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泡汤了, 晚餐也是。
当天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开车回酒店,然后卫亭夏把燕信风带回房间,等他坐在床上后给他擦眼泪。
他没料到燕信风会崩溃, 也没料到他能哭那么久,像是水做的。
卫亭夏那点游刃有余,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无可奈何地重新从燕信风口袋里掏出那个平安符, 捏在指间。
“你想让我把它放在哪儿?”他放轻了声音问, “系在我脖子上, 好不好?我正好缺条项链。”
燕信风抬起通红的眼眶瞪了他一眼。
这显然不是认可的意思。
卫亭夏想了想,试探着又问:“那……系在手腕上?”
燕信风抽了一下, 用沙哑的嗓子挤出几个字:“……这就是你安慰人的手段?”
“对, ”卫亭夏看着他湿漉漉的脸,老老实实地承认, 甚至带着点商量的语气,“那你可以别哭了吗?”
几乎就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串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燕信风眼里滚落下来。
这个人的身体好像永远不会缺水似的, 一旦开了闸, 就难以收拾,哭也不吭声,就是盯着你流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卫亭夏彻底一点招都没有了。
他叹了口气,自己也爬上床,挨着燕信风坐下, 抽了张新的纸巾,动作近乎轻柔地替他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
“心肝宝贝,”他放软了声音, 那语调里罕见地泄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心疼和无奈,“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哭呢?”
燕信风眨了眨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反问他:“你不知道吗?”
卫亭夏很轻又很无奈地笑了一下,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声音低哑:“来,把脸凑过来,我再亲你一口,好不好?”
“这不是重点。”
“那什么是重点呢?”
燕信风不说话了。
但他的沉默并非认命或拒绝,更像是一种全新的、用眼泪写就的回答。因为他整个过程中一直没有停止流泪,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甚至把身下的一小块床单都洇湿了,留下深色的痕迹。
卫亭夏看着那圈水渍,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停不下来的人,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投降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擦眼泪,而是轻轻握住了燕信风放在膝盖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我能怎么办呢?”
他低声说,不像是在问燕信风,更像是在问自己。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皮肤,那枚小小的平安符,还静静地躺在另一只手里。
“我早就看到我的结局了,”卫亭夏的声音大概只比呼吸声高了一点,“有点像虫子掉进蛛网里。”
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处境,然而挣扎的每一次震动都会将死亡提前。
燕信风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
“别。”他说。
“那你觉得事情该怎么发展?”卫亭夏反问,“你真的觉得我会有很好的结局吗?”
他摸了摸燕信风的眼角,难得耐心地询问。
“我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死在陆文翰手里,要么烂在监狱里。你觉得哪个对我来说算更好一点?”
话语轻轻飘落在房间里,那样漫不经心,燕信风的心脏像是被这两句话狠狠刺穿。
他哪个都不喜欢,哪个都无法接受,可他必须承认,卫亭夏对于自身未来的判断,残酷而准确。
在这条路上走到黑的人,眼前往往真的只剩下这两条漆黑的岔路。
燕信风避开这个令人窒息的问题,换了个方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
“没有。”卫亭夏回答得很快,很干脆,几乎不假思索。
但他说完,很久都没有听到燕信风的回应,房间里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卫亭夏抬起眼,撞进燕信风的眼里。
然后他妥协了,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声音也软了些:“……好,好,有的。其实是有的。”
他顿了顿,神色思索,从记忆深处打捞起一点微光,“我有点儿喜欢沿海的城市……但最好人不要太多,安静些。或者南方的小城也行,湿漉漉的,但暖和,一年四季都能开花。”
燕信风轻声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卫亭夏点头:“是去过。但工作和住在那里是两回事。”
“我们可以……”
燕信风几乎是脱口而出,但话到一半,猛地刹住。
他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这个词,如此自然,仿佛他从未设想过与卫亭夏分道扬镳的未来,一丝混合着羞怯和愧疚的情绪浮上心头,让他低下头。
然而,即便感到愧疚,他仍然坚持着将那个破碎的句子补充完整:“如果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能结束的话……我们可以在那里,买一套房子。”
卫亭夏沉默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以及那个过于美好,因而显得格外虚幻的假设。
等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试探:“我当时真的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对不对?”
