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的小姨父叫程琦, 是个面容文雅的中年男人,约定见面的那天在刮冷风,程琦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衣背心, 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基地内的各类维修工程,虽然算不上大领导,但也是个小头目,可以帮忙把卫亭夏塞进基地南边的工程里。
“我听你小姨说过了, ”他放下茶杯, 语气温和, “南边工程的人手确实还没满,可以适当再招几个。”
说完,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俩,谁想去搬石头?”
燕信风喉结动了动, 想举手说是自己。
但卫亭夏动作更快:“是我要去。”
程琦的视线便落到了卫亭夏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文静孩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那份苦?”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接话:恐怕不太能。娇气, 脾气大,还死倔,是头漂亮的驴。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脑子里转转,面上却绷着脸,硬邦邦地替卫亭夏挤出四个字的评价:“吃苦耐劳!”
这话说的,0188听见都笑了两声。
程琦也被他这语气逗笑了, 连连点头,连说了三个“好”,看起来对卫亭夏更加满意了。
就在这时, 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燕信风的小姨,昨天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哦哟,都到了啊!”
她一进门就笑着招呼,顺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程琦连忙起身去接,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低声问:“你来做还是我来?”
燕其芳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当然你来,我手艺哪有你好。”
程琦便顺从地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趁这工夫,燕信风赶紧凑到卫亭夏耳边,压低声音:“这是我小姨,燕其芳。她性格比较……嗯,豪迈。”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卫亭夏侧头瞥他一眼,明白了:“你是担心我被吓到?”
燕信风老实点头。
眼前这场面在卫亭夏看来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面试,但燕信风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他家规格超标的“见媳妇儿大会”。
天知道小姨有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今天为了见卫亭夏,竟然翻箱倒柜找出这么一条,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连燕信风自己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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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边还没交代完,燕其芳已经从厨房方向折返,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看也没看自己外甥一眼,先就冲着卫亭夏伸出手,笑容爽朗又热络。
“我是燕其芳,燕信风的小姨,你听过我的声音了。”
卫亭夏也伸出手,和她相握的瞬间,摸到了女人掌心厚重的老茧。
“我是卫亭夏。”他道。
“我知道,”燕其芳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入正题,“是你想去南边做工程维修?”
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啊,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燕其芳语气轻快,“我们小风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搬过砖头扛过沙袋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关于工作的事随便带过两句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卫啊,今年多大了?”
接着又问:“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问着问着,话题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朝着更私人的领域滑去,甚至开始试探性地询问卫亭夏对婚姻的看法。
一旁的燕信风如坐针毡,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发烫,仿佛那个正在被拷问的人是他自己。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小姨用眼神无声地按了回去。
反观卫亭夏,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生气的神色。他全程保持着一种平静中略带趣味的表情,有问必答。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来自东南方向。
和燕信风是一年多前认识的。
没有谈过恋爱。
可以结婚。
燕信风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他又在拿卫亭夏当傻子了。
另一边,由于卫亭夏回答得太过坦然直接,反倒让精心准备了迂回策略的燕其芳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连连点头,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你姨夫忙得怎么样了。”
她一溜达进厨房,便和程琦毫不避讳地低声交流起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客厅。
“长得是真漂亮,性子看着却挺好……”
“说是能吃苦耐劳……”
“眼神干净,感觉是个专一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跟咱小风脾气合得来……”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位外甥媳妇的高度认可。
燕信风听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抬手揉了揉发烫的额角。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卫亭夏,却见对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笑意。
“你的家人喜欢我。”他转过头,和燕信风分享。
小怪物不懂什么是喜欢,只以为心脏不舒服,觉得自己生病了,非让罪魁祸首离开,可是当得知自己心上人的家人喜欢自己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勾出一个笑。
盯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小小弧度,燕信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的手在颤抖,不敢触碰。
于是数次犹豫踟蹰后,他只是垂下眼,低声回应。
“对,他们都很喜欢你。”
……
……
燕信风口中那个需要“搬石头”的南边工程,指的是基地南面城墙的大规模修复作业。
大约一个月前,一波规模不小的尸潮冲击了这片区域,虽然最终被击退,但坚固的城墙也被损毁了大半。
如今,在紧急架设起的临时防护网后方,修补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堆满了砖石建材,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新垒起的墙体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尚未完工的顶部能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而更远处,临时拉起的防护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卫亭夏被一个小队长带到他的工作区域,五大三粗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直指这里,又指远处的一个支着黄色旗帜的地方。
“你就负责把石头运到那边去,一天两个积分,不算贡献点,知道吗?”
两个积分点加上一顿中午饭,这个薪资在主城基地已经算中等,小队长自己的薪资也才三个积分,卫亭夏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就有这种岗位的薪资,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使劲。
“知道了。”
卫亭夏戴上安全帽,调整角度后搬起了自己的第一块石头。
队长打量着他的发力姿势和动作,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点点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忙了一晚上的0188,犹豫着掏出了自己画了一晚上的画像。
[你看看像吗?]
