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乐坊……”
林谈之念叨着这几个字,心中仍旧半信半疑。
赵承璟临行前告诉他,宇文靖宸在京城外的上野县修建了一座乐坊,那里名为乐坊,实则地下为宇文靖宸私藏的火药库。
林谈之听到这消息十分震惊,宇文靖宸居然已经私藏了火药,如此兵戈相见的那天岂不是不远了吗?
京城附近并没有矿洞,若想配置火药就需要从其他地方运来硫磺、硝石等物,可如此大的动静他与父亲这些年却无知无觉,久居深宫的小皇帝却对此了若指掌,实在难以置信。
赵承璟找他来却并非是查封火药库之类的事,而是让他阻止火药库爆炸。
「宇文靖宸私建的火药库不擅管理,致使数十吨火药爆炸,不仅炸毁了上野的农田,整个上野县的村民也几乎无一幸免。上野附近的地方官尽是宇文靖宸的人,恐无法帮你查封此处,朕只希望能驱散附近的村民将损失降到最小。火药库具体爆炸的时辰是……」
林谈之提前三日来到此处,果然在赵承璟所说的地方看到了这个乐坊,不过三层小楼,临官道附近,似乎是为了招揽往来行客,但其实是想借助往来车马的声音掩盖其在地下配置火药的声音。
虽然赵承璟的命令是疏散村民,但若能阻止火药库爆炸,再令兵部来查封,便可将这现成的武器顺理成章地归为国有。
他随即通知兵部暗中调配人马隐藏身份,以招兵检查为由将附近的百姓都引到旁处。
除此之外……
他看向手心中形似鹅卵石的物品,这也是赵承璟交于他的。
「此行或有危险,若不慎遇到火药爆炸,切记性命为先。你将此物带在身上,在火药爆炸时只需要喊三声退,便可在你周身形成屏障,保护你不受爆炸所伤。」
林谈之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真的将此物带在身上,这世上怎可能有能抵御火药之物?便连坚厚无比的城墙都难以抵御火药,若是数十吨火药一同爆炸,这小东西还能保得住自己的性命?
但是,当在赵承璟所说之地真的看到了这栋上野乐坊时,他又觉得小皇帝未卜先知,或许真能保他一命也说不定。
既来之则安之。
林谈之朝乐坊走去,结果在门口便看到一匹熟悉的小红马,他心下一惊连忙捋开马的鬃毛果然在下面看到一道印记,这居然是他给穆远的那匹马!
此处距离京城不过一天的马程,难道说穆远才离开京城就已经被宇文靖宸的人抓住了?
林谈之不敢再耽搁,当即进入乐坊,门口并无人接应,一层略显空旷,只从楼上隐隐传来琴瑟之音,他顺着扶梯上楼,那琴音也更为清晰响亮。
他在一间房间门口停下来,轻轻的推了下木门,木门便忽然顺势大开。
林谈之一愣,屋内有数位身着绫罗绸缎的女子端坐在琴桌旁,正对着门口而坐的又是之前在尚清居酒楼见到的女子。
女子闻声抬眸,纤长的睫毛微微扬起露出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她唇边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面上并无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随其他惊慌失措的女子一同停了下来。
林谈之连忙低头作揖,“在下误闯此地,叨扰各位小姐的雅兴还望赎罪。”
女人的声音随即传来,“姐妹们无需慌张,此乃当朝长公主太傅,翰林院大学士林谈之林大人,不是什么不知礼数的登徒子。”
后半句意有所指,好在林谈之脸皮够厚。
“不知林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林谈之压低了头,“林某路过此处恰好见此乐坊临官道而建,便想进来歇脚。”
“林太傅平日素不出京城,怎会从此处经过?莫不是有公务?”
“只是忙里偷闲出来逛逛而已。倒是不知小姐为官家女子怎也会离开京城在这乐坊中弹琴?”
他听到对方施然起身的声音,随即视野中便出现一片裙摆,“此处为小女子与乐坊小姐们切磋琴艺之地,京中人只知追名逐利,今个有人春闱舞弊买卖官职,明个有人身陷大狱转眼又成了朝中重臣,各种消息甚嚣尘上,如何能让人静下心来练琴?”