他不该把燕信风拉进这个泥潭,这个注定没有光明的漩涡。
燕信风摇了摇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清醒。
“晚了。”他说。
真的晚了。
不管卫亭夏有没有把他勾扯进这个烂摊子,燕信风都会在命运的瞬间被藤蔓扯进沼泽地,他看不见自己生还的希望。
燕信风终于不再哭了。
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在今天流干了,眼眶干涩发疼,心口却奇异地空了一块,不再那么沉甸甸地堵着。
卫亭夏也察觉到他情绪的转变,他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向后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额头上。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哄过人,”他望着天花板,“你哭得好可怜。”
燕信风想反驳,说自己不可怜。可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又觉得确实可怜,哭的实在太难看了。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默认了。
但他的眼神一定泄露了更多东西,因为卫亭夏与他对视片刻后,很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看到他这副罕见的表情,燕信风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靠坐在床头,将手里揉成一团、浸满泪水的纸巾精准地投进了远处的垃圾桶。
笑声里带着发泄后的虚脱,还有一丝的微妙得意,在刚刚经历情绪风暴的房间里显得太过突兀,刺激了卫亭夏的某根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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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几秒寂静后,躺在床上的卫亭夏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你爱我。”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甚至谈不上温柔,更像是一个带着点烦闷的结论。
燕信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我没有。”他说。
换做平常,卫亭夏肯定会跟他争吵,直到辩论出谁是对的那个,但这一次好像他清楚自己胜券在握,所以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
“随便你。”
第一百次,燕信风想打开窗户从楼上跳下去。
但是他的自杀倾向被一通电话打碎了。
是卫亭夏的手机在响,燕信风戳戳他的后背,却只得到一个不耐烦的挥手,于是燕信风下床接通电话。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
……
陈奎死了。
死在机场的一个单人隔间厕所里,手里还拿着护照和出国机票。
无论他们之后原本计划做什么,在这起突如其来的死亡事件后,卫亭夏和燕信风都再次来到了警察局。
一天来两次,人倒霉到头也就这样了。
两人在询问室门口分开,分别被带往不同的房间。
卫亭夏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坐下,等待着审讯警官的到来。
空荡的房间里,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它帮卫亭夏梳理陈奎的死。
[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符合勒缢的索沟,伴有明显挣扎痕迹。而且他体内有阿普唑仑残留。]
阿普挫仑是一种处方医用药品,剂量超出治疗范围,会导致意识模糊、定向力障碍及行为失控。
卫亭夏的脸色沉了下去。
陈奎的死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掌控。这不是计划内的清除,而是一个打乱所有布局的突发状况。
“谁干的?”他在心里问。
[只可能是一方势力,但我不理解。我的意思是,他是合作方,而且他跟陆文翰没有冲突。]
而这一场死亡里更奇怪的是陈奎的动机。他为什么突然要离境?
是看到了自己不该看的,还是被威胁了?
