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祈福, 只是苏嘉言随口胡诌的话。
但提起道观,便忍不住想到更多。
长明灯如星河,在眼中熠熠生辉。
苏嘉言上了香, 此刻站在灯海前, 看着国公府的长明灯, 一侧是安亲王府中人,另一侧是盏无名灯。
那是点给前世的自己。
“许久未见小公爷了。”观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闻圣上为宋国公翻案, 又命人重建国公府,沉冤昭雪, 夙愿得偿,小公爷为何生愁?”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观主, 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观主,可否在三月后, 为我再添一盏灯。”
得知是盏有名字的灯,观主脸上并无意外,豁然笑道:“三魂七魄, 终入五道轮回,为人道, 是为情所困, 亦苦亦乐,这盏灯, 到底是为自己,还是留作他人念想,小公爷心中可想得明白?”
沉默须臾, 苏嘉言抬手捂着心口,单手撑着蒲团下跪,起身时问道:“不日我将离京,本想为远行祈福,但忽而想起一事,梦里的我死去了,却有人为我送葬,我却不知是谁,观主替我算上一卦?”
观主道:“小公爷为何想知道此人?”
苏嘉言想了想,“若有机会,我想报答他。”
重生后,他曾想过,能有今生,是多亏此人送葬,想来是相识之人。
如今命不久矣,倘若有机会寻到此人,便将一切相赠,聊表心中的谢意,也算是了结前世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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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我不能从命。”观主说,“梦是冲破自身拘限之物,人生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小公爷若想找寻此人,且需观其自身,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之事。”
苏嘉言匍匐在地,紧紧抓着蒲团,叩首神前,心中裹着一团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正是因为查不到,哪怕将国公府和侯府的所有关系找遍,依旧没能寻到合适之人。
他想过,会是顾衔止,但那时候的顾衔止,若要下葬,为何迟迟拖着?
顾衔止说过,留着尸首,是想让灵魂看到什么。
可是,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无法回到前世,又如何求得答案。
拳头紧握,他不死心问:“那观主觉得,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看出他的执着,无奈叹了声,“小公爷,与其执着,不如顺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是要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前世执意报仇,如今做到了,却始终无法轻松。
因命不久矣,选择远离顾衔止,想淡忘这段感情,不想越陷越深,得知被遗忘后,再生执念,痛苦于无法久活,难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算什么重生。”他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重生......”
两世竟修不了一次圆满。
观主看着他,无奈叹了声,朝神像三拜,“以生度死,以己度人,修今生,换重生。”
修今生,换重生。
苏嘉言默念此言,反复回想前世今生,却又被困在那梦里迟迟不出。
是谁修前生换他重生。
到底是谁,要他活着。
又为何要他活着。
......
从道观回来后,苏嘉言生了场病,再次回到那个梦里。
奇怪的是,相比从前,现在他只能听见诵经声,看不清顾衔止的身影了。
梦里,他生了股强烈的茫然,有种顾衔止故意离自己而去,使得他更迫不及待去看清。
奈何越着急,道观越来越远,直到变成缩影。
而他自己,则置身黑暗中无法抽身。
这一次,意识忽地告诉他。
他在梦里,不要挣扎了。
这病来势汹汹,将原本离京的计划粉碎,被青缎按在京中强行治疗。
但青缎觉得乾芳斋不够清净,不适合他养身体,趁人虚弱,怂恿齐宁和苏子绒出手,把病人腾去自己的府邸。
府邸挨着摄政王府,后面贴着后门,正门则要绕两条街,不细细研究,倒是发现不了。
苏嘉言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环境,没有第一时间生戒备,而是翻身起来,朝无人的厢房唤了声,“齐宁。”
听见声音,齐宁忙不迭出现,几步来到面前问:“老大,你终于醒了!我去叫人!”
“等等。”苏嘉言胸口发疼,还头晕脑胀着,“这是哪?”
齐宁适才瞧着老大波澜不惊,以为知道身处何处,突然被发问,愣了愣,明白老大不生警惕的原因,是无所谓了,不管生死,都无所谓。
他带了点郁闷解释,“青缎的府邸。”
苏嘉言没去管他想什么,从榻上起身,推开窗棂,迎接寒风灌入,狠狠打了个哆嗦,正想询问睡了多久,肩上一沉,齐宁给他盖了件披风。
“老大,冷啊。”他说,“都入冬了,你别又病了。”
入冬,说明已经病了多日。
苏嘉言朝空气中呼出一口白雾,忍着呼吸时胸腔的疼,面色平静看向窗外,呢喃道:“还能赶上南边的春暖花开吗?”
