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的当天,穆远便回来了,他并未受伤却执意要去护国寺。
林谈之道,“已耽搁数日,不急于一时。先回宫将这些事禀告云烈。”
林谈之也已数日不见战云烈,这次来到重华宫刚好在门口看到了前来送饭的赖汀兰,她似乎正与侍卫争执。
“发生什么事了?”
赖汀兰忙道,“我不过唤了一会,云侍君未曾来开门,他们便要冲进去搜查。”
“胡闹!后宫岂是你们可以随便搜查的?”
侍卫也面露难色,“林太傅,我们也是为贵妃娘娘办事,娘娘本吩咐若不见云侍君出面便要立刻禀告,可如今云侍君两日未出,属下们也已宽限了时日。即便属下们不查,此事禀告了贵妃娘娘,娘娘还是会下令搜查,还望太傅不要为难。”
林谈之不觉看向赖汀兰,赖汀兰神色微变,“近日天气炎热,云侍君身体不适才懒得出门来取,你们如何便能说他不在宫中?”
林谈之闻言,心下当即明了,“我问你们,这些天兰妃娘娘送来的餐食可有人收?”
“有倒是有,但是……”
“云侍君不仅是皇上的妃嫔,从前也是大兴的将军,怎么还非要按你们这些小卒的指示亲自出门来取餐食?这将他颜面置于何地?你们自然也可以进去搜查,不过若是云侍君真不在里面,你们日夜守在此处却还是让他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走,后果如何便无需本官多言了吧?”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便如林谈之所言,只要他们不进去搜查,便是出了事也是兰妃与云侍君联手蒙蔽他们,可若是进去查了,便一定是他们办事不力,宇文静娴的手段谁都不愿意尝试。
见他们还有迟疑,林谈之继续道,“云侍君与皇上情深义重,便是真出宫去了也不可能不回来。”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近日确实天气炎热,既然云侍君不愿出来,属下也不会为难,只望他身体早日好转。”
兰妃先行离开,林谈之耽搁片刻后才离去,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假山后相见。
“他去了哪?”
赖汀兰压低声音迅速说道,“战将军说多日没有穆远的消息,定是出事了,他要亲自去护国寺找皇上,前天一早便走了。”
林谈之算了算,以战云烈的脚程怕是昨天一早便已经过了上野,只是他不识得自己赠与穆远的马,故而没有进上野乐坊调查,如此算来这乐坊当真是给自己一个人下的圈套。
“好,我知道了。暂且帮他隐瞒,若是顺利的话或许能直接将圣上带回,若是不顺利的话……”
赖汀兰当即握住他的手说道,“圣上万金之躯,乃国运之本。自知你投身于陛下后,我便将陛下的性命看得比自己重,此番只要能保陛下平安,我命不足惜!”
“兰儿……”
林谈之反握住她的手,心中万分感动,“你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赖汀兰笑笑,只是她心中明白,林谈之或许能从宇文靖宸手中保护自己,却管不了宇文静娴。这后宫之中,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谈之身为男子如何能明白?又如何能管了这后宫之事呢?只要他有这份心,便足矣了。
*
距离赵承璟离京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赵承璟的寿命也只剩下二十日,自寿命低于三十点后他便已能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他总是觉得十分疲惫,更加嗜睡,且很难被叫醒。有一次甚至因为四喜怎么都叫不醒他,从而错过了逃跑的时机。
赵承璟开始不敢睡觉,但困意袭来时即便站着也能昏过去,这可把四喜吓坏了,软硬兼施令住持寻来医师,医师摸了他的脉,只说是身体亏空,开了些药方便跑了,那些药方对赵承璟毫无作用,让四喜直觉那庸医是怕被降罪就跑了。
护国寺的主持最开始也怕受到牵连,还肯去寻大夫,后来不知是从宇文靖宸那收到了口信,还是在姜飞几次反抗后觉得赵承璟是别有用心,也不再搭理他们,任由其自生自灭。
四喜每日抱怨着定是护国寺饮食清淡,才会使赵承璟身体亏空,
赵承璟自然明白,他的身体状况并非医师所能医治,也不是吃些山珍海味便能补回来的,自重生以后,战云轩一直在他身旁,二人形影不离,弹幕数量也与日俱增,他的寿命上限从来都是满的。
所以即便赵承璟知道升级系统很重要,也从未将此当成迫在眉睫的事,更是没想到自己上一世被囚禁七年都无碍,如今不过短短两个月便已命悬一线。
临行前他将自己所有的威望点都拿来兑换那颗防爆石,交给了林谈之,如今威望商店中随便一个商品的价格都足以用光他的寿命,没有道具帮助,他带来的人手也不足以抵挡宇文靖宸的兵马,才造成了如今这回天乏术的局面。
赵承璟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从体内流失,他将香台下的蒲团拿到了窗边,每日靠在墙角看向窗外。此生不过也是没能完成收回皇权的心愿,几辈子加起来都没能做到的事似乎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脑海中已不自觉地将自己死后的局势走向思考了一番,他死后宇文靖宸就会上位,云轩便会离开皇宫,以他的身手拼死一搏定能离开京城,林谈之也会助他,然后他们二人便会远走高飞招兵买马,再杀回京城为自己报仇。
也不错,至少每一世云轩都会为他报仇,宇文靖宸并非承载天命之人,那皇位他也无福消受。自己虽身死,却能让云轩行正义之师。
只是在这皇权争斗之中,他究竟算什么?母妃,若你真是被逼去母留子,当初可有想到儿臣今日?
