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华庸气得浑身颤抖, 想从榻上爬起来动手,结果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榻上一片凌乱,他以一个奇怪的、扭曲的姿势趴着, 嘴角还有口水留下, 浑浊的双眸死死盯着苏嘉言。
你看, 他的眼里连慈祥都没有,全是怨恨和愤怒,明摆着把苏嘉言当成仇人。
“说来也奇怪。”苏嘉言把帷帐衔起, 声音不紧不慢,“从我记事起, 祖父便对我厌恶至极,未曾过问文武, 只一概认为我是废物,指责打骂,家法伺候,把一点点小错无限放大, 会在所有人的面前,将我贬得一无是处,这么恨我, 还要养我,当真是折磨, 对不对?”
苏华庸还在努力翻身, 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离岸鱼,做着无用的挣扎。
“你......逆, 孙......”
他口齿不清说了几个字,到头来也只听懂这三个,口水还沾湿了被褥床榻, 好生狼狈。
照理说,看到长辈如此,是应该上前搭把手的。
苏嘉言从前是京都出名的孝子孝孙,见到这一幕,怎么能无视。
他弯下腰,把取暖的被褥扯到地上,“祖父真是的,弄脏了还要下人洗,一点都不会体谅人。”
“苏,嘉,言!”苏华庸气得双眼通红,“......来,来人!”
苏嘉言噙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别喊了,院子的人被齐宁打晕了,至于苏御,想必正安顿上京的几位长老,准备着明日的过继仪式吧。”
苏华庸费尽全力总算能仰躺,喘着粗气警告说:“明日,就,把你,赶走。”
来来去去也只能说这一句话。
苏嘉言从怀里取出一叠交子,“快过年了,祖父,我也送你一份新年礼吧。”
说罢,抬首一挥,所有的契书全部洒落在榻上,像漫天的飞雪落在老人的身躯。
苏华庸攥起手边的纸张,晃抖着举起,良久终于是看明白了什么,突然愤怒大叫。
“啊!啊!啊——”
这一次,他的喊声里多了痛苦,不多时眼角也湿润了,开始胡乱去抓其余交子。
“你拿着我母亲的遗产,侯府的钱财,还有苏氏族产,去填补你放印子钱被骗一事,殊不知,这是周海昙和苏御给你做的局吧。”苏嘉言冷眼看着他,“苏御拿着你的钱,在阖族长老面前做戏,赢走了掌家权,命人好生待你,把你当祖宗供着,连亲爹娘都不要,偏要当你的孙子,你可知为何?”
苏华庸闭着眼,不愿面对,小声喃喃,“滚,滚,都滚......”
苏嘉言怕他听不清,靠近些说:“因为他拿侯府做垫脚石,为他的官道开路,就连祖母,也是因为发现周海昙做的账本有问题,对质无果,这才被活活气死的!”
说到后面,他的脸上出现愠怒,就是要让祖父听清楚,到底是谁害死了祖母。
寒风拂过,吹得烛火摇晃。
苏嘉言退后几步,不再去看榻上满脸煎熬的人。
“祖父,其实苏御把遗产清算给我后,大家像现在这样过日子也不错。”苏嘉言倒了杯茶,没喝,而是走到暖炉前,慢慢浇灭了炭火,“可你偏不让我如意,害我祖母,赶我出门,想拿一个苏御来折磨我。你难道不知,我给东宫做的是杀人的勾当吗?”
燃烧的银丝碳渐渐熄灭,眼眸中的火光随余烬渐消,最终化作昏暗。
苏嘉言搁下茶杯,头也不回离开,只丢了句话给他。
“天干物燥,小心寒冷,祖父,你可一定要熬住啊。”
打开门,入眼见东宫琉璃瓦覆薄雪,红墙映寒梅,一抹人影疾步行至顾驰枫面前。
“殿下。”侍卫双手递呈一份书信,“有箭矢射进庭院,属下派人去追无果,只看到插在箭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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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驰枫从中宫回来禁足殿内,得知顾衔止受伤后,太医迟迟没有确切的消息,只说顾衔止紧闭厢房不出,命人去牢房查问刺客做了什么,又说刺客死了,简直叫人坐立不安。这会儿听见有人把箭射进东宫,反手先给了一巴掌,“废物!连门口看不好!”
说罢夺走书信,拆开一看,愣了下,以为是看错了,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遍,突然喜笑颜开,抓着刚才挨打的侍卫说道:“备车马,去侯府!”
侍卫颤颤巍巍说:“殿下,皇后娘娘有命,不许您离开东宫,明日一早还要去大相国寺。”
顾驰枫拽着他提起来,“这里是东宫,我才是这里的主人!还不快滚去!”
侍卫被扔到地上,连滚带爬离开了。
此时此刻,苏嘉言从祖父的院子走出,脚步一顿,才发现齐宁只身抵达在一群人前,身边还有个苏子绒左跑跑,右跑跑,时不时恐吓两句,成了齐宁最大的帮手。
因为他们的敌人是苏御。
大概是有下人去通风报信,苏御才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一身寒气,连大氅也没卸下。
有人发现苏嘉言从院子出来,示意苏御看去,两人远远相视。
“哥哥!”
