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苏嘉言抵达东宫时,先照安排去取点心。
听闻是事先做好再送去乾芳斋,本来这等小事无需他去干, 偏偏顾驰枫得知他来, 特意交付的任务。
接过食盒离开, 听见身后从传来下人们的同情声,他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出了门。
却不料, 迎面撞上出门采买回来的薛敏易。
乾芳斋对食材要求极高,一众原料都需要主厨亲自采办, 对于这点,薛敏易从不敢懒怠, 无论身子如何不适,都能按需完成。
昨夜酣畅淋漓,为了让顾驰枫尽心,玩了不少伤身的器具, 加之睡眠不足,胸口发闷,情绪很不稳定。就拿今早出门采买来说, 但凡途中不顺心,都拿随行的侍女侍从发泄, 此刻心情仍旧烦躁, 偏生又遇见了苏嘉言,立即叫人拦住去路。
侍从面面相觑, 纠结时听见薛敏易的威胁,不得不拦在苏嘉言面前。
“才一日不见,就巴巴地回了乾芳斋?”薛敏易绕着他走, “所以你昨日在装什么。”
说话间,抬起手指用力戳苏嘉言的肩头,恨不得把人推下阶梯。
他有这种念头也不奇怪,因为昨日和顾驰枫撒娇,顾驰枫答应了会处置,所以在他眼里,现在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拳头都打在棉花上,好不痛快。
往日薛敏易就觉得他这张脸出挑,生得男女同相,即便衣着朴素,也别有风情。以前他们在乾芳斋和谐相处时,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如今只觉得碍眼。
且不说先有勾引顾衔止在前,害得他计划失败。现在又想借乾芳斋攀东宫,怎会有人这般不要脸,什么都要和别人争抢。
见苏嘉言不敢声张,薛敏易上前一步,顷身过去说:“若非这是东宫,我现在非弄死你不可。”
声音压得低,也就离得近的人能听得见,他清楚如今地位还不稳,断不敢太过嚣张。
倒是苏嘉言好像来了兴致,掀起眼皮,眸色里带了点点笑,“你想杀我吗?”
尾音微扬,这不像问话,更像是嗅到威胁,悄无声息潜伏猎物身边,准备随时动手。
薛敏易愣了下,感觉到四周的杀气变重,察觉了危险,下意识后退些,身上的跋扈偃旗息鼓,表情变得凝重,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很没有底气的一句话,犹如回到不久前的对峙,也是这么处于下风。
苏嘉言一动不动,清楚这是个欺软怕硬的,带笑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枪,视线自上而下扫一遍,锁定了要害,且看有没有出手的机会。
薛敏易强行拉开距离,虚张声势指着他说:“行,你走着瞧。”
苏嘉言把食盒送至乾芳斋后门,交给庖丁后再度回了东宫,一来一回折腾至晌午。
恰好顾驰枫睡醒,得知他回来了,睡意打消,着人更衣洗漱,挑了颜色鲜艳的衣袍,好整以暇后连忙将他传至寝殿。
寝殿屏风后,顾驰枫坐在榻上,怀里的薛敏易正断断续续低泣,偶尔还有几句申斥。
顾驰枫敷衍应答两句,听到脚步声出现时,马上伸长脖子,想看清走进殿内的人。
薛敏易不满这样的态度,搂着他的脖颈,强行掰过他的脸,“殿下,你说过要为妾身做主的。”
顾驰枫随意点了下头,又扭头去看殿门方向,“好好好,本宫这就派人去杀了他。”
薛敏易吸了吸鼻子,“那人今早上门欺辱我。”
顾驰枫一听,皱起眉,怀疑他在胡说八道,“胆敢找上门来?”