0188想不明白,卫亭夏也是,一人一统暂时理不清这团乱麻。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书记员和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官走了进来。其中年纪稍长的那个坐到了卫亭夏对面,另一个则一直在翻看手上的文件。
作为昨天与陈奎有过公开接触、甚至一同卷入“聚众□□”闹剧的会议参与者,卫亭夏具备充分的作案嫌疑。
警官例行公事地询问了他的基本信息、与陈奎的关系以及昨天会议结束后直至今天得知死讯期间的活动轨迹。
有了上午的经验,卫亭夏表现得很配合,对答如流。
当被问及离开昨天那个派出所后的去向时,他坦然回答:“回了酒店。”
“一直待在酒店?”警官追问。
“是,和燕信风在一起,”卫亭夏笑了一下,“他现在就在隔壁。”
本来应该是个笑话,但他注意到,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坐在他斜对面一直在看文件的那个警察突然抬起了头,眼神闪烁。
有点奇怪,卫亭夏从脑子里戳了一下0188。
[他不是坏人。]0188说。
“如果你以后的判断标准只有好坏的话,我们真的可以考虑升级返厂了。”
[……]
安静两秒后,0188调整用词:[他不是坏人,而且根据面部微表情分析,他可能是主角的单线联络人。]
卫亭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审讯他的警察,是燕信风的上线。
卫亭夏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流畅地回答着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语气平稳得听不出破绽。
“我以为他们的活动范围应该局限在家那边。”他不动声色地想。
[理论上是这样,但显然他们跟过来了。] 0188回应,[但为什么要跟来?这不符合常规保护或远程指挥的模式。]
就在这时,对面的警官将问题引向了更敏感的区域。
“卫先生,据我们了解,你与死者陈奎在近期的商业合作中存在一些分歧,甚至在昨天的会议后还发生过争执。你是否承认与他存在冲突?”
卫亭夏没有否认,很干脆地点了点头:“他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确实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昨天离开警局后,我一直在忙别的事……”
他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卫亭夏不太想把燕信风哭了一晚上的事情告诉其他人,然而他的停顿落在其他人眼中,却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斜对面警察的脸色更复杂了,翻看文件的速度不断加快。
年纪稍长的那个警官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书记员停止记录。
“签好字你就可以离开了,”他对卫亭夏说,“有什么需要的吗?”
“确实有,”卫亭夏道,“我想喝杯水。”
年长警察往旁边看了一眼,接应人立刻起身朝外走去,不过半分钟,他端着一杯热水回来。
卫亭夏接过热水,一边喝一边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他站起身,对着两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问讯室。
走廊里灯光冷白,空气中有消毒水和新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卫亭夏正朝着出口方向走去,迎面却走来三四个人,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向着他刚离开的问讯室的方向而去。
双方擦肩而过的瞬间,卫亭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识其中任何人,而是在那一刹那,0188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他是陆峰的人。]
陆峰的人?
卫亭夏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投向那个刚刚给他端水的接应人警官身上。
对方正要跟着同事返回问讯室。
卫亭夏快走两步,拦在他面前,用下巴点了点那人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他怎么回事?”
接应人警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地回答:“无可奉告。”
卫亭夏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他也跟陈奎的死有关?”
警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依旧严守纪律,重复道:“无可奉告。”
然而,就在他吐出这四个字时,极其细微的眼神闪烁和一瞬间的呼吸凝滞,已经足够让卫亭夏确认了。
还真是。
卫亭夏缓缓直起身,无视对方怪异的眼神打量,心不在焉地道谢告别,随后快步离开走廊。
……
在警局大厅没等多久,燕信风就从另一间询问室出来了,卫亭夏扫过他身后,没看到特别值得留意的人。
“看什么?”燕信风注意到他的视线。
卫亭夏摇摇头:“回去再说。”
两人默契地快步走出警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0188操控着沈关坐在驾驶位,他们迅速上车,车门刚关拢,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汇入车流,却不是开往酒店的方向。
卫亭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
“我已经退房了。”
燕信风愣了一下:“我们直接回去?”