林谈之听出他话中的端倪,抬头道,“这位小姐……”
“林大人既是来歇脚的,不如进来坐坐?”
对方打断了他的话,周围的女子也纷纷起身抱着琴退了出去,婢女端上来一壶茶,不待林谈之伸手,宇文景澄便率先替他倒了一杯。
她的动作优雅,指尖并不会像寻常女子那般并拢翘起,反倒带着几分干净利落。
这么片刻的功夫,林谈之也静下心来,“姑娘是何许人?何故引我至此?”
“太傅刚刚不是还说自己是路过此地吗?”
“姑娘若以为林某是那种色令智昏之人便未免太小瞧林某了。即便姑娘是官家女子,在下与姑娘相见的次数也未免太过频繁,且每次与姑娘相遇总有意外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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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景澄非但没有被拆穿的恼意,反而托着下颌盈盈地看着他,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生的十分好看,对视时对方会心生冒犯之意而移开了视线,故而故意如此去观察林谈之的神色。
“什么意外?我怎么不记得。”
但林谈之此人向来不拘小节,他知道对方绝非善类,便更不会如对待寻常女子那般给她可乘之机。他非但没有回避,反而直视着对方的眸子。
“第一次在尚清居相遇,姑娘好意将雅间让与在下,结果尚清居走水,险些让帝主遇危。后来在下查出那房间事先被人涂满了蜡油,失火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有意为之。在下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是出自姑娘之手,但姑娘想来也无证据为自己开脱。”
宇文景澄莞尔一笑,似是默认。
林谈之继续道,“第二次同样是在尚清居之外,在下遇刺,那刺客却劫走姑娘又中途抛下,致使在下未能追上刺客。若那刺客只是想快些逃跑,大可以抢了马车便把姑娘丢下,何必将在下引到郊外创造与姑娘独处的机会?”
“至于第三次,我与姑娘在此相遇,姑娘以我赠与朋友的小红马做诱饵,想必我那位朋友已经落入姑娘手中。姑娘究竟有何要求尽管提出,林某定竭力满足,但此人是我挚友的朋友,恳请姑娘放他一条生路。”
宇文景澄神色如常,“我可不知道什么小红马。”
林谈之不愿浪费时间与她周旋,只怕耽搁了救穆远的时机,“这么说姑娘也不知道这乐坊之下的火药库了?”
他目光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女子,也是两人交锋起他第一次看到对方敛起那仿佛被训练过的笑容。
“林大人,”宇文景澄的声音沉下来,“我本意只是想与你商议他事,你可知再说下去你便难以活着走出这乐坊了。”
林谈之面不改色,“范竺与我情谊深厚,尚清居是他苦心经营的产业,更不会让与姑娘。”
再次被对方猜中心事,宇文景澄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林大人只身前来是将我当成了弱女子,还是自恃过高,未将我放在眼里?”
“姑娘能以女子之身为国舅做事,林某怎敢小瞧?”
宇文景澄叹息一声,林谈之一瞬间竟从她脸上看出了半分无奈。
“林大人既有所猜想,便不该来这。”
平静的话语耐人寻味,然而下一瞬,一道寒光飞速闪过,林谈之立刻拔出佩剑,只听“锵”的一声,怕是稍晚一步他便已人头落地!
他抬起头,此时的宇文景澄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里柔情似水的模样,连那艳丽的红唇都带着嗜血的冰冷。
只是她仍旧挂着那毫无感情的笑容,“林太傅文韬武略,真令小女子钦佩。”
林谈之本想回上一句,可对方的攻势迅猛而来,招招直攻他的要害,林谈之根本无暇言语,只得连连后退。
他没想到对方的身手竟如此之好,怕是连战云轩都未必能讨到甜头,看来穆远也是被她擒住的,如此说来自己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
林谈之对自己的武艺很有自知之明,当即边打边退,可对方攻势逼人竟一击将他的佩剑砍成了两半!