直到薛敏易点头,讲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不像是撒谎。
这倒是从未见过,若当真如此,可见来人胆子不小,都不把储君当回事了。
顾驰枫想起母后曾言东宫失威望,皆因摄政王手握重权,得天下人敬仰。
如今这些人敢踏东宫,却不敢得罪摄政王,这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一招杀鸡儆猴自脑海浮现。
脚步声停止屏风前,得知苏嘉言已至,顾驰枫思考片刻,扭头对怀里人说:“你等着,本宫定要将取那人头颅,把尸首和那群刺客放在一块儿,悬挂城楼三日。”
话音刚落,有人在外行礼,声音传至殿内时,薛敏易哭声一顿,以为听错了。
顾驰枫捏着他的腰说:“要杀谁,告诉他便是。”
薛敏易想竖耳细听适才的声音,这会儿只能透过屏风看到抹清癯的身影,朦朦胧胧,瞧不起模样,轮廓有些熟悉。
“殿下。”他不相信这样清瘦的人能解决什么,“换个大点的人吧。”
想起苏嘉言出手的速度,绝对是有点三脚猫功夫在身上的。
顾驰枫平生第一次听见质疑苏嘉言的,嗤笑几声说:“你觉得他不行?”
薛敏易不想得罪人,只敢悄悄点头。
顾驰枫看向屏风说:“苏嘉言,还站着做什么,人家不信你,还不快露一手。”
话落瞬间,薛敏易愣住,还未想明白,内殿的烛火竟一盏盏灭去,原本亮堂的大殿顿时昏暗无比,速度之快,绝非一朝一夕练就的本领。
这时他还以为重名是巧合,打算亲自去看看,刚走出两步,出现一只未亮的火折子。
内殿的龙床需要掩藏,采光远比其他寝殿差些,这会儿没了烛火,四周陷入黑暗。
薛敏易急需光亮,察觉面前有火折子,下意识吹气。
火光亮起刹那,一张笑容满面的俊脸出现眼前。
“啊——”
薛敏易惊惶大叫,灵魂像被刹时抽空,狼狈跑到顾驰枫后面躲起来。
顾驰枫被这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所惊讶,眼神都变得着迷了,谁知薛敏易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心情,正要斥责,突然听见一声冷笑。
苏嘉言方才生了玩心,这会儿像看戏似的欣赏他们,发自内心笑出声。
明明是嘲笑,却吸引了顾驰枫的注意力。
窗棂仅余几缕微光透了进来,落在苏嘉言的半张脸上,雌雄难辨的美感,无论哪个角度都摄人心魄。
笑意隐隐约约,像是藏夜里的琉璃提灯,光影浮沉似梦魇,遥遥可见却难触碰,让顾驰枫目不斜视许久。
真难得,苏嘉言对他笑了。
侍女进殿掌灯,当寝殿灯火通明时,再想细看那抹笑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种犹如置身梦境的错觉,搅得顾驰枫心头难耐。
薛敏易攥紧衣袍,无措抬头质问:“殿下!他到底是谁!”
总算问出了这句话。
顾驰枫没了心思说:“还能是谁?我的杀手。”
苏嘉言纠正道:“苏嘉言,汴京中人。”
和此前的自我介绍相同,只是这次薛敏易不敢随意忽略,认真思考片刻,在这段时日的见闻里,搜寻到一个同名同姓之人。
苏华庸嫡孙苏嘉言。
“你耍我!”薛敏易突然大喊,立刻朝苏嘉言扑过去,恨不得把人撕碎,“你敢耍我!你敢耍我!苏嘉言!”
顾驰枫一把拽住他,不许他碰苏嘉言,语气不悦道:“你发什么疯!”
薛敏易反手拉着他说:“殿下!他是苏嘉言!他是那位侯府的苏嘉言是吗?”
顾驰枫略带嫌弃甩开他,“是是是,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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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敏易又抱着他的手,睁大眼睛说:“殿下,他也在耍你!他把你当傻子耍啊!”
一句傻子,顾驰枫感觉自己受到侮辱,毫不留情举手扇过去。
“啪——”
响亮的一个巴掌,不偏不倚落在薛敏易的脸上,顿时见他捂脸倒地。
只是这个巴掌后,顾驰枫似乎也被打醒了,殿内一阵沉默过去,像是发现什么秘密,突然看向苏嘉言问:“你们认识?”
