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紫藤花枝在夜风中摇曳, 阵阵香气滚进室内,燕信风刚将碗筷放进洗碗机中,按下启动键, 就听到客厅里有铃声响起。
“有电话!”
他喊了一声, 满厨房找毛巾擦手。
铃声依然在响, 没有被接通。
燕信风总算从抽屉里摸出毛巾,正低头擦着湿漉漉的手指, 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卫亭夏晃悠进厨房, 手机在他指间松散地挂着, 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
“不是我的电话。”他含糊着说,嘴里叼着一根长条软糖。
那罐今天下午才买的糖,燕信风刚刚去看的时候,发现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在和一只吃糖怪兽同居。
太特别了。
“谁会给我打电话?”说着, 燕信风接过手机, 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们搬到这边已经四个月了,所有的设备都是新的, 当然也包括电话卡。
迄今为止,知道燕信风电话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很奇怪。
燕信风接通电话的瞬间,卫亭夏刚好把最后一点软糖咽下, 没事人似的晃出了厨房——他肯定是又去找糖吃了。
燕信风从来不知道他这么喜欢吃甜,这是关于卫亭夏的又一个未曾发觉的小点,他暗自想着, 得记在备忘录里。
“您好, 是燕先生吗?”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声。
燕信风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我是。你是哪位?”
“哦,燕先生,您好!我们半年前联系过,鄙人姓叶, 不知您还记得吗?”
半年前,燕信风还是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正在考虑给陆文翰集团里的所有人下绊子,他很确定,那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姓叶。
我不认识你。燕信风想说。
但就在话出口的前一秒钟,一个模糊的、被刻意尘封的片段猛地掠过脑海,让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与此同时,电话那头的男声恰如其分地接上,继续道:“一年前您在我这边预约了一块墓地,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有意愿……”
后面的字句模糊下去,消散在耳畔。
燕信风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让他刹那间喘不过气。他本能地向后一靠,脊背抵住冰凉的厨房门框,目光急切地投向客厅。
卫亭夏正盘腿坐在电视前的地毯上,刚拧开糖果罐的盖子,暖色的灯光柔柔地罩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安稳的侧影。
墓地啊。
燕信风想起来了。
……
当人站在结局,回望起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认为,这一路走来的种种都被命运施以征兆。
连被风吹过的叶子和相遇时说的第一句话,都在预示美好的结局,他们注定要一起走向幸福,中间经历的坎坷,只不过是命运随手落下的考验,不值一提。
但一年前的燕信风,并不知道属于他的结局在哪里,他站在此处向前回望,看到的每一点细节的背面,都刻着四个字——
不得好死。
*
*
一年前。
「来接我。」
信息后面跟了一个定位。
燕信风眯起眼睛,手指点开具体定位,认出那是一家老牌会所。
卫亭夏昨天晚上还大肆抨击那个会所的毛病多,扬言给他机会把会所收购,一定从上到下全砸了重建,怎么今天还去那儿了?
换做平时,燕信风肯定会问几句,但现在他没空。
昏暗的光线让手机屏幕的光格外刺眼,燕信风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向前两步撩开厚重的塑料门帘,进到一片更为空旷的空间。
因为靠海,加上保暖设施非常烂,咸湿的海风呼呼灌入,刚在里间积聚起的那点稀薄热气瞬间被卷走。
仓库里零星站着几个人,正在清理角落堆积的废弃机器,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燕信风简单瞥了一眼,一名下属便快步来到他面前,将一枚搜出的存储器递了过来。
燕信风捏在指间看了两眼,眉心微蹙:“只有这些?”
“目前只找到这些。”下属回答。
燕信风不再多说,将存储器收进口袋,尽量无视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劣质化学试剂的刺鼻酸臭。
他转身准备离开,下属却又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犹豫:“燕哥……那些人还拍了些您的照片。”
“我的照片?”燕信风挑眉。
下属点了点头,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是您和卫总的。”
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照片能是什么好照片?