林谈之再不敢拖延,当即翻身跳下二楼,宇文景澄紧随其后,落脚处刚好挡住了门口。
两人隔空相望,不过须臾之间都想好了对策,宇文景澄脚尖一点,剑光直朝林谈之的喉咙刺去,林谈之一脚踢飞身旁的长凳遮挡,趁机朝窗口跑去。
他听到身后传来长凳被劈碎的声音,连忙用剩下的半截佩剑划破雕窗,坚硬的触感让他一愣,那窗户居然是假的,窗纸之后是坚硬的砖块!
剑刃的破空声停在了他的脑后,林谈之的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他没有回头,思考着赵承璟给他的石头既然能抵挡爆炸,是不是也能抵挡刀枪棍棒。
“林谈之,你聪慧过人我本无意杀你,因为只有你活着,才能体现我的用处,但你聪明反被聪明,偏要说出此处的秘密,我本可放你一条生路,可如今……”
林谈之听出她话中的落寞,迅速思索。
她既知道此处的火药库,显然是宇文靖宸派来管理此处,看她言行也是一心一意为宇文靖宸做事,那便必不会让火药爆炸的事发生,且其心思缜密,自己唯恐不及,便更不可能是管理不善。
可赵承璟的话一一应验,从无虚言,如此一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要杀你!”
林谈之脱口而出。
宇文景澄眯起眸子,“什么?”
“姑娘聪慧过人,又何尝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才会引来杀身之祸?敢问姑娘还要在此处多久?往来之人可有好好盘查?可知有人在火药库动了手脚,意图谋害你的性命?”
“你的缓兵之计着实不太高明。”
“若姑娘当真不疑,又何须停手?姑娘心中已有猜想,怕是连自己得罪过谁都一清二楚吧?”
此话若是旁人所说,宇文景澄断不会在意,但二人已不是第一次交锋,她清楚林谈之的本事,普天之下也未必能有第二人能如对方一般与自己难分高下,便不觉仔细回想。
自己被父亲派来此处管理火药库已有月余,但火药库十分重要,知道此事之者只有寥寥数人,参与之人要么是父亲的心腹之人,要么是原本便在地下配置火药的奴役,他们被锁在地下根本不可能与外界联系。
除此之外还知晓此事,且特意派人来帮助她的便只有她的亲姐姐宇文静娴了。
她这位姐姐不仅善妒,且劣迹斑斑。自己八岁时便曾被对方推下湖险些丧命,而后在她的汤羹里下泻药、往她琴房中扔毒蛇的事更是没少做,甚至还曾把年幼的她骗到房里用迷香迷晕,幸亏父亲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只是这些都在姐姐进宫后缓和了下来,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偶尔相见时还能寒暄两句,所以这次姐姐提出要派些人手来帮她,她也便没有拒绝,同为父亲做事,她不认为姐姐会在大事上犯糊涂。
可若她并非针对父亲,而是针对自己呢?
“你有何证据?”
林谈之心中有了几分把握,“你敢不敢带我去火药库一探?”
“你命在我手上,有何不敢?”
火药库的入口在一副挂画后面,两人顺着台阶向下,硝石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有铁链晃动的声音,到了下面便看见了配置火药的奴役,他们皆被拴在墙壁附近,活动范围仅到桌前,个个枯瘦如柴面色蜡黄。
似乎是想到了林谈之的话,宇文景澄吩咐一旁的工头,“解开他们的锁链,暂且远离这里,我要检查此处。”
工头当即解开奴役的脚链,带着人离开了地下。
林谈之的目光在这些奴役身上扫过,他们手指发黄显然是长期接触硫磺所致,看上去并无异样。
“林太傅可有何线索?”
“姑娘既然动用了奴役,总要待他们好些吧?”
“林太傅如此心善,怎不将他们都接回府中?”
“你!”
宇文景澄哼了一声,“太傅久在京中,不知百姓疾苦,便是不来我这做工,外面的日子难道能好上多少?这些奴役皆是无家可归之人,我至少不会让他们缺衣少食、冻死饿死。”
林谈之懒得与他计较,只四处摸索,宇文景澄也没有阻拦,在她看来此处只有他们两人,林谈之是不可能逃掉的。
忽然,两人都听见一阵细微的敲击声。
若非刚刚遣散了奴役,在铁链声中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细微的声响,他们仔细辨别,然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
“锵!锵!”
