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殿下, 轻点......”
“小点声,这是皇叔的府邸。”
昏暗逼仄的耳房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偶尔有侍卫巡逻路过时, 里面的动静又会消失。倘若这时若有人折返回来, 不但能听见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循声过去还能看见香/艳的场面。
薛敏易声音颠簸,“殿下、殿下让我做的那件事, 我已、已办好了。”
“很好。”顾驰枫嵌着他的腰,只敢发出气息, “本宫现在就奖励你。”
耳房苟且的二人虽提心吊胆,却又沉浸在刺激带来的紧张里难以自拔, 紧绷着心神,毫无停下的痕迹。
屋外寒风凛冽,残雪卷着枯枝狂舞,天地间苍茫萧瑟。
王府正厅上, 一抹身影坐在杌子上,顷身靠近大暖炉,手里还捧了个小的, 白皙的脸颊被烘得红扑扑的,靴尖偶尔动下来, 像是暖和够了, 看起来很愉快。
苏嘉言实在畏寒,这个冬日, 对暖气的渴求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恨不得抱着暖炉入睡。
谭胜春添了两次热茶,每次见他取暖的样子, 少了几分平日的冷静,委实像个没长大的孩子,颇为讨喜,“公子若是饿了便传话下人,后厨有做好的果子。”
苏嘉言颔首,“有劳谭管家了。”见谭胜春准备离开,突然续问,“不知府上今日可有客人来?”
谭胜春停下脚步说:“并无旁人前来拜访。”
苏嘉言点点头,见他离开后,瞥了眼空无一人的府门。
侯府的马车停在附近,齐宁并未跟着进来,大概是去清理太子带来的人了。
都说王府森严,那薛敏易如何进来的?
苏嘉言等了片刻,支起身,提着暖炉走进雪幕,打算去找齐宁问问进展,不料出门便碰见回来的马车。
站在府门,顿足原地,眼看顾衔止从车厢出来。
顾衔止见到他时,眸色闪过一丝不解。
重阳跟在身边,看到这一幕也很意外,苏嘉言就这么站在门前,像是王府的主人似的,提前得知行程等人回来。
相迎上前,苏嘉言率先行礼,“见过王爷。”
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扫了眼府内,瞥见正厅圈椅上搭着的大氅,看样子是等了许久。
倒是此刻出现在门前,如何看都不像来迎接自己的。
“外面冷。”他道,“进去说吧。”
苏嘉言说好,余光瞥了眼巷口,转身回了府内。
顾衔止进府前,偏头看了看街道,巡睃一圈之后才跟着入内,于暖炉旁落座。
苏嘉言把抱着的小暖炉还给他,“这是归还王爷的。”
顾衔止见状,自然而然接过暖手,温度适宜,可见抱了许久,“只是为了此事吗?”
这句话说得温和,其实带着试探,让人容易乱了心神。
两人对视片刻,苏嘉言搭着眼帘去捧茶,低声说:“若王爷觉得理由不够充分,我还可以再编多几个。”
话落,听见一声极轻的笑,抬眼时,见顾衔止眼眸含笑,正注视着自己。
“若你愿意说。”顾衔止道,“我愿意洗耳恭听。”
苏嘉言暗自握紧茶杯,不知为何,有一瞬间,连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反而觉得很不真实。
明明顾衔止就坐在面前,但和前世所闻里全然不同。
自道观初见起,他们从未有过冲突,更没有阴谋,每次都能平静交谈,像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慢慢浸染这段关系,让他们犹如相识许久般,一点点了解对方。
苏嘉言怀疑过前世今生非同一人,所以一直在等朝贺宴的出现,既想借薛敏易挑拨离间,又想借其证明是否认错人。
“我在想。”他看着杯中茶,“王爷待人一向如此吗?”
这个问题就像枷锁,在朝贺宴来临前,总会时不时收紧一下又松开,攥得心里难受。
顾衔止沉默少顷,似乎经过认真思考才给出答案,“也许或有不同,但并非现在。”顿了顿,续问,“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的?”
庭中碎雪翩跹,寒风裹着雪絮轻抚黛瓦,松枝沁出淡淡清香,针叶凝霜,落下时无声无息。
苏嘉言迎上他的注视,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心里话,“我曾想过,你应该是残暴不仁,冷漠独裁之人。”
顾衔止并未否认,而是想起了什么,昏星的瞳孔里带着些许理解,“这算是世人对我的评价之一,你这么问我,是因为有所改观了吗?”
福书网:
苏嘉言扯下腰牌,“我思考一下。”
把玉佩叼在嘴里咬住,皓白的齿间细细研磨上方刻的“无”字一角。
炭火噼啪作响,顾衔止静静看着他的小动作,牵了牵唇角。
良久,苏嘉言快速看他一眼,显然还没想好回答,试图转移注意力,避免陷在了他的眼眸里。
时至今日,无论是通过世人还是自己的了解,都能拼凑出顾衔止在世俗的样子。
那是一个待人温和包容,会耐心倾听,悄无声息化解危机之人。虽为摄政王,却没有上位者的架子,即使在外看起来平易近人,实则接触时会发现,中间永远隔着一层忽远忽近的疏离,朦胧而温柔,像抓不住的雪,化成水从掌心流去。
忽地,他想起顾衔止曾两度询问的话。
“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什么误解?”
