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暮色昏沉。
卫亭夏关上主卧的门,隔着门板,能隐约听见燕信风走过走廊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主卧与次卧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才最终转向了次卧。
燕信风大概还没完全习惯这房子里多了一个人,看不到卫亭夏以后,要反应一会儿才能想起现在有人睡主卧。
等次卧的门关上,卫亭夏躺在陌生的床上, 听见外面传来巡逻队规律的行进声。
福书网:
基地的巡查灯24小时亮着, 强烈的光柱周期性掠过窗户, 将室内短暂映照得如同白昼,扰得人难以安眠。
他回想起方才在餐桌上的对话, 忽然在寂静中开口:“你能找到罗雪樵吗?”
0188正漂浮在房间角落, 好奇地靠近那株安静的翠绿藤蔓。
它闻言,闪烁着微光回应:[可以尝试。]
“怎么试?”
[理论上, 没有人能完全消除存在的痕迹。人类需要呼吸、活动、补充能量……这些行为必然会在世界中留下印记。]
0188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缕数据流般的触须,试探性地碰了碰藤蔓的叶片, [我可以潜入世界底层的数据流, 翻阅这些记录。]
“要多久?”
0188思考片刻:[可能……需要很久。信息过于庞杂,如同大海捞针。]
“先查着吧,”卫亭夏闭上眼,“或许将来有用。”
0188应了一声,准备将意识沉入数据的海洋,却又被卫亭夏叫住。
“等等, ”他的声音有些沉,“我能看看那个灵魂碎片的融合程序吗?”
0188循声望去,发现卫亭夏不知何时已坐起身, 脸上带着一种它很少见到的忧虑。
[怎么了?]它问道。
“只是有点担心,”卫亭夏抿了抿唇,“将分散的灵魂碎片重新拼合,这种方法可靠吗?”
[按照系统商城的销售数据和用户反馈来看,成功率与满意度都很高,理论上非常可靠。]
0188给出客观数据。
卫亭夏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0188忍不住追问:[你似乎一直有心事?]
卫亭夏瞥了它一眼,没有选择隐瞒,低声道:“他的状态很不对。”
这个“他”指的是燕信风。
在燕信风的认知里,他们不过分开了短短一年,而最初的相处也仅有半年,远没有到推心置腹、知根知底的程度。
因此,他可以自然地戴上伪装,试图用谎言和表演来掩盖所有异常,假装一切安好。
但卫亭夏不瞎,他能很清楚地看出燕信风什么时候在强撑,什么时候在说谎,那些刻意放松的指节、转向别处的视线、以及声音里细微的滞涩……
伪装在他眼中基本属于无所遁形。
他看得一清二楚。
一开始,卫亭夏还以为燕信风只是在害怕什么,或者瞒着些小事。
可观察了一整天后,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已经不是小问题了,燕信风心里肯定压着个大秘密。
“我看他很久没睡过好觉了。”卫亭夏低声说。
[有证据?]
卫亭夏没说话,翻身趴到床上,伸手把床头柜轻轻推开一点,示意0188看床和墙之间的缝隙。
那里卡着半粒白色药片,看起来掉进去没多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赌五块钱,”卫亭夏说,“这肯定是助眠的。”
赌这么小?
0188一边吐槽,一边伸出细小的触须碰了碰药片,随即沉默地把5点积分转给了卫亭夏。
确实是安眠药。
[可你怎么确定他一直在吃?]
“你看他那样子,”卫亭夏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卡车撞过似的。要不是强撑着,说话声音都在抖。这哪是一两天没睡好能造成的?”
他甚至觉得,要不是燕信风自制力够强,恐怕早就吃药吃出问题了。
长期失眠,加上这样刻意的隐瞒,怎么看都像是被什么大事给压垮了。
卫亭夏怎么也不理解,就分开这一年,燕信风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很有问题。
……
……
你再一次进入了那条走廊。
褐色的痕迹在墙壁和窗户上爬行,惨白的灯光闪烁在头顶,将每一次的脚步落地都照耀到,你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忍不住地想,这样的电力消耗,基地到底是怎样负担得起?