它把画像凑到卫亭夏眼前,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的肖像,线条修改过很多次,但总体已经有了很清晰的五官和神情。
这是卫亭夏昨天描述给它的长相,0188画了一天,终于挑出一份比较满意的。
卫亭夏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像的。”
[那就好,]0188满意收起,[所以我们要找他吗?]
“要,但是不知道怎么找。”
卫亭夏将三块平整的石头垒在一起,朝着黄色旗帜的方向搬:“我估计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是谁?]
“不认识。”
0188:[??]
怎么会这样呢?
看出它很疑惑,卫亭夏耐心解释:“我梦见过这个人。”
这是回到本源世界以后,卫亭夏第一次向0188提起那个梦。
“在我的梦里,燕信风被袭击前,跟这个人有过交谈,大多数内容我都忘了,但我记得他提起过,他参与了南边城墙的修复工作。”
卫亭夏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当时自己做的梦究竟虚无缥缈,还是真有预知能力。
那个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恐怖,绝望到醒来后,卫亭夏连想都没想就脱离了森林,一定要来到燕信风身边。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遇到那个梦中出现过的人,那就说明……
思绪被一颗远处敲来的石子打断,卫亭夏抬起头,看到燕信风站在不远,手里提着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燕信风目光往旁边扫了扫,语气很平常:“顺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卫亭夏接过饭盒,有点想笑:“这儿管饭的。”
“难吃。”燕信风回得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问:“工资多少?”
卫亭夏朝他比了个耶。
燕信风眼里带了点笑,点点头:“还行。”
明明这两个积分就是从他自己账上划出来的,这会儿却装得像不知道似的,还特意跑来肯定一句,也算是有心了。
卫亭夏多少还留着点以前被惯出来的小习惯,再加上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有一部分是那只爱缠人的藤蔓,心里高兴,不自觉就伸出手,笑着用食指勾了勾燕信风的手指。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跟他食指搭在一起。
只有耳朵的些微晕红,透露出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
两人在公共场合这样牵着手,再多过一会儿就要引来别人围观了。
卫亭夏还准备再隐姓埋名干上几天,于是低声说:“你先回家等我。”
燕信风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反而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问:“我跟你说的那三点,还记得吗?”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借着送饭的理由,专门再来提醒一次。
卫亭夏点头:“记得。”
“行。”燕信风这才算放心,松开手,“那我先走了。”
卫亭夏跟他挥手告别。
……
说是离开,其实燕信风转角就坐进了一辆车里。
车体表面喷涂着一道细白的长线,自斜上方横插贯穿蓝色的圆环。
这是基地研究院的标志。
车内已有两人等候。
副驾驶那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后座则是一位身着便于行动军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份申请记录,页脚处是燕信风的签名。
“燕队长,你好。”军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干脆,“我姓赵,基地研究院资格审查处的,和您同级。”
他侧身示意身旁戴口罩的人,“这位是研究院的袁博士。”
燕信风与他握手,又朝袁博士点头致意。
袁博士显得有些拘谨,只轻轻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审查员指尖在文件上轻点,切入正题:“燕队长,您三天前提交了进入研究院参观的申请,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初衷。”
“只是想亲眼看看。”
燕信风语气平淡,“我长期负责资源搜查和野外侦测,很想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为基地带来了哪些具体的改变。”
审查员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翻阅审查记录,思索这个理由是否合适。
事实上,以燕信风的贡献,早该升入管理层,只是前线一直找不到能接替他的人选,晋升才一再延后。
他刚刚结束的那次长达半年的勘探任务,几乎为基地找齐了未来一年所需的全部矿产与稀缺资源,贡献卓著。
也正因如此,基地才会破格批准他的申请。
审查员心里清楚,此刻进行不过是例行公事,只要燕信风不回答太胡扯的答案,基地最后都会同意。
于是片刻后,他表示理解地点头:“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
燕信风挑挑眉:“那我的申请……?”
审查员合拢文件,微笑道:“研究院将为您开放一天,具体日期由您决定。除绝对机密区域外,您拥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自由,希望您会满意。”
燕信风也很敷衍地跟着笑笑:“要是哪天能真正结束,不用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工作内容结束,审查员自己也放松了一些。
“是啊,要是哪天能真结束就好了。”
谈起结束,车厢中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年半以前的那场搜索。
主城基地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基地内的所有有能力的队员全部派出,就是为了大海捞针,找到失踪的罗雪樵和他带着的保险箱。
可惜一无所获。
那个来自大陆彼岸的博士和人类难得留存的希望,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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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不言的袁博士也开口了。
“人类蒙受了一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损失,”他轻声细语,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他们很有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审查员问。
袁博士不愧是研究院出身,很木讷,被问了问题,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才道:“只是觉得有点巧,基地研究院刚研究出什么东西,就被尸潮冲塌了。”
能将一整个基地毁灭的丧尸潮,是很少见的,车上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是审查员,今年四十二岁,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尸潮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他五岁的时候,另一次就是一年前。
细想确实不太对劲,怎么偏偏就在研究即将出结果的时候,尸潮来了呢?
