议,也不会用这么损人不利己的手段。
所以举报的另有其人,根本目的也不是打断会议。
卫亭夏有点想不通,冲着燕信风摆摆手,示意他车上说。
上车以后,燕信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但我在酒店附近看到了陆峰的人。”
随后,他报出了一串车牌号码。
[确实是陆峰手下常用的车辆之一。] 0188立刻确认。
陆峰派人过来干什么?
卫亭夏皱起眉毛,一只脚随意地蹬在前面的车载箱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头绪,转头望向燕信风:“你有什么想法吗?”
燕信风摇头,眉头微微锁起,他同样感觉疑惑。
举报电话能恰到好处地点明会议具体地点,一定是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他们这边,还是陈奎或者其他合作方那里。
这个问题也让卫亭夏很困扰,合作鱼龙混杂,一旦出现问题,彼此很难清晰划分责任,都会怀疑捣鬼的是对方。
安静片刻后,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放弃般地靠回椅背。
“算了,不想了。”
卫亭夏降下车窗,最后朝着警局大门瞥了一眼,“反正今天的会是开不下去了,走吧,带你去吃饭。”
燕信风闻言立即发动汽车,按照他报出的地址设置导航。
车子平稳地行驶起来,经过两个路口,等红灯时,燕信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装作无意地问:“沈关呢?他没跟你一起?”
卫亭夏正低头看着手机,闻言头也没抬:“在酒店处理后续。怎么,你想让他一起来吃饭?”
燕信风回答:“不想。”
他回答得太快,暴露了一些情绪,卫亭夏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也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特殊的铃声让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卫亭夏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点残存的松散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着警惕的专注。
燕信风通过镜子看了一眼,立刻明白来电人的身份。
陆文翰。
两人对视一眼,燕信风减速拐弯,卫亭夏接起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老板。”
“……”
燕信风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能从卫亭夏的只言片语和细微的反应中推测。
“是,出了一点意外……警方突然临检。”卫亭夏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在警局时的恼火,“罪名很荒唐,已经处理好了……是,我知道影响了进度。”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卫亭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明白”或“我会处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极度专注或压抑情绪时会有的小动作。
突然,卫亭夏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很快松开,但燕信风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凝滞。
“是的,我知道,我很抱歉……”
又听了几句,卫亭夏最后保证道:“您放心,明天的会议照常,不会耽误推进……是,再见。”
电话挂断。
卫亭夏将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沉。
“老板知道了?”燕信风打破沉默。
“嗯哼,”卫亭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着急忙慌地骂我一顿。”
燕信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是你的错。”
“他认为是我的,那就是我的。”
比起燕信风的精神紧张,卫亭夏显得更漫不经心。
他很舒服地靠在车座上,“救了他一命,反而把我自己拖下水,他老了,所以想拉着我一起。”
一年而已,陆文翰的老去却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仿佛昨天他还精神矍铄,今天再见,鬓边就已丛生白发,眼神也染上一种挥之不去的浑浊与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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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与意志不可逆转的衰败,似乎反而催生了他某种的掌控欲,仅仅是将卫亭夏牢牢攥在手里,已经不能再让陆文翰感到满足。
燕信风曾听过一些在集团内部隐秘流传的言论,说陆文翰如果哪天死了,卫亭夏一定也活不了。
传闻已经存在不是一天两天了,像阴湿墙角蔓延的苔藓。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地运行着。
当车子缓缓驶过一个路口,因红灯停下时,卫亭夏似乎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侧过身,手指灵巧地探入燕信风外套的口袋,从里面勾出了一个小小的深棕色木牌。
木牌打磨得很光滑,熏满寺庙里特有的香火气息。
“这是什么?”
卫亭夏捏着系着木牌的红绳,让它在自己眼前轻轻晃动。
燕信风只来得及低头瞥了一眼,心脏像是被那摇晃的红绳勒了一下。
他稳住声音,尽量平淡地回答:“从今天去的那座寺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用。”
卫亭夏捏着那块小木牌,在指间来回翻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
“准备挂车上?”他问。
“不是,”燕信风目光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倒数计时,“挂家里的。”
“哦,挺好。”
卫亭夏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燕信风喉结微动,听见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预想中要平静一些:“我……想把它送给你。”
闻言,卫亭夏准备将木牌抛起的动作顿住了。
他手指收拢,将那枚小小的木牌握在掌心,侧过头,看向燕信风的眼神里少了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多了些难以分辨的审慎。
木牌在手心安安稳稳地躺着,卫亭夏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突如其来的赠予。
最终,他探过身,将木牌慎重放回了燕信风的外套口袋。
平安符在口袋里变成了烙铁,隔着衣物,在血肉骨骼上烙出一口血肉模糊。
“这个啊,”放完以后,卫亭夏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点嘲弄的笑意,将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可不一定能保我平安。”
可心意难得,不能这样随意丢开,又轻轻放过。
于是目光落回燕信风紧绷的侧脸上,卫亭夏笑了。
冷淡的、安慰的,是在知晓自己的答案不能让人满意时,提前给出的安慰奖。
“不过,谢谢了。”
他说,声音低缓下去,“愿意让我平安的人,确实不多……”
“不多”两个字的尾音尚未落定,一股凶戾的剧痛便毫无预兆地凿穿了听者的胸膛。
燕信风猛地攥紧了方向盘,指节在瞬间失去血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一脚将刹车踩死。
车子突兀地停在路边,颠簸了一下。
情绪性的疼痛作用在胃部,疯狂绞紧翻腾,燕信风怀疑自己会在停车的下一秒吐出来。
可是他没有。
伏在方向盘上干呕了两下,燕信风眼前一阵发黑,额角渗出冷汗,恨不得将那份无处安放的心疼连同五脏六腑一起呕出来。
而就在他呕着咳嗽的时候,一只手触碰到了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将他引导着转过头。
卫亭夏的面孔在泪水晕染下,像裂开的塑像。
他不意外燕信风突如其来的痛苦,只垂悯地注视着。
“你怎么能为我这么难过?”
他问燕信风。
燕信风无所知觉地哭着,泪水一滴滴落下,在卫亭夏的掌心汇聚成酸涩的泉流。
我不知道,他从心里说,为什么我们不谈谈你怎么就认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