多么迟钝的反应,让人无奈发笑。
苏嘉言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上一次流露出同样的表情,还是在听闻顾衔止抱过自己。
而这一次,顾驰枫在意的是,他和薛敏易是否睡过。
“都是过客。”苏嘉言说。
短短四个字,让顾驰枫拿捏不准答案,又让薛敏易无从辩解。
顾驰枫心烦意乱,狠狠瞪了眼地上的罪魁祸首,“还不退下!”
哪知薛敏易不依不挠,上来抱住他的大腿说:“殿下!您不是要给妾身报仇吗,就是苏嘉言,是他三番五次欺负妾身啊!”
“什么?”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你说他欺负你?”
这下好了,还想杀鸡儆猴,把尸体悬挂城楼,得知想杀的是苏嘉言,哪还能下得去手。
一边是效命多年之人,一边是新欢,无论如何选,必然是要前者的。
可他不舍得薛敏易,因为还没玩够。
眼看被逼着做选择,倒是有点为难了。
恰逢此时,殿外通传衙门急报。
顾驰枫像得到救赎似的,立刻大喊:“快传快传!”
苏嘉言侧身让至一边,余光瞥见乔装的齐宁入内,双手奉上卷轴,“禀殿下,此乃繁楼刺杀一案结案卷宗,已查实完毕。”
顾驰枫先是朝苏嘉言看了眼,然后踢开脚边的人,走上前拿走卷宗,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登记在册,是份漂亮的功劳,若递给父皇,必受嘉赏。
正事当前,还需要什么权衡利弊,收起卷宗,像是做了深思熟虑后才道:“苏嘉言,你是有点目中无人了,看在初犯,就罚你回去面壁思过吧。”
这不痛不痒的处罚,让薛敏易满腔不甘,恶狠狠盯着苏嘉言,心想绝不能善罢甘休,受的委屈还没还回去。
他爬到顾驰枫脚边,欲添油加醋,却被绕开了。
顾驰枫径直走向苏嘉言,抛去一枚药瓶,压低声说:“七日后再来求本宫。”
只给七日的解药,这抠搜劲儿,让齐宁回去路上忍不住斥骂。
苏嘉言仰头咽下解药,上了马车后立刻盘坐调息,回到侯府时刚好结束,浑身清爽,内息也不似先前紊乱。
“老大。”齐宁情绪复杂,“这辈子都要靠他给解药吊着命吧。”
苏嘉言起身,“希望不会。”
先前道观的大夫警告莫要催动内力,否则会缩短寿命。
尽管想杀顾驰枫的心依旧,可若有机会得到解药根治,何尝不想活久一些?
两人下了马车,齐宁道:“老大,我们查到薛敏易......”
苏嘉言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侯府正厅上。
那里见一群人熙熙攘攘,正对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行礼,大家接过圣旨,抬眼就瞧见回来的苏嘉言。
太监认得他是太子身边的红人,客客气气笑着恭贺,“大少爷回得巧,听闻您去了东宫,奴家便不等您回来再宣旨,现在瞧见您,就说一句恭喜。”
苏嘉言示意齐宁打赏,面露疑惑问:“不知是何喜事,竟让我错过了。”
周海昙一副女主人的架势上前,笑脸盈盈说:“圣上宴请家中男子入宫赴朝贺宴。”她用帕子挥向身后的赏赐,“这些都是宫里送给侯府的赐品,还不快谢谢公公。”
太监掐着嗓子笑道:“少爷在繁楼救京贵们有功,圣上得知此事龙颜大悦,特意赏赐于您的,还说朝贺宴您务必得去,想见见你们这些青年才俊呢。”
未料朝贺宴是以这种方式来的。
苏嘉言走向那堆赏赐品,趁手挑了一件出来,递给太监时说:“多谢公公不辞辛苦走一趟,只是,不知可否劳烦公公一事?”
太监抬了下袖口,东西钻进了衣袍里,改口称:“小侯爷尽管说就是,都是自家人。”
苏嘉言道:“祖母体弱,祖父卧床,念及母亲辛苦,想留在家中照料长辈,不知这宴会,能否不去了?”
众人一愣,然后听见“啪嗒”一声,赏赐品从太监的袖口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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