卫亭夏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却没有给出下一步的目的地,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车内陷入沉默,燕信风与后视镜里0188对视了一眼,都想不通卫亭夏在琢磨什么。
车子最终驶入一个老旧的居民区,停在一栋墙皮有些剥落的六层板楼下。
这里看上去和无数普通的居民楼没有任何区别,安静,人烟稀少,甚至有些破败。
卫亭夏率先下车,用一把略显陈旧的黄铜钥匙打开了一楼某个单元的防盗门,门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楼梯上光线昏暗,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的尘埃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家具很少,且都蒙着一层薄灰,样式是十几年前的款,客厅只有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显得异常空旷。
燕信风一路走一路看,没想到卫亭夏在这座城市也有安全屋。
“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他问。
卫亭夏一把扯上窗帘:“陈奎的事情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莫名其妙买了出国的机票,被人谋杀在机场的厕所里,死前还被注射了阿普唑仑,机场厕所甚至不一定是第一案发现场……
燕信风回忆着刚才队友假借审讯传递来的信息,心情同样凝重起来。
“你觉得会是谁干的?”燕信风问,“是我们,还是别人?”
“不知道。”
卫亭夏很少这么干脆利落地表达观点,他挑剔地瞧了一眼蒙尘的沙发,最后还是认命地坐下去,习惯性地将腿架在了面前的折叠桌上。
“这个项目牵扯太深,”他声音有些沉,“自从丢了上条航线,老板把宝都压在这条新线上,来回拉扯了一年多才有点眉目,谁都有可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最好的情况,是某个居心叵测的竞争对手在搅局。而最坏的情况……是他们内部自己出了问题。
如果真是内部出了问题,那么对方的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卫亭夏。
燕信风心底一沉,非常不喜欢这个推测。
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
卫亭夏点了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他抬眼看向立在门口的0188。
“我记得,陈奎有个秘书,挺得他信任的,是吧?”
[是的。他负责陈奎相当一部分的娱乐安排和外围联络。]
“他人呢?”
[暂时失去踪迹。需要我寻找吗?]
“找。”卫亭夏吐出简洁的命令,“找到他。”
[要将他带到这里来吗?]
“不,”卫亭夏摇头拒绝,“找到他,通知我。我亲自去问他。”
0188不再多言,操控着沈关的躯壳,无声地开门离去。
安全屋内只剩下两人。燕信风看着卫亭夏指间那支缓慢燃烧的烟,在他伸手去摸第二支时,将整个烟盒从他手里抽走。
卫亭夏不满地瞪向他。
“你不能再抽了。”
管天管地,现在又管他抽烟。卫亭夏眉毛一竖,刚要发作,却计上心头,扭出一个笑。
“行啊,我就当这是你爱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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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燕信风面不改色地将烟盒揣进自己口袋,“你就这么认为。”
卫亭夏没看到他预想中的窘迫或反驳,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非常不爽地撇了撇嘴。
他屈起一条腿,宽松的裤脚滑落,露出一截细瘦伶仃的脚踝。
他换了个话题:“他们问你什么了?”
“就是一些常规问题,”燕信风回答得四平八稳,“确定我昨晚一直和你在一起之后,就让我走了。”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没有把自己在警局走廊看见陆峰手下的事告诉燕信风,只是道:“最近别离开我视线。”
“好的。”燕信风应下,随即提出更现实的问题,“那合作怎么办?”
听见这个,卫亭夏脸上就浮现出毫不掩饰的烦躁。
陈奎一死,整个合作链条相当于断了一环,后续怎么推进?跟谁推进?
所有原本已经定下来的计划都要推倒重来。
陆文翰对陈奎掌握的那条走私路线势在必得,卫亭夏心里巴不得合作彻底黄掉,但他不能表露分毫,反而必须继续为这个烂摊子尽心尽力。
未来又是熬夜加班的悲惨生活
要不干脆翻脸算了。他突然想。
这就是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但卫亭夏越想越喜欢,他真的懒得给陆文翰干活了,而且昨晚燕信风哭得他心疼,卫亭夏估计再这么下去,燕信风就要开始给他俩挑选墓地了。
不大舍得。
这样想着,卫亭夏伸出手,揉了揉身边燕信风的头发。
燕信风正凝神思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愣,投来疑惑的眼神。
卫亭夏却没解释,只是收回手,重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
……五小时后,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安全屋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一片寂静中,卫亭夏听到0188的声音。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