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福书网:
这种话也只有青缎说得出来,重阳别无他法,想到主子近日忙于朝政,一如从前那般静得令人害怕,做属下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安排一场棋局,快快请苏嘉言入宫。
谁知,苏嘉言拒绝了。
几人站在庖屋,看着他熟练揉面,颇有几分丁老从前的样子。
重阳苦口婆心劝说:“小公爷,只有你的棋局,主子才有兴趣,你就当是救救下人们,虽说主子待人温和,却总叫人害怕。”
苏嘉言专注做点心,为的是分散注意力,“今日乾芳斋很忙。”
苏子绒和齐宁附和点头,不肯把人让出。
有厨子掀开蒸笼,枣泥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阳嗅到了,突然记起什么,走近说:“小公爷,数日前,主子提过想吃枣泥糕,我等来乾芳斋买回去,但主子说味道太甜,想吃酸的,不知小公爷可知是哪位名厨所做?”
苏嘉言揉面的动作一顿,有规律的动作被打乱。
如今丁老携夫人回娘家,这后厨中,能复刻丁老手艺的人,只有苏嘉言。
但众所周知,枣泥糕味道带甜,何来酸味一说。
连苏子绒都说:“重阳大哥,这世间的枣泥糕都没有酸的,枣泥糕只有两种,一种是枣泥糕,另一种是乾芳斋的枣泥糕。”
重阳强调,“主子平日不喜甜食,常吃盐梅,是喜酸之人,这点我从不记错。”
苏嘉言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问他:“你确定是他说,要吃酸的枣泥糕吗?”
重阳点头,发誓绝没记错。
苏嘉言握紧拳头,面粉从指缝洒落,沉默须臾,方道:“好,我进宫,不过,你需等我将枣泥糕做好。”
这天难得天气好,没刮干燥的秋风。
皇宫一处临湖亭台,见两抹身影面对面而坐,身边摆着暖炉,手边搁着一碟枣泥糕。
对局未开,苏嘉言捏着棋子,轻轻“笃”的一声,棋子落下,抬首时,却见对面的人拿起枣泥糕,浅尝了口,顿了顿,慢条斯理吃掉。
他看着顾衔止吃完那块枣泥糕,心里竟有些紧张,本不想问,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圣上觉着,味道如何?”
顾衔止朝他看去,对视上双亮晶晶的美眸,忍不住笑了下,“不错。”
苏嘉言追问:“会很酸吗?”
顾衔止下意识说:“无妨,我爱吃酸。”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苏嘉言听过这句话,而顾衔止,脑海中则闪过些画面,尤其看着苏嘉言时,觉得那脸上,似沾了点面粉。
可眼前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棋子落下。
若按苏嘉言从前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调侃一番,但如今不想欠情债,也无需利用谁了,便收敛了。
他渐渐回神,压着心头的混乱,垂眼看向面前的棋局,随后捏起棋子,追着对手杀,“你喜欢就好。”
顾衔止看了眼他,“新府邸不喜欢吗?”
苏嘉言举棋的动作犹豫了下,盯着棋局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顾衔止道:“今后有何打算?”
苏嘉言没立刻回答,此前礼部透露,新帝有意让功臣入朝为官,或赏赐封地,但说到宋国公府的事,又迟迟不下定夺,今日询问,大概是希望他亲口说。
“什么都不要。”他回顾衔止,“至于打算,眼下快入冬了,我怕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死。
黑白棋厮杀,两人面色平静,谁都不相让。
顾衔止想了想,“你想离开京城,独自等死吗?”
一颗棋子掉落棋盘,惊乱棋局。
苏嘉言看他,“青缎告诉你了?”
“不是。”顾衔止说,“是我命他说的。”
那日醒来时,听太医提及苏嘉言脉象奇怪,像患病在身,后听见咳嗽声,只是咳几下,脸色便会瞬间苍白,且咳嗽的样子,和文帝生前相似,便生了疑心。
顾衔止慢慢摆好棋局,问道:“为何不解毒?”