你想不通。
意识像悬浮在深海中的藻类,隐约可以瞥见从海面折射进来的柔柔微光。
你能记起自己在奔跑,也能记起自己来到过这条走廊,可是为什么?
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的脚步正在逐渐沉重下去,好像裹带着恐惧。
心跳声如擂鼓般回荡在耳边,你停住脚步,一扇白色的巨型隔离门静静立在前方,大门上方,悬挂着刺眼的红色警告牌。
【机密实验区】
【非研究人员立即止步】
你没有研究员身份,你甚至没有资格进入研究院,可你现在就站在这里,像之前的169次。
你已经来到这里169次了。
没有一次,你选择离开。你永远都要推开这扇门,即便你知道你会看到什么。
无形的恐惧像阴影一般笼罩下来,不知何时,走廊里的灯光停止了闪烁,死亡般的惨白映射在你所能见到的一切上,你按在门上的手开始颤抖。
你不记得你会看到什么,可是你的心脏记得,它已经在痛了,被拧烂搅碎后插在荆棘上。
你推开了门。
所谓的机密实验区,敞开以后是一片的空空荡荡,没有人,没有数据,只有一个巨型培养皿,立在实验区的最中央。
光线变换,在你眼中变成暗沉的浅色,你看不清培养皿中究竟装了什么,只隐约感觉那是个人。
你的心脏认出了那个人是谁,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你站立不住,你踉跄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你开始朝那个方向靠近。
一步一步,再一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每一步都在看得更清晰。
你先是看到了生长在培养皿底部的藤蔓,枯黄的瘦小的,好像早就死了,只是被勉强保存着。
接着,你看到了比走廊灯光还要惨白的皮肤。
你看到了半张侧脸,和在玻璃反射下格外清晰的断眉。
……不,别……
别这么对他……
别伤害他……
你无法呼吸,疯了一样的扑到培养皿前面,疯狂捶打着玻璃表面,咚咚的震颤声中,漂浮在其中的尸体转了半圈,好像头颅依恋地蹭过你的掌心。
这是你在梦境中死去的第170次。
你知道你明天还会回来。
*
*
卫亭夏以为自己醒的已经够早了,但燕信风比他更早。
“我以后难道只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卫亭夏坐在餐桌上,看着摆在面前的苹果黄瓜,很惆怅。
“别不识好人心,”燕信风坐在他对面,“知道这个多贵吗?”
卫亭夏掀了掀眼皮:“能有多贵?”
一看见他这种不识人间柴米油盐贵的姿态,燕信风就很想长篇大论一番,可他刚咳嗽一声,准备张嘴,卫亭夏就把苹果塞进了他的嘴里。
“给你吃甜的。”他笑眯眯地坐回去,托着下巴看燕信风。
燕信风:“……”
咬了口苹果,顺便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下去,燕信风默默望着坐在对面的人,觉得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梦境的余颤还在痛击大脑,燕信风咳嗽一声,尽力忽略疼痛。
“你如果不喜欢,可以做别的,”他道,“你能吃人吃的东西吗?”
“我觉得我可以。”
“好,我明天给你做早饭。”
话音落下,燕信风开始从心里翻阅食谱。
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卫亭夏做一顿耗时耗力但好吃的早餐,将无用的睡眠时间转化为有效的工作劳动,比瞪着眼看天花板合适。
卫亭夏接着问:“那中午怎么办?”
燕信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中午可以去食堂打饭。”
事实上,在卫亭夏来之前,燕信风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他最近睡得少,吃得也不多,原本半个月就能用完的饭票,如今一个月过去竟然还有剩余,匀给卫亭夏刚刚好。
卫亭夏点点头,没再多问。
等两人吃完饭,燕信风利落地收拾好碗筷,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把椅子,摆到窗边阳光最好的位置,仔细铺上坐垫和靠枕,示意卫亭夏坐上去晒太阳。
自从他俩相遇起,燕信风就固执地认定卫亭夏是植物成了精,需要充足光照,需要适时补水,甚至可能需要吃点化肥。
卫亭夏住在森林最中央,那里的植物遮天蔽日,基本没有光漏下来。
燕信风对此很担忧,他会不着痕迹地引着卫亭夏往森林边缘有阳光透进来的地方走,让他多晒一会儿,并且总对他过于苍白的皮肤表示不满。
有好几次,卫亭夏甚至发现这家伙在偷偷观察自己到底能不能进行光合作用。
多混账的一个人。
卫亭夏顺从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晒得他有些懒洋洋。
但很快,他挺直了背脊,望向还在阳台上忙着摆弄那几盆可怜绿植的燕信风,非常认真地说:“我要出去。”
燕信风动作一顿:“你去哪儿?”