被禁锢冰室的两年是误解吗?
倘若是,那这场误解,又该如何说得清楚?
他们不再交谈,耳边只有风雪声,好一会儿,苏嘉言才取下玉佩,看着他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一个朝贺宴,等那位向世人承认断袖的摄政王出现。
顾衔止闻言笑了下,“既如此,那便再等等。”说着起身,在他疑惑的目光中解释说,“数日前,老师曾送了一副字画和书信,虽说是给我的,但里面却有你。”
苏嘉言明白他要去取东西,“好,我在这等你。”
眼看顾衔止的身影消失,过了片刻,才敢从正厅离开,快步找到停在附近的马车,还未钻进去,齐宁的身影出现在旁边。
“老大!”齐宁把怀里的腰牌掏出来,全是东宫护卫身上搜刮的,“我把人都清理干净了。”
苏嘉言示意他收好,“查到薛敏易是如何进王府的吗?”
齐宁摇头,猜测说:“或许是皇后出手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苏嘉言也想过,可谭胜春没发现异样,难不成王府真的有内贼?
“顾衔止回来了。”他说,“想找他们恐怕不易。”
王府布防森严,即便能保证躲过眼线,可找人的时间成本过重,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
这时齐宁突然说:“老大,不瞒你说,我在王府绕了一圈,西边似乎有异样,你不如去那边找找?”
苏嘉言莫名同意,许是身子还未完全恢复,适才全神贯注和顾衔止周旋,此刻放松下来,不但精神状态有些跟不上,就连脑子都迟钝了许多,想也不想就答应了此事。
眼看天色渐暗,府内见人掌灯,为了解药,想着放手一搏也无妨,即使找不到人,也能趁此熟悉王府布局。
回了王府,苏嘉言见顾衔止还没回来,索性起身,寻了个理由朝西边方向去。
朱廊叠院,重门径深,人影徘徊,偌大的王府像迷宫似的,红漆柱子弯弯绕绕连着七八进院子,这边拐过月亮门,那边又见雕花窗,假山池塘忽左忽右。
约莫一炷香后,苏嘉言脚步停下,站在寒风里,被风吹了会儿,思绪忽地清明,手掌往脑袋一拍,恍然醒悟。
他是路痴啊!
往身后看去,是无尽的长廊,往前看去,是分不清的路口,人顺着廊子转三圈,抬头的月亮还在老地方挂着,分不清哪边是前厅哪边是后院。
人没找到,已经把自己绕得直跺脚了。
他有些欲哭无泪,感觉被齐宁诓骗了,这种活儿以后不接了,如今身子每况愈下,一旦奔波几日,已不如没中毒时生龙活虎。
入夜后的寒风犹如刀削,此刻又站在风口,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人猛吸鼻子。
真要命,总不能来一趟王府,染一身风寒回去吧。
正想着,远处的月洞门处,隐约见有人提灯出现,顿时燃起了希望,拔腿就往有光芒的方向快步而去。
然而,跑到中途脚步急停,脸颊一转,倏地看向身侧的厢房。
思绪虽然迟钝,但身体的本能提前给出了反应,敏锐的耳力笃定旁边屋内有人。
恰逢此时,远处提灯之人也出现在余光里,转眼看去,神色一顿,来人竟是顾衔止。
琉璃镶玉嵌着流苏,镂空雕花绕着玉骨,提灯灯花前后摇动,眼看着顾衔止踩着碎光而来,苏嘉言抬起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但顾衔止的脚步未停,脚步声明显变轻,甚至到了需要竖耳细听才能分辨出来。
两人于廊下面对面而站,顾衔止见他衣着单薄,解下鹤氅递给他。
苏嘉言全神贯注听着动静,下意识接过氅衣,顺其自然披上了。
感受到暖和的那一刻,后知后觉怔愣了下,发现自己对顾衔止竟毫无防备。
顾衔止侧目,意识到了什么,往厢房投去打量时,眼中刹那封了层寒霜,紧接着,缓步上前,没有任何前提下推门而入。
比尖叫声更早抵达的是刺鼻的膻腥味。
顾衔止置身昏暗中,眼看面前的荒唐一言不发,余光察觉有动静,倏地往门口看去,对欲抬脚进来的苏嘉言轻轻摇头,止住了进屋的脚步。
在如此难以言喻的味道下,顾衔止仍旧面不改色,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是平静唤道:“来人。”
苏嘉言刹时感受到数名身影逼近,心生警惕,偏头看去,不远处的长廊上,见一排排王府的侍卫出现。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很清楚,院子的暗处还有杀手。
......