在一起几年,燕信风已经尽力小心,但说到底,他和卫亭夏也不是太需要遮掩的人,不可能真的全然小心,被拍下来也正常。
“我看看。”他说。
下属依言将搜查到的相机递到他手中。
燕信风开机调取,一番搜索后,发现相机的储存卡里只有三张照片,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他和卫亭夏。
在真正看到之前,燕信风设想过许多不堪入目的可能,涉及血腥、交易,或是那些必须藏在阴影里的触碰。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三张照片的光影都异常干净,拍摄地也并非预想中阴暗的巷道或隐秘的房间,仅仅只是一条寻常的、洒满午后阳光的街道。
拍摄者显然藏在路旁的树荫下,长焦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一辆打开车门的黑色轿车。
卫亭夏坐在后座,燕信风则斜倚在车门旁,他们正在交谈,而且交谈内容肯定与工作无关——因为卫亭夏是笑着的。
燕信风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并且他完全明白,这种好看是不会随着日夜相处暗淡褪色的,就好像一盏精致的瓷器,在每一次的惊鸿一瞥中,都能瞥见边角温润的亮光。
“我不记得这个是什么时候拍的,”燕信风道,“还有别的吗?”
他将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左上角标注的时间戳并未勾起一丝一毫的回忆。
“只有这三张,”下属谨慎地回答,“但我们之后会继续搜查的,如果有发现会立刻联系您。”
燕信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取出相机的存储卡。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又一次震动起来,不用看也知道,是某个等得不耐烦的人。
“把这里完全清理干净。”他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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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下属立刻回应。
燕信风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弥漫着化学试剂酸臭气味的地方。
……
那家让卫亭夏极为不满的老牌会所,就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道上。
入夜时分,整栋建筑向外散发着一种油腻的昏黄光芒,像一块搁置太久、即将变质的奶油蛋糕。
燕信风将车停在会所门口,目光在前厅扫视一圈,判断得出虽然今天开的这辆车性能普通,但至少外观还算体面,应该不至于让卫亭夏发表什么过于尖锐的评论。
“他只是冲你撒气,”燕信风拍了拍方向盘,安慰自己的车,“他没有那么不喜欢你。”
方向盘没有回应,因为它不是人,燕信风脑子抽到安抚一辆车,跟喝了似的。
或许他现在跟喝醉的唯一区别,就是能清醒地分辨自己正走在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上。
除此之外,燕信风每一次呼吸都像浸透了陈年的酒液,泛着从骨缝里渗出的挥之不去的苦涩,刺鼻且令人作呕。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拔下车钥匙。正要推门下车,副驾驶的车窗却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降下车窗,卫亭夏正双手插兜立在台阶前,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整体氛围被刻意塑造得严谨冷肃,偏偏领带和胸针都选了触目惊心的红,很好地配合了酒意熏染下眼尾那抹挥之不去的薄红。
在这片迷离灯火里,连最沉郁的暗色也显得纸醉金迷。
“真娇贵,”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卫亭夏嘴里叼着根燃了一半的烟,“现在连下车都不乐意了?”
在他身后,几个合作方的人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张望,想凑近又不敢,显然对这位卫总心存忌惮,生怕触了霉头。
只有一人似乎自恃身份不同,扬声打了圆场:“卫总别动气,新来的人不懂规矩,多教几天就好了嘛!实在不行,扣他点工资长长记性……”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大咧咧地伸出手,眼看就要搭上卫亭夏的肩膀,同时侧身往车窗里探看,嘴里还念叨着:“眼瞎了吗?不知道给卫总开门……”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料到坐在驾驶座上的会是燕信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既没能真正碰到卫亭夏,也忘了收回去。
卫亭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那只手。
他注视着眼前这一幕,没有解围的意思,唇角甚至勾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燕信风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绕过光洁的车前盖,来到卫亭夏身侧,先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卫亭夏垂在身侧微凉的手背,然后才略微倾身,用仅够两人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哥,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
卫亭夏任由他触碰,等燕信风道完歉,又沉默了片刻,才悠悠开口:“走神就走神呗,道什么歉?”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烟身,深深吸了最后一口,随后手腕一翻,将带着湿润痕迹与体温的烟蒂径直塞进了燕信风唇间,自己则利落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那截滤嘴还残留着威士忌特有的醇厚酒香,混合着烟草的辛辣。
叼着烟与人道别实在不算礼貌,燕信风将它从唇边取下,夹在指间,转身面向仍站在台阶处的众人,面色平静:“我们先走了。”
众人忙不迭地应声告别,客套话才起了个头,车窗玻璃就从里面被不耐地敲响,声音不大,催促意味却很明显,脾气大得很。
燕信风不再多言,朝众人略一颔首,便回到驾驶座。
车辆平稳地驶入夜色。
指间的烟很快燃尽,燕信风将烟蒂仔细熄灭,包进纸巾。
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卫亭夏自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唯一的动作便是扯松了领带,解开衬衫最上的两粒纽扣,随后便仰头靠进座椅,闭着眼睛,安静得像睡着了。
但燕信风心里清楚,卫亭夏酒后,神经反而会被酒精催逼得愈发亢奋,至少五小时内绝无睡意,只会越来越清醒——这是经过训练才能达到的效果。
于是驶过一个漫长的红绿灯路口后,燕信风率先打破了沉默:“怎么想到去那儿吃饭?你不是最不喜欢那地方?”