卫亭夏目光坚定:“我来的时候看见南边还在施工,我要去搬石头。”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充道:“我要自食其力。”
燕信风:“……?”
意识到事情的发展非常不妙,燕信风放下手中的喷水壶,顺便把堆到脚边的肥料往墙角挪了挪。
做完这一切,他才稳住声音问道:“谁教你的这些?”
“这很重要吗?”卫亭夏反问。
这太重要了。燕信风在心里回应。以前你连路都懒得自己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挂我身上,现在突然说要自食其力?
肯定有人跟卫亭夏说了不该说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很重要。”
于是卫亭夏坦然相告:“是周楷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小心你,最好给自己找个能糊口的工作。”
果然是周楷。
燕信风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放得更轻:“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别的了吧?”卫亭夏语气不太确定。
“再仔细想想呢?”燕信风耐心引导。
卫亭夏顺着他的意思,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即补充道:“哦,他还说,他就住在你附近,让我有空可以去找他。”
燕信风:“……”
昨天那两巴掌还是拍轻了,就该把那不要脸的直接拍地里去。
“你没必要工作,”燕信风说,“我有积分点,花不完。”
“那是你的东西,不是我的。”
卫亭夏很有原则。
“嗯,话也不能这么说。”
燕信风离开阳台,半蹲在卫亭夏面前,“一年半以前,我是不是摔断了腿,爬进了你的森林?”
福书网:
“是的。”
“那你是不是救了我一命?用藤蔓把我吊起来,免得让丧尸咬我一口。”
这个就有一点误会。
卫亭夏很羞涩地看了眼燕信风,不想承认当时藤蔓把他吊起来,是想尝尝人肉。
燕信风没看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继续道:“我们这边有一句古话的,叫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信风信口开河,“你救了我,我的所有钱都可以给你花。”
“我没听过这句话,”卫亭夏道,“但是我知道以身相许。”
他很认真地看着燕信风:“你要以身相许吗?”
燕信风愣住了。
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着卫亭夏,光线勾勒过他清隽的侧脸,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此刻的他,看起来干净、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脱离世事的天真。
燕信风看着眼前这光景,思绪有些恍惚。
他几乎快要记不起当初在那个阴暗潮湿的森林里,卫亭夏冷着脸让他离开时,那副疏离又决绝的模样了。
他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你不是讨厌我吗?让我以身相许,你不觉得膈应?”
“我见到你,是会不舒服。”
卫亭夏坦率地承认。
闻言,燕信风眼底的光不易察觉地暗了暗,但那抹惆怅和忧伤只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都不到。
他迅速深吸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说:“没事。你就在这儿玩几天,等我请好假,就送你回去。你可以……”
“我还没说完呢。”卫亭夏打断了他。
燕信风的话戛然而止。
卫亭夏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我以前是没事的。只是后来,每次看到你,这里才会变得很不舒服。”
他伸出手,牵起燕信风有些僵硬的手,带着它,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上。
掌心下,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下又一下急促而有力的撞击。
“你能感觉到吗?”卫亭夏轻声问,“这里面,有个东西,跳得很快,很快。”
说完,他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微微仰起头。
燕信风的手腕撞在木质扶手上,闷痛迅速传播开,可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僵硬地注视着眼前。
阳光洒在卫亭夏的眼睫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我看过书。我知道这是一种病,你让我生病了。”
我没有让你生病。
燕信风打了一个哆嗦,手掌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梦境的阴影追了上来。
我没有让你生病,他从心里重复,我把灾难带给了你。
*
*
电话打来的时候,程行远正窝在床上起不来,被他妈一巴掌扇脑门上,才懵懵地坐起身。
“一放假就开始在家摊着!就不能起来打扫打扫卫生?”
程行远发出一声哀嚎:“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不行吗?!”
