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上骤然扬起尘烟, 枣红马铁蹄落下时,正碾过一只蜷缩的黑猫。那猫儿油光水滑的皮毛瞬间沾满污泥,后腿以诡异角度折断, 只剩前爪还在无意识抓挠青石板, 浑浊的视线落在奔向自己的人影。
围观的百姓层层叠叠, 有人盯着猫儿未染尘的脊背低语。
“这般毛色,莫不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宝贝?”
“我瞧着这猫从乾芳斋跑出来的,唉, 这么好看,竟白白死了。”
话音才落, 苏嘉言撞开人群,跪扑至小猫跟前, 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刚触碰之际,猫儿瞳孔已散成灰雾,尖耳颤了颤, 彻底没了声息。
苏嘉言的心头猛地顿停。
脑子一片空白。
齐宁拨开人群站在身边,看见小猫已死,诧异看着垂头不语的老大, 呢喃说道:“......老大,老夫人的猫。”这时驱马的车夫走了下来, 连声道歉, 却被齐宁一把推开,大吼了句:“滚开!”
苏嘉言手里还捏着零嘴, 小心翼翼递到小猫的鼻尖,“宝宝。”声音顿了顿,“醒醒。”
零食在他手里颤了颤。
没有任何回应了。
没有小猫了。
他没有猫了。
心口好像少了什么, 空落落的,慢慢地,被无尽的怒气填满。
“齐宁。”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薛敏易在哪?”
远处传来马车疾驰的动静,远远看去,薛敏易的马车在街头,眼看消失在视线中,齐宁立刻说:“我马上去追!”
结果他被一道力拽住。
苏嘉言目不转睛盯着小猫,像走神了,“今日可是十五?”
齐宁点点头,“是的老大,今日是十五。”
话落,他的手里被塞进一枚腰牌,拿起一看,是东宫侍卫的腰牌。
苏嘉言用力攥着他的手臂,有气无力说:“去大相国寺找一个人,告诉他,薛敏易在东宫。”
说话间,微颤的指尖点在齐宁掌心,写下两个字。
齐宁愣了下,立刻听命行事。
待人离开后,苏嘉言默默收起零嘴,许久,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想活的活不成,该死的又怎么能安生活着。
他弯下腰,双手捧起尸体,轻轻裹在怀里,用干净的氅衣紧紧裹着小猫,头也不回走向侯府,回到祖母的院子。
薛敏易急匆匆回东宫寻求庇护,他心里不安,总觉得大事不妙,所以回来途中命人调查那只猫,才知道是侯府老夫人留下的爱宠。
死了猫无所谓,重要是苏嘉言这个人。
睚眦必报,还有一身武功,岂能不害怕?
他不想神不知道鬼不觉死了,为东宫做那么多丑事,只要开口,顾驰枫一定会出手除掉苏嘉言的。
对,他就是想苏嘉言死,只有死了,才能把皇后瞒住,才能一直留在东宫。
薛敏易快步往寝殿去,甫一推开门,就撞进顾驰枫的怀里。
“殿下!”他用力把人抱住,张口就来,“苏嘉言欺君!他根本没有毁容!”
今日东宫来客,顾驰枫正打算相见,闻言愣了下,之后满脸惊喜,抓着他的肩膀问:“没毁容?真的?”
想起宴席上看到苏嘉言的脸,心里本来很不爽,没经过自己的同意就毁容,日后还怎么玩得下手。
可一想到苏嘉言喜欢自己,世间那么多大夫,总有治得好的时候。
而且顾衔止和顾愁都要他,心里占有欲作祟,这几日心念念放不下,思索着用解药把人诓回东宫。
这会儿听说没毁容,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啊!
薛敏易察觉不妥,试探说:“殿下,他欺君了,他骗了圣上,还骗了你......”