“老大。”
苏子绒一下子底气十足,倒是齐宁,连佩剑都拔出来了,可见形势紧张。
苏嘉言站在他们身前,朝苏御询问:“我来探望祖父而已,你这么劳师动众接我,是想让他们做我的人证吗?”
苏御上前一步,压低声说:“你若安分守己,我保你在侯府安稳一辈子。”
苏子绒站得近,一听这话,脾气就上来了,“我呸!苏御你别忘了,侯府是我和哥哥的,你算什么东西,把侯府当垫脚石用,还耀武扬威起来了!”
“来人。”苏御下令,顿时有几个小厮上前,“把二少爷请回去。”
苏子绒猛地抱住哥哥的手臂,气势汹汹,“你凭什么使唤侯府的人!”
苏御眯了眯眼,“还不动手。”
几名小厮眼看要抓人,忽见苏嘉言抬手,把苏子绒挡在身后,“我看谁敢。”
小厮见识过他和老侯爷吵架的场面,知道这人轻易惹不得,此刻也不敢随意上前了。
“苏嘉言。”苏御说,“我想,你应该是没听懂我说的话,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苏嘉言笑了声,喊了声,“齐宁。”
然后摊开手掌,长剑落在手中,倏地握住,毫不犹豫搭在苏御的脖颈,止住下人被助长的气焰。
苏御皱眉,紧抿着唇,盯着他脸上诡异的笑容。
“是你没听懂我的话。”苏嘉言歪了下脑袋,笑得无害,“明日若你还敢在侯府出现,我会让你和周海昙齐聚衙门。”
苏御眼底闪过异样,却默不作声。
反而是苏子绒不解上前,奇怪问:“哥哥,到底出了何事,和母亲有何关系?”
苏嘉言盯着面不改色的苏御,笑了声,“子绒,问得好,且看苏御会不会给你答案就是了。”
同在屋檐下许久,他多多少少也知道苏御为人,这是个表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做事公平公正,实际心里只有自己,助人也不忘好处,相处起来,还会有翻脸不认人的风险,说一句老狐狸也不为过。
他猜想周海昙或多或少清楚,但为了爵位,只能联手一搏。
谁知引狼入室,把爵位拱手让给了外人。
苏子绒站在中间,恶狠狠盯着苏御追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连累我母亲!”
苏御僵硬扭头看去,见他满脸着急,天真无邪的样子,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毫不留情嘲讽道:“连累?若你有苏嘉言一半的本事,你母亲也不至于为你筹谋,还为此害死了老夫人。”
“你胡说!”苏子绒气得想要动手,但悬在半空的手迟迟落不下,他从未打过人,害怕伤到别人,最后看了眼苏嘉言,神色复杂,猛地收手回来,“哼!”
他甩袖离去,朝着母亲的院子飞奔,势必要询问个明白。
苏嘉言给了个眼神齐宁,示意跟上护着。
恰好苏御捕捉到这一眼,眉梢轻挑,自上而下打量一遍,“苏嘉言,你变了,不过我们后会有期。”
苏嘉言反手收回佩剑,“慢走不送。”
苏御冷冷哼了声,黑着脸离开了侯府,连包袱都没收。
深夜寒风料峭,吹掀他的衣摆,空无一人的御街上,突然看见一架马车停在面前,他止住脚步,准备绕道而行,顾驰枫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苏御,状元郎,其中算学科远胜当今科举学子,被称作天才也不为过。可惜生不逢时,被侯府拖累,效命温党多年也不见升官。”他挑开车帘,看着苏御,唏嘘道,“心里不好受吧。”
苏御向来是看不上这位储君,否则也不会投于温党麾下,看不起苏嘉言为人。
“殿下。”他挺直背脊,像个孤臣,“怀才不遇志未酬,受人冷眼又何妨?为苍生躬耕不辍,哪怕是小事,不求功名利禄,留名青史,微臣也愿意做。”
顾驰枫闻言内心发笑,嘴上感叹,“壮志难酬,英雄无用武之地,是朝廷一憾事,我知你心高,也不会像温党那样,让你在翰林院做个小官。本宫心系天下,要的是事事为百姓的父母官,你若有意,本宫能许诺你一袭红袍。”
风雪从马车和人之间流淌而过,御街上屹立不倒的常青树沙沙作响,枝干在呼啸声中摇摇欲坠。
苏御沉默良久,想起当初和苏嘉言的对话。
苏嘉言像是预料了今日,才会说出那句莫要打脸的话。
心中忽生一口郁气苏御反问顾驰枫,“你想要得到什么?”
顾驰枫撂下车帘,笑道:“本宫就喜欢和聪明人谈话,别着急,你先帮本宫找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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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文的交子是一种存款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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