头顶的石板竟在两人眼前被凿出一个窟窿!随后在窟窿处露出一只眼睛!
“什么人?!”
那人被吓了一跳,随即立刻朝窟窿处倒下一滩粘稠的东西。
宇文景澄拔出剑便要丢过去,林谈之立刻抓住她的衣袖,“还不快跑?”
他们都反应过来那是煤油,这里是火药库,只需要丢下一个火折子,这里便会瞬间夷为平地!
便是身手再好的人也不敢去跟比拼火药爆炸的速度。
二人当即朝楼上跑,临近门口时宇文景澄忽然停下来推动石壁。随着她的动作,一扇石门轰然落下,她跑几步便按下一处机关,便有一扇石门落下。
在她准备按第三处机关时,林谈之一把扯过她,“你不要命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附近村落尚有三千百姓,若这里爆炸……”
林谈之不曾想她竟能准确说出附近的百姓人数,于是脱口而出,“我已提前疏散了!”
宇文景澄一愣,看着满面焦急的林谈之,第一次觉得眼前之人作为盟友竟如此令人安心。
她蓦地笑了,“我向来料事于先,还从未有人料于我先。”
地下陡然传来一阵爆炸声,地面开始剧烈晃动,火焰席卷着巨石从密道扑来,宇文景澄猛地将林谈之推出密道,快速按下一旁的机关。
一道石门从两人中间落下,林谈之回过头只见宇文景澄身后的石门被炸开,她整个人仿似立于火海之中。
如此千钧一发之际,林谈之不得多想,趁着石门还未落下猛地将宇文景澄扑倒在地,压于身下,他摸出赵承璟给他的石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天子庇佑。
“退退退!”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焰从他身上呼啸而过,宇文景澄想要挣扎却被他紧紧搂在身下。
她分明看见男人紧闭的双眼,脸上写满了惧意,可搂着自己的手却没有一丝松懈,她看到滚滚而来的火焰从林谈之的身后烧过,又仿佛有生命一般绕开了二人所在之处。
他们四周尽是火海,被炸开的碎石、倒塌的房屋都仿佛被什么弹开了一般,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如此奇景绝无仅有,若非天公庇佑,根本不可能出现。
宇文景澄心中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一直牵引着她的东西断了,命运的轨迹随之发生转变,此时想来刚刚爆炸声响她竟如此快便接受了命运,就好像她早已几次死于此劫。
爆炸结束时周围早已被夷为平地,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大坑,唯独他二人倒在废墟之中竟完好无损。
宇文景澄拍了拍他,林谈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宇文景澄明亮的眸子,他连忙起身说着“得罪了”,宇文景澄只是笑了笑,她的发簪掉落,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凌乱的发丝遮住脸颊,带着几分柔弱淡然的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惊恐,更像是获得了新生。
林谈之忽然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可又说不出来,她坐起身用衣袖上的布条将头发扎起,那并不是女子的发髻样式,也正因如此让林谈之恍然惊觉她像极了一个人!
“林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事难以善了。你我就此别过,他日有缘我必报此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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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吹了声口哨,一匹马便从林间跑来,有赖于对方用石门遮挡的缘故,这附近的损害并没有赵承璟之前描述的那般惨烈。
她翻身上马,林谈之当即回过神追上去,“等等!姑娘既愿冒死救附近百姓,可见并非不分善恶之人,何故为宇文靖宸卖命?当今陛下仁德,若能重掌大权,定能救百姓于水火!”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林大人可知我姓名?”
林谈之一顿,“请问姑娘芳名。”
“景澄。”
姓什么已无需多言,未曾说出也不过是不想破坏两人刚刚搭建的救命恩情。
普天之下,除了宇文家,何人起名敢犯当今圣上名讳?
承璟,景澄。
联想到当今圣上被困于护国寺,宇文靖宸的野心已昭然若揭,甚至令人不寒而栗!
宇文景澄看出他心中所想也不再多言,只叹造化弄人,若先帝还在,朝野稳固,又何尝不能成为知己。
马蹄声远去,只留下“珍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