“你懂什么。”顾驰枫把他推开,“你懂个屁,苏嘉言肯定是不想离开我,才用这种方式欺瞒父皇。”
薛敏易抓着他的手臂,难以置信,“殿下,他今日在乾芳斋要挟我!要将你我苟且之事告知皇后。”
顾驰枫剜了眼他,“你我何来的苟且?”
薛敏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即噤声,不敢再提那件事。
倒是顾驰枫发现端倪,询问道:“你今日见到苏嘉言了?”
薛敏易犹豫半晌才点头,躲着他的目光不敢对视。
顾驰枫见天色还早,“乾芳斋发生何事?”
薛敏易绷紧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说不清话。
“你若不说。”顾驰枫逼近他,“本宫现在可以让人去查,然后把你也丢出东宫。”
薛敏易摇摇头,红着眼说:“殿下!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事,你怎么可以弃我不顾!”
顾驰枫皱着眉,“你在要挟我?”
他平生最恨别人威胁。
薛敏易深知此事,双腿一软,跪了下来,抽泣着说不是故意的,颤颤巍巍把黑猫被撞一事说了出来,“我没想到那畜生会......”
话音未落,顾驰枫直接打断问:“苏嘉言怎么样?”
他们都爱猫,现在猫死了,苏嘉言肯定很难过,急需有人安慰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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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敏易哭着仰视他,讷讷,“什么?”
顾驰枫拽着他的头发,也懒得追问,心里着急去见苏嘉言,“也罢,若他的猫死了,你也别活着了。”
说完一脚踹开,命人备车去侯府。
望着顾驰枫离开的背影,薛敏易的心像漏了一拍,掩面痛哭,心想为何被撞死的不是苏嘉言。若那只畜生真的死了,以顾驰枫的性子,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行。
薛敏易抹了把泪,趁现在要收拾东西离开,不能坐以待毙。
他要带着那些把柄走,将来才能换取性命平安。
刚从地上爬起,余光瞥见有人走来,转眼看去,面色大变。
......
侯府后院,常青树下堆起了一个小土包。
苏嘉言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烧完,起身时,站在旁边的齐宁上前说:“老大,曹旭到东宫了。”
每月十五,皇后皆会命曹旭去大相国寺上祈福,今日也不例外。
朝贺宴一过,皇后因破相之事斥责曹旭,估摸也发现人被掉包了,这时候还把人留着,不是菩萨心肠,而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处置。
寒风拂过,再过不久,除夕便来了。
祖母不在,祖母的小猫也不在了,这个新年还有什么意思。
苏嘉言看向空无一人的院子,“乾芳斋的契书拿到了吗?”
齐宁递上来说:“如老大所料,正是摄政王买下乾芳斋,就在宴席结束当晚。”
动作之快,可见有备而来。
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为了让苏嘉言以东家的名义留在乾芳斋。此前王府已下令无需送去点心,他便没有理由再入王府,既能短暂打消文帝对断袖的疑心,又打破皇后的企图,还能让他远离东宫,简直一箭三雕。
苏嘉言拿着契书,呢喃道:“这就是一掷千金吗?”
这些原本是属于薛敏易,却阴差阳错落在自己身上。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齐宁问道:“老大,老侯爷拟好了过继书,如今就等阖族长老见证此事。”
苏嘉言想到祖母的病来势汹汹,下葬前请来仵作验尸,没查出问题来,明明疑点重重,却总觉得还漏了什么。
“齐宁。”他想到灵堂那日的吵闹,“今日可见着子绒?”
齐宁想了想,“好像和陈家公子去了马球会。”
两人对视一眼,齐宁立刻去备车,苏嘉言刚走出院子,就听见下人通传太子来了。
苏嘉言没想到他来这么快,只能前去相迎,还没出门,就看见顾驰枫跳下马车疾步走来。
“苏嘉言!”他盯着那张脸,突然发现自己心情变好了,不是因为有无疤痕,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你的猫还好吗?”