他心中升起一阵酸涩。
于王朝历史而言,他的存在毫无意义,他一生既无任何政绩,也未能造福于民,死后怕是也只会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无人记得。
这么想时,战云轩的身影忽然在脑海中浮现,好像在否定他想法。
他会记得自己。
云轩一定会。
他想起两人对月共饮,想起云轩为了他怒冲宇文府,想起他那般倔强的人跪在自己脚边说“不是皇上非臣不可,而是臣非皇上不可”。
他不禁想笑,这天下除了战云轩,还有谁会觉得非他不可?
他与云轩不过此世才有这些交集,可这份感情却如此浓厚,他忽然有些后悔临行前没有好好与战云轩说明白,他固然重视柳长风、林谈之,身为皇帝,他心中要装下很多人,但战云轩与他们都不同,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过了君臣。
京城或许有很多人在盼着皇帝回去,但唯有云轩在盼着他回去。
赵承璟振作了精神,“四喜,侍卫们的伤怎么样了?”
四喜闻言当即提起精神,这段时间皇上都有些萎靡不振,不愿侍卫们丢了性命,计划也一拖再拖,如今终于想通了?
“回皇上,姜飞刚来传话说大家的伤都无大碍,愿拼死一搏助皇上脱离此地!”
“大家的忠心朕定记在心上,只是敌人并非只在山上,回京途中定也层层设防,我们人手不足,不能正面攻破,只能智取。”
四喜这才明白赵承璟为何迟迟不愿动手,这山上宇文靖宸带来的侍卫足有五百人,而他们带来的御前侍卫才五十人,连冲到山下都十分艰难,若是沿途还有埋伏,他们根本不可能平安归京。
“皇上,要不要派人去附近的凉州,给京城传信让丞相派人来救我们?”
赵承璟摇头,“那便为时已晚。好在无需大费周章,救兵差不多快到了。”
四喜一惊,“皇上如何得知?”
这里可是已经被宇文靖宸封锁了,连一只鸽子都飞不进来。
赵承璟笑笑,“朕自然知道。”
当天赵承璟早早就“睡”下了,护国寺的僧人知道他近来嗜睡,也没有起疑。等到了深夜四喜便吵着说皇上饿了要用膳,他大吵大闹不仅吸引了把守的侍卫,连护国寺的僧人都被吵了过来。
“你们就给皇上吃这种东西?一点油腥没有,还是凉的,连泔水都不如!皇上在宫里每顿都要吃十菜四羹,到了你们这连四菜一汤都吃不上!皇上现在身体如何你们都清楚,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便是弑君!是谋逆!你们以为宇文靖宸会给你们撑腰吗?他只会立刻杀了你们示众,以彰显他的仁德忠心之名!”
深更半夜,他闹得人心惶惶,住持也没办法只得让人重新生火备膳,四喜又吵着让侍卫们添寒衣。
“这山上多大的风不知道吗?你们这些侍卫一个个身强体壮皮糙肉厚的,也让皇上和你们一样吗?你们几个去取些衣物,你们几个去把窗封上几扇,那面的几个,这庙附近老是有乌鸦叫你们听不见吗?还不快打下来!吵得皇上都不能好生休息!”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怎么没觉得皇上不能好好休息,一天几乎有一半的时辰在睡觉。
侍卫们把衣服抱过来,四喜还说不够,足足要了十余件,侍卫封窗时看到靠在墙角休息的赵承璟,身上披了许多衣服便回来禀告。
侍卫头领听闻也安心了,只要人还在,折腾一点算什么,毕竟里面那位可是天子,要求多不也很正常吗?
他们勤勤恳恳地封窗、做饭、拿衣裳,等封好窗端来晚膳,却迟迟不见人回应,侍卫们进去一看,哪还有赵承璟的影子?墙角分明只有一堆衣物!只是头部刚好隐藏在阴影中看着像有一个人的模样。
侍卫大怒,当即就要责难四喜,哪知四喜更加恼火,跳起来怒骂。
“你们这群人把皇上弄到哪去了?!你们这是谋逆!我这就修书给宇文大人!你们这些狗奴才把皇上给弄丢了!”
侍卫头领气得头昏脑涨,“你还要修书?我们才要修书呢!来人!快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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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喜忙道,“我也要去!”
“再来几个人把他给我盯好了,不许离开这半步!那些御前侍卫还在吗?”
“刚刚都忙着帮僧人做饭,这会……”
“这会怎么了?”
“这会都不见了!厨房也只剩下几个昏迷不醒的侍卫!”
侍卫头领更是焦急,这人怎么就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呢?
“除了盯着那公公的,剩下的人都给我下山去找!”
山上顿时闪起点点火把,待外面嘈杂声消失,四喜忙将躲在香台柜中的赵承璟放了出来,暗处的姜飞等人也迅速将守