“何止不喜欢,”卫亭夏嗤笑一声,依旧闭着眼,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我一进门就想把他们那盏丢人现眼的水晶灯给拆了。”
没错,卫亭夏当初批判那家会所,首要罪状就是门口那盏巨大无比、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
浮夸媚俗,丑得惊天动地,像是疯了的设计师敲碎人的头骨做出来的。
燕信风直到现在想起这个评价,还是会笑一下。
“那为什么呢?”他再次问。
“形势比人强呗,还能因为什么?”
卫亭夏终于睁开眼,侧身去翻车载储物箱,摸索了一阵没找到烟,有些懊丧地重新靠回椅背。
“宝贝,我是厉害,但也没厉害到什么都能自己做主。”
他顿了顿,又道:“那项目算是彻底完蛋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总不能全搞成仇家。”
他口中那个“完蛋了”的项目,正是半个月前被警方连根拔起的非法制造线。
卫亭夏并非直接负责人,那条线严格来说也与他无关。但他是陆文翰集团的卫亭夏,出了事,他必须出面周旋、安抚、打理残局——这是他的位置所决定的。
燕信风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方向盘,骨节微微泛白,声音却维持着平静:“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卫亭夏短促地笑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有些模糊。
“很难说有没有关系,反正都是给大老板干活。”
他的语气里或许泄露出了一丝极淡的不满,但更多的,是近乎麻木的理当如此。
十几年了,卫亭夏的生命早就和这个庞然大物般的集团缠绕在一起,付出太多,甚至可能让他产生了一种归属感。
也许在他看来,这摊淤泥里,也有他亲手浇筑的一部分。
燕信风胸腔里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灼得他喉头发干。
他很看不惯卫亭夏为了这摊烂泥耗尽心力的样子。
可……
“有没有想过退休?”燕信风稳住心绪,问道。
他试图让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开车途中随意的闲聊,声音平稳,目光专注地望向前方路况。
“你总不能干一辈子。”
卫亭夏果然没觉得奇怪,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在这儿待的时间还是太短了。”
“什么意思?”
燕信风追问,脚下轻点下刹车,车子缓缓停在空旷路口唯一的红灯前。
“意思是,”卫亭夏转过头,声音漫不经心,“你只要再多待几年,就会明白,这地方根本没有退休这回事。”
他的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顿地斟酌。
“它会腐蚀人,你知道吗?”
“……”
燕信风当然知道。他沉默着,舌尖抵住上颚,将那瞬间想说的话都压了回去。
卫亭夏似乎看穿了他未出口的回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手越过中控台,带着微凉的体温,轻轻拍了拍燕信风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背。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没事的,”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笃定,“天塌了,还有我顶着呢。”
车子最终驶入卫亭夏公寓楼下的静谧车道。
停稳后,燕信风看着卫亭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间,那股被酒精催发后愈发锐利的清醒感依旧明显。
他不太放心,降下车窗想叮嘱什么。
话音未说出口,卫亭夏已经扶着车门弯下腰来。
夜风吹乱了他的衣角,卫亭夏道:“先别走,跟我上来一下。”
燕信风试图挣扎:“我凌晨还有事——”
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隔着一段距离点了点他,燕信风闭嘴开门,跟在卫亭夏身后进了电梯。
……
“前段时间别人送的酒,”卫亭夏从酒柜里拎出一瓶未开封的干邑白兰地,递过来,“我喝不太惯,你拿走吧。”
燕信风接过沉甸甸的酒瓶,半挑起眉:“把我叫上来,就为了给我瓶酒?”