话音刚落,未等齐宁回答,厢房门被人推开,青缎闻声走进来说:“你若好好吃药,我定能保你看到春暖花开。”
三人迎面而上,青缎瞧见齐宁懂给人披衣,顺口夸了句,“还得你上心”
说着让他去煎药,用了早膳后要吃。
苏嘉言给自己倒水,后知后觉渴了,水碰到唇,口腔里的苦味被稀释,顿时蔓延起来,害得他打了个冷颤。
青缎打量道:“知道苦了?这几日你喝不下药,吃进去又吐出来,难照顾得很,若不是他......”
说着顿了下,没说完。
苏嘉言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谁?”
青缎想到顾衔止的命令,连忙改口说:“若不是齐宁他费尽心思,和苏子绒配合,这才把药灌下去。”
这番话说得心虚,他深知自己不善撒谎,故意借关窗关门避开视线,回身时见苏嘉言兀自喝水,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苏嘉言病倒当天,顾衔止便去了乾芳斋探望,连挪地方休息的提议,也是顾衔止说的。
包括喂药一事,也是顾衔止做的。
这明明是可以修复感情的契机,却被下令不许声张,说是不想苏嘉言多想,徒增烦闷。
真是古怪的一对。
青缎上前把脉,“辛夷,你不能离京,这次若非及时施救,只怕你还要昏迷许久。”
苏嘉言想问他生病是否和中毒有关,但记起把脉不可语,遂眨巴眨巴眼睛,以表求问。
青缎见状,从这人病态的脸上捕捉些许孩子气,无奈点头,“是,你若是离京,我真怕你中途扛不住。”
把完脉,苏嘉言见缝插针调侃,“那我把你一起带上。”
“我倒是想。”青缎打趣说,“那也得有两个分身,宫里还有尊大佛要我盯着,你们小两口,净让我操心。”
听见‘小两口’,苏嘉言没反驳,眼底闪过笑意,但转而又化作平静,蓄满疲倦。
“这几日,他......”他忍不住想问顾衔止是否来过,迟疑了下,换了个话题,“他恢复了吗?”
青缎察觉他想问什么,“他很好,一直在宫里养身体,你别担心他,多担心自己才是。”
苏嘉言得知人无恙,也并未来过,无视心里那点失落,勉强扯了个笑,“他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有银针扎进身体穴位,毫无防备下,他猛地咳嗽,脸颊瞬间涨红,银针在身上抖动,随着持续不断的咳嗽后,喉间一噎,顿时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刚吐完,余光瞧见青缎递来锦帕,接过时道了声谢,紧接撑着软榻慢慢躺下。
青缎给他排毒,厢房门便被人推开。
瞧见齐宁出现,疑惑问:“药呢?”
齐宁嘴快,想也没想就说:“圣上又来了。”
闻言,苏嘉言快速掀起眼皮,为话中的‘又’字沉思,最后看见青缎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念明白了什么,无声阖眼。
顾衔止进来时,身上带了些许寒气,不过,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气冲散。
照理说,才是初冬,不至于点上暖炉。
但这屋里,不仅点了炭火,软榻上的人还盖着被褥。
苏嘉言起身欲行礼,被一道温和的声音阻止了。
“不必行礼。”顾衔止说,“身子如何?”
苏嘉言表示无碍,“习惯了,倒是令圣上费心。”
顾衔止总有两人太客气的错觉,“是我让他们不告诉你的。”
初衷是不想平添压力,可内心深处,更多是觉得会让苏嘉言困扰。
他们之间,到底少了什么?
苏嘉言笑笑,“我明白的,若知晓你来过,我反而有压力,指不定醒来就要进宫谢恩。”
如今身份悬殊,哪怕袭爵,也是君臣关系。
他们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顾衔止见他手里抱着暖炉,“你想去南边?”
苏嘉言颔首,“那边天气暖和,如果能去的话,自然是想去的。”
顾衔止缓缓道:“若想看春暖花开,我知京城有一处地方,也许你会喜欢。”
苏嘉言认真看着他,想从眼中发现独属自己的温柔,奈何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赏赐,无疑是基于国公府恩荫,亦或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对赏赐,当然也只能接受。
“不知圣上说的好地方在哪?”
顾衔止道:“京郊皇庄。”
苏嘉言愣了下,想到往事,“难不成是汤泉?”
皇庄的温泉乃天然形成,听说前朝皇后手足冰凉,皇帝便命人寻得此处,辟一处常年花开的庄子,每逢天寒,皇后会到此处避寒过冬。
顾衔止颔首,“不错,如今朝堂安定,武将提议狩猎,正好举办一场,就定在皇庄附近。”
苏嘉言听出他的意思,调侃的话脱口而出,“你在邀请我吗?”
话落,发觉有些冒犯了,连忙想解释,却见顾衔止低低一笑,率先开了口。
“是。”他承认,“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苏嘉言略略走神,有刹那间,像看到以前的他们。
须臾,敛起神色,托着腮,若有所思道:“不确定,我先去看看再说。”
顾衔止见他晃动的小腿,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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