这种东西不能往深里想,越想越害怕。
审查员把文件收拾好后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袁博士,我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了,就去找你喝酒。”
袁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今晚要做实验,不能喝酒。”
审查员咧嘴笑了,为着他一本正经的态度。
末世几十年,这种板板正正的人越来越少,放荡不羁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命已悬在弦上,过一天少一天,所以良心不要了,脸也不要了。
审查员没好意思多说怕把人惹毛,所以转向燕信风:“燕队长有朋友在这边工作?”
燕信风点点头:“非要历练一下。”
“年轻人历练不是坏事,行了,就聊到这里吧,稍后的日期会有专人联系你。”
审查员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半年的搜寻不容易。”
“一定。”
……
……
晚上,劳累一天的小力工溜达着敲开了家里的门,燕信风带着锅铲打开门,身后的厨房里还有热油噼里啪啦的响声。
“呦,回来了。”燕信风侧身让开路,很自然地问,“工作辛不辛苦?”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食物的香气充盈胸腔,随后目光便直白地落在燕信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牢牢定格在那条围裙上。
淡绿色的围裙上印着两片小叶子,围裙有点小,是女士款,燕信风穿上的时候胸和腰都勒了出来,曲线非常漂亮。
这模样实在太讨人喜欢,卫亭夏的眼睛几乎粘在上面,根本控制不住。
“不辛苦。”他慢悠悠地说。
燕信风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直勾勾的视线,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装作毫无所觉,转身拿着锅铲又回了厨房。
劳累一天、为家赚钱的“功臣”,就这样被做饭的妻子无视,卫亭夏心里非常不满。
他洗完手,故意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生闷气。
“你看到没有?”他跟0188抱怨。
0188:[看到什么?]
“他无视我。”
0188尝试分析:[他可能只是感到不好意思。]
卫亭夏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一样。”
燕信风从来就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
或许有过,但次数少得可怜。
当初他们刚见面,是敌是友都不知道,燕信风就夸他好看,后面更是嘘寒问暖,明知道他是怪物,还一个劲地往前凑,摆明了心怀不轨,现在倒是装上了……
“肯定有问题。”卫亭夏笃定道。
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把外套挂好,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最近的回避,一定和他藏在床头柜里的药,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眠脱不了干系。
到底发生什么了?
……
晚饭后,卫亭夏洗了澡,又跟着燕信风一起照料完阳台的花草,才回到主卧。
门一关上,0188便将仔细修正过的画像再次拿出来。
线条勾勒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貌,短发,粗眉,面相普通。
唯独那双眼睛,在粗犷的眉骨下透出点黏稠的意味,仿佛总在掂量着什么,流露出一股子市侩的计较,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像吗?]它问。
卫亭夏端详片刻,点头:“很像。”
0188于是小心地将影像数据移交到他手中。那由光线构成的、略显柔软的图像在他掌心微微下垂,卫亭夏盯着画中人,越看心里越烦躁,索性将它对折了一下,虚拟影像闪烁了两下,被他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带有预知性质的梦,他只做过一次。
可怪就怪在,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模糊,反而像被清水反复冲洗的照片,愈发清晰真切。
最初,卫亭夏只记得燕信风被丧尸咬伤了。
可后来,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他们当时身处一个中小型的废弃城镇。
季节是夏天,因为有人的背包里放了短袖。
燕信风身边的队员全都换了,没一张熟悉的面孔,程行远也不知所踪。
燕信风本人看起来异常疲惫,他们的装备也变得陈旧。
以及……
有双手在燕信风身后推了他一把。
燕信风本来不会死的,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掉进丧尸潮。
那个人是谁?
卫亭夏拉灭床头灯,房间被一片深沉的昏暗笼罩。
贴在墙角花盆中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出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枝条。
它们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沿着冰冷的墙壁蜿蜒,悄然探出主卧,轻轻贴附在燕信风紧闭的房门上。
一种奇异的连接随之建立,信息流隔着墙壁,清晰地传递到卫亭夏的脑海中。
呼吸声,心跳声,行走的声音。
燕信风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太快太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几分钟后,他坐下了。
抽屉被拉开,药瓶中药片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粒,两粒,三粒。
燕信风吞下三粒药片,又坐了一会儿,才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藤蔓缓缓收缩,无声地退回主卧。
而卫亭夏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凌晨时分,一声被死死压抑却依旧撕裂了寂静的哭喊,穿透梦境的阻隔,从隔壁传来——
卫亭夏猛地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