“不是。”
卫亭夏很干脆地否认,同时伸手,指尖勾住燕信风的皮带扣,稍一用力将人拉近,直至呼吸相闻。
他抬起头,在燕信风唇角亲了几下,动作间带着酒意蒸腾后的懒散与亲昵,声音低哑:“主要是想叫你上来……亲几口。”
燕信风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将酒瓶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空出的手反客为主,一把搂紧了卫亭夏的腰,将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加深。
等燕信风再次下楼坐进车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可能有临时的工作安排,此刻再回家休息也未必能睡踏实。
索性不回去了。
设了个简短的闹钟,燕信风直接将车开到了办公楼下。
整片办公区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燕信风穿过寂静的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那瓶白兰地随手立在桌角。
坐下后,他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小的存储卡,接入读卡器,插进了电脑。
文件被读取,那三张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点开其中一张,放大。
高分辨率的屏幕让细节纤毫毕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卫亭夏带笑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连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电脑冷白的光映着这张被定格的脸,燕信风觉得这时候自己像个变态,但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但直到反复凝视这些照片,燕信风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可以在某个瞬间、某个角度,显露出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负担的、毫无阴霾的年轻。
那是一种他很少有机会见到的状态。
桌角的干邑白兰地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下,瓶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存在感十足。
燕信风瞥了它几眼,伸手拿过,拇指抵住瓶塞稍一用力,软木塞被拔开。
他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了一口。
醇厚又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橡木与果脯的复杂香气,也在胸腔里点起一小簇温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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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信风放下酒瓶,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张被阳光眷顾的笑脸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人爱到极致会生出妄想。燕信风觉得自己一定有什么病,不然怎么会看着这张照片,脑子想的都是带卫亭夏离开。
带他离开这里,离开陆文翰,离开这摊烂泥和无穷无尽的算计。
如果卫亭夏再也不用为那些肮脏事费神,不用在深夜里喝不喜欢的酒、见不喜欢的人、说违心的话……
他会笑吗?
他会每天都无忧无虑吗?
他会开心吗?
明知不可能的答案,却在疯狂的臆想中被反复勾勒上色,焕发出一种虚幻却诱人的光彩。
燕信风忍不住沉溺其中,哪怕只有一瞬。
可理智总在最深处冰冷地蛰伏着,随时准备撕碎这层脆弱的幻象。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陆文翰的帝国倾塌,卫亭夏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他手里沾过的东西,桩桩件件,分量都不轻。审判席上,必然会有他的位置。
燕信风带不走他。
况且,就算真有奇迹发生,被他强行带离的卫亭夏,又会如何?
让一个肆意张扬的人从此生活在阴暗角落,这是一种过于残酷的惩罚。
卫亭夏会恨他的。
燕信风又灌下一大口白兰地。
烈酒灼烧着食道,呛人的辛辣直冲颅顶,连肺叶都跟着发疼。
他重重放下酒瓶,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屏幕上那张过分美好的笑脸,试图将心头层层叠叠的妄念关回意识的牢笼。
可如果逃避视线就能如愿,燕信风这一生,大概也就配不上悲惨二字了。
不看照片,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便自动浮现。
燕信风开始考虑自己的结局。
如果不顺利,他会死,死得很惨,尸骨无存的那种惨,到了阴间都要被父亲吊在梁上抽,很没用。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他能摆脱现在的身份和工作,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后开启新的人生。
那段人生也许光辉灿烂,很热闹,很安全,但是没有卫亭夏。
没有卫亭夏……
燕信风将这两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来回掂量、琢磨,最后,竟然突兀地低笑出声。
笑声干涩,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原来想来想去,摆在燕信风面前的路,从来都只有不得好死这一条。
……那天夜里,酒喝到一半,燕信风放弃了。
他不再考虑死亡。
他开始挑选墓地。
一定要够深,够隐蔽,最好再逼仄一点,这样当他们都躺在里面的时候,卫亭夏没有办法,只能牢牢与他相拥,挤在他的怀里。
逼不得已也没关系,反正人都死了,有什么账之后再算。
哪怕看在他愿意殉情的份上,卫亭夏也不会太埋怨吧?
*
*
“……先生?燕先生?”
听筒那边的声音唤回了燕信风的思绪。
“燕先生,您到底还要不要?我这边找到一个很合适的,位置什么的都和您当初提的要求很像。”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厨房与客厅相连的门框,落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下。
卫亭夏正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边玻璃碗中盛着刚剥好的柚子,果肉晶莹剔透,泛着粉红甜蜜的光泽。
不知道节目里放了什么有趣片段,他忽然笑出了声,声音轻快松弛,透过些许距离传来,敲在燕信风耳膜上。
笑声里半点没有记忆中的紧绷与倦然,只剩下全然的柔软放松。
一种迟来许久的如释重负,在这一刻缓缓苏醒,沿着脊椎爬升,冲散了盘踞在胸口的冰冷滞重。
燕信风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甩掉了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死里逃生了一回。
“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掺杂着难以分辨的颤抖,“之后我跟你细聊。”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桌子上,快步冲进客厅,不顾卫亭夏奇怪的眼神,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差点,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