朝贺宴前夕,太子与男宠在摄政王王府苟且一事惊动皇宫,让一向厌恶断袖的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当即气吐了血。
薛敏易确实被皇后的人安插进王府,意图用下药的手段勾引顾衔止,谁知遇到为了公事前来的顾驰枫。
面对顾驰枫,薛敏易用送点心的理由隐瞒。
于是,顾驰枫见皇叔不在,不但没起怀疑,反而色心催人胆,想寻求刺激,佯装离开又偷摸回来,抓着薛敏易就开始翻云覆雨,不想被抓了个正着。
事发突然,皇帝盛怒,皇后闻讯赶来,为保儿子和胡氏一族的权力,当即随太子一同下跪,她无暇追究苟且之人是谁,只生怕薛敏易暴露,示意曹旭赶快处理后事。
此刻的寝宫,文帝坐在龙榻,一手撑着床,一手捂着嘴重重咳嗽,龙袍松垮裹着瘦骨嶙峋的身躯,面色苍白如宣纸,唇无血色,眉宇间凝着病气,似风中残烛。
“逆子,逆子!”
反反复复的斥责,让皇后迟迟不敢上前安抚,只能远远劝道:“圣上当心龙体。”
文帝反手挥开面前的药,怒目圆瞪,指着不成器的太子低骂:“身为东宫之主,无能约束自身,整日胡作非为便罢,如今竟敢在皇叔府邸中与人苟且,那人还是男子!”
顾驰枫向来害怕断袖之事被发现,所以只敢在东宫里偷着玩,宫里有母后盯着,宫外用手段压着,这么多年从未被发现过,如今一朝失足,顾衔止连求饶的机会都不给,毫不留情撕开这层遮羞布,简直冷血无情!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受人蛊惑,这才误入陷阱,还望父皇莫要听信谗言啊!父皇!”
又是一记重重的磕头,但未曾换来些许同情,反而还落了责骂。
“听信谗言?”文帝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摄政王污蔑你?”
这话哪敢乱说,摄政王受命天子行权,向来是孤臣,从不曾触及逆鳞,更没有任何错处可抓,完美到令人无可挑剔,多年来洁身自好,行事光明正大,这才能深得文帝器重信任。
顾驰枫哑口无言,好在皇后及时解围。
“圣上,太子绝无此意。”胡氏跪下,“只是近来坊间有传闻,太子心中忧思,生怕摄政王受影响,惹天下人诟病,欲上门为其分忧,这才中了那小倌的圈套。”
一句话将重点转移,提及有关摄政王的传闻上,文帝总会多几分心思,沉默片刻,盯着胡氏问:“有关......摄政王的传闻?”
胡氏快速瞥了眼顾驰枫,示意他闭上嘴,然后起身,行至文帝身边,于脚边再度跪下,一派伏小做低的姿态,把传闻一一道来。
彼时,王府中。
苏嘉言被转移至白鹤阁闲坐,此地与世隔绝,即使府内才出事,都有种置身事外的感受。
不知顾衔止会如何处置此事,他忽然间很好奇,取下叼着的玉佩,自软榻起身,拎起那盏琉璃提灯,明知四周有人暗中监看,依旧可以不着痕迹避开,悄无声息离开了白鹤阁。
好在这一次没有迷路,眼看绕过前方的长廊便能去到前厅了,转角处忽然出现脚步声。
那脚步沉稳有规律,能辨别来者是谁。
果不其然,行至转角,顾衔止便出现眼前了。
苏嘉言打量起他,发现此人一如既往,面上几乎不会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好像永远都能冷静自持,噙着淡淡笑意,像冬雪初融,给足安全感,却又忽远忽近
“王爷。”
顾衔止见他提着灯,又无人跟着,想必是躲开守着的人。
能有这身过人本领,料想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他道:“这次不怕迷路了吗?”
说起迷路,苏嘉言惭愧,垂下脑袋看了眼提灯,有烛光映照,更容易捕捉到这孩子眼中的情绪,“这条路我记得。”
顾衔止不由笑了声,“那你想去哪里?还是说有事想找我?”
苏嘉言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遮掩的,毕竟今夜此事自己也参与其中,顾驰枫被送进宫里,断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薛敏易不同,无论皇后是否出手,只要用刑逼问,迟早会发现皇后的计划,左右看下来薛敏易都是死路一条,索性连着心里的话一起问个明白。
“薛敏易居心叵测,王爷会如何处置他呢?”
顾衔止看出他眼底有执着,似迫切想了解关于自己身上的某些事情,这不禁想到今晚那个问题,“在你看来,曾经你以为的我,会如何做?”
苏嘉言语气肯定说:“不但要杀了他,还会杀了太子。”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说是仗着自身本事不怕得罪人,倒不如说在挑战顾衔止的信任。
风雪吹动提灯,摇摇晃晃,烛光掠过顾衔止深邃沉静的眼眸,转瞬即逝,静默须臾后,他方才给出回答。
“将薛敏易送官查办的决定,会让你对我有所改观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