见苏嘉言面色灰败,一声不吭,显然没有好消息,不由想到自己曾失去的爱宠。这一刻,世上只有他们二人能互相共情。
顾驰枫握着他的双肩说:“我已命人去寻品质上好的猫,很快就会送来给你挑。”
苏嘉言垂着眼眸,瞥了眼肩上的双手,心里泛起恶心,拨开他,后退一步,婉拒说:“多谢殿下,我暂时不想养小猫了。”
顾驰枫见他避开自己,换作平日肯定要骂一句不识好歹,可现在不同,他们都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此刻垂头丧气,肯定是因为伤心过度了,“那你想养什么?我找人给你全部买下来。”
苏嘉言觉得聒噪,现在只想去调查祖母死因,“什么都不想养。”
顾驰枫想到此事罪魁祸首,主动说:“我知道,薛敏易是仗着东宫才这般,你肯定很难过,觉得我不会处置他,但是你放心,今夜我便拿他的命给猫陪葬。”
一条人命,说杀就杀,这就是未来的天子。
好在苏嘉言杀人多了,没什么感觉,心和集市杀鱼的刀一样冷,谈不上有同情心。
而且,这也是他要的结果。
只是未料顾驰枫竟能舍得,倒是有点意外了。
“不劳烦殿下了。”苏嘉言轻声说,“我很好。”
车夫将备好的马车赶来,顾驰枫扭头看去,发现他要出门,“你要去哪?”
苏嘉言说:“马球会。”
顾驰枫想到今日登门拜访的官员,正是提了一嘴此事,说是公爵夫人办球会,请年轻的京贵们前去参加,到底还是一场相亲会。
这等人物的球会,参加之人非富即贵,其中便少不了顾愁。
得知苏嘉言会和顾愁相见,难得的一点心软全被驱散,态度瞬间变得不好,“你要去私会顾愁!把我放在眼里了吗?你心里还有我吗?”
苏嘉言本不知顾愁在马球会,多得这一句话,倒是让他记起一事,“殿下莫不是忘了,你与济王殿下还在禁足,他又怎会出现在马球会?”
顾驰枫一怔,后知后觉想起此事,自己如今也是便服出行,不宜将动静闹得太大,否则又要被母后责怪。
意识到误会了苏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正想着如何化解尴尬,突然见侍卫上前,欲言又止。
顾驰枫心烦得很,见状大骂,“有屁快放!”
侍卫便也不避讳了,压低声说:“禀殿下,皇后娘娘要见您。”
顾驰枫以为是出宫被发现,脸色十分难看,斥责道:“连这点小事都瞒不住,养你们一群废物!”
侍卫说:“殿下,是薛敏易被带走了。”
“什么!”顾驰枫倏地转身,一定是母后发现他藏着薛敏易了,“快!入宫!”
说着拔腿就往马车去,但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往苏嘉言手里塞了一个东西,“我和薛敏易很久没做了,你别伤心,先把这个吃了,别再让我看到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等他离开,苏嘉言才摊开掌心,冷冷一笑,居然是一个月的解药。
把药放进袖口,朝马车而去。
前世这场马球会有个别名,叫尚书掉马会,是指刑部尚书被曝替同僚换囚一事,换的是户部尚书之子。
此事牵涉甚广,到了后面被扯出贪污受贿案,朝中六部人人自危,文帝震怒,过年期间还在抄家斩首。
前世负责此事的,正是太子党,是否滥杀无辜不敢说,但必然做出党同伐异之举。
苏嘉言前去,是要把苏子绒和陈鸣带走,避免两人被扣下盘查。
此前他碍于解药免不了和顾驰枫来往,如今朝贺宴后,人人皆知他与东宫无关,乾芳斋换东家一事传出,又知他无顾衔止庇护。
眼下侯府是苏御当家,有倒戈温党之势,一旦太子党处理此事,侯府如何能幸免?
快马加鞭赶到马球会时,苏嘉言还未在席上找到苏子绒和陈鸣,却先一步看到了顾衔止。
顾衔止能出现在此,说明事态远比想象中的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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