程母叉着腰,对着程行远的床指指点点:“你看看!脏死了!床单几年没换了!”
“没几年。”
程行远爬下床,往洗手间走,程母还在后面,“妈,燕信风谈恋爱了,你咋不说他?”
“他比你中用,”程母斩钉截铁,“他好歹知道谈恋爱,你怎么不知道?”
“我——”
程行远不知道怎么说了,燕信风有相好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昨天的事情实在太离奇了,他真的忍不住,直接冲回家告诉了家里人。
他和燕信风虽然是表兄弟,但大姨二十年前就死了,姨夫死得更早,燕信风小时候经常在他家吃饭,他妈疼外甥跟疼儿子一样。
骤然知道自己的外甥给自己找了个外甥媳妇儿,程母一晚上没睡好,大早晨就来程行远家找他不痛快。
电话这时候响了。
程行远跟遇见靠山似的,快跑几步走进客厅接通电话:“喂,哪位?”
“是我。”
“哥?!”
程行远刚喊了一声就意识到坏事了,可惜为时已晚,程母已经闻声凑了过来。
“对,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负责基地南边的城墙维修?”电话那头,燕信风问道。
程行远挠了挠头:“没有啊。”
“你知道什么?”
程母说着,一把将电话从他手里抽走,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小风啊,是我,小姨。”
看着这位年轻时扛着两把机关枪在尸潮里杀过三个来回的母亲,此刻用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说话,程行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话那头,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喊了声:“小姨。”
“哎,”程母笑着应道,“是这样,你那天可能听错了,负责南边工程的不是小远,是他爸的一个老朋友。怎么啦?你想去赚点外快吗?”
“不是,”燕信风的声音传来,“是我一个朋友想去。”
程母顿时笑了,顺手将扫帚塞进程行远手里,对着话筒打趣道:“什么朋友呀?是不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帅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听起来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燕信风略显无奈地回应:“是。能不能让他也去干两天?不要多少贡献点和积分,主要是让他锻炼一下。”
“行啊!”
程母爽快地应下,“明天你直接带他过来,我让老程带他过去认认路。”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转头抬手在程行远脑袋上揉了一把。
“妈,您这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点?”程行远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个男的,而且来历不明……”
程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怎么了?小风这还是头一回为这种事开口找我呢。”
燕信风这个孩子从小跟人家不一样,从不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程母总担心哪天他出了事,就干脆不回基地了,死外面了事。
这些担忧她没告诉程行远,放下电话以后,拍拍儿子的肩膀。
“我把饭放厨房了,一会儿热一下再吃,我先回去了。”
程母潇洒离开。
另一边,放下电话以后,燕信风心情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计谋失败了。
而卫亭夏却很高兴,哼着歌走来走去,还捧来一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花,手指在里面戳来戳去,没一会儿,花盆里蔫蔫的枝叶就焕发生机,还抽了几根新芽。
燕信风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本来想忽悠一下卫亭夏,让他知道自己没门路,进不去,可没想到小姨就在程行远身边,现在好了,人真能塞进去搬石头了。
燕信风恨不得现在就敲开周楷的门,把人从楼上丢出去。
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子了,吵着闹着要去干活,万一被发现不对,那怎么办?
他们全家一起流浪天涯吗?
燕信风只在小时候觉得这种事很浪漫。
“我帮你找了工作,你得答应我几件事。”他开口。
卫亭夏坐在他身边,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还在摆弄花上。
“好啊,你说吧。”他漫不经心。
燕信风咳嗽一声。
“首先,不要和人类你们我们的,都是我们,不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人类。”
卫亭夏抬起眼:“这个你已经讲过了,我记得。”
“好,第二点,不要乱打人。”燕信风又说。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很脆弱,”燕信风面无表情,“你打一拳就死了。”
死人会在基地引起风波,闹大了,燕信风还是要带人跑路。
这也是合理请求,卫亭夏点点头,同意了。
前方进展顺利。
燕信风表情严肃:“最后一点,不要让藤蔓替你干活,也不要随便乱碰花草,这一点最关键。”
卫亭夏敲敲花盆,随意问:“因为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怪物?”
“不,”燕信风摇头,“因为会让他们伤害你。”
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