苏嘉言忍不住想去看他,想去看那双眼睛有没有自己。
大概察觉目光,顾衔止投来视线,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苏嘉言失落垂眼,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囫囵下了颗棋,“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会勇敢一点。”
这句话,像在说解毒,又像在解释此前不愿见面的自己。
顾衔止端详少顷,看着必赢的棋局,将棋子下在角落,“我曾记得,年幼时的你,执着于某个东西时,即便他人如何阻拦,你都从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苏嘉言听到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余光瞥见腰间的玉佩,解下,看了看,“你说的是这枚玉佩吗?”
顾衔止看了眼玉佩,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转动扳指,“既说玉佩,也说生死。”
苏嘉言不甚在意,把玉佩叼在嘴里,磨了磨牙,若有所思道:“若圣上为了劝我,那我只能说,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如今,他没有非生不可的执着,即便是这段感情,也未曾奢求过长相厮守,只求活在当下。
历经前世后,太清楚生死有命,他的命是苍天给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一局棋落下,顾衔止输了。
苏嘉言没想到能反败为胜,叼着玉佩细细琢磨,把这盘棋记在心里。
顾衔止见他眉眼挂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突然问:“离开京城会开心吗?”
苏嘉言用力咬了下玉佩,想到了某个人,曾说春夏秋冬,万千世间,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惜那人不见了。
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得知他会开心,顾衔止便静静看着他,有些话不再说,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此事苏嘉言没想好,随意找了个回答敷衍,“既要远行,怕是要祈祷平安,我无父无母,随意寻个道观祈福便出发吧。”
顾衔止不再说话。
下完棋后,天边铺满橘色,碍于苏嘉言体弱,在起风前,对弈便结束了。
重阳惯例送人。
通往湖心亭的路上,见一人走来,撩袍而坐,填了空缺的座位。
“我的圣上,你到底怎么想的?”青缎着急,今日听见他们的交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若是离京,出事了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死了,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
顾衔止拿起枣泥糕,“他下定决心之事,谁又能轻易改变。”
心中虽有挽留之意,可看见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眸时,又难以宣之于口。
他们是故人之子,除了情分和君臣,没有身份将人留住。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苏嘉言开心,如何都好。
青缎不懂他在想什么,跺脚说:“你让他走,你会后悔的。”
顾衔止沉吟,心中是有后悔,他后悔没能早些认出故人之子,让他安心度日,不为复仇而活。
咽下口中的枣泥糕,酸味化作苦味,充斥整个胸腔。
这段时日,相似的感觉总出现,他不解为何有这样的情愫,若苏嘉言很重要,自己又为何会把人忘了。
“若一早便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何要后悔?”顾衔止望向湖面,“花开花落,人来人往,死是必然之事。”
青缎一时无语凝噎,气得抓起枣泥糕,塞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喊:“好酸!”
说着,不信邪又嚼了下,腮帮子一阵发麻。
眼看要吐掉,一声淡淡的命令扑来。
“咽了。”顾衔止道,“不得浪费。”
青缎欲哭无泪,痛斥一声,“到底是谁,居然敢谋害神医!”看着顾衔止面无表情吃下,难以置信,“还有你,你怎么吃得下的!”
顾衔止道:“习惯了。”
青缎喊人拿了糖,含在嘴里化了会儿,酸味才稍微减轻些,“我真不明白,你既看出辛夷不愿接近你,又为何召他入宫?”
顾衔止把糕点吃完,起身往御书房去,想起近日做的梦,“做了个梦,事关繁楼的,梦见他从繁楼坠落。”
青缎说:“是啊,但你不是接住他了吗?还处死了胡城烈。”
顾衔止摇头,目视前方,思索道:“我没接住他。”
甚至眼看着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就像看着安亲王府的大火窜天,却无法挽救半分。
斜阳落日,月上眉梢。
青缎跟在身侧,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不明白这梦从何说起,只觉得阴森森的,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中邪了,见鬼了,若实在诡异,不如去城外道观作法事,反正你以前也常去。”
闻言,顾衔止偏头看他。
青缎读懂眼神里的询问,反问道:“你将安亲王和王妃供奉在那,可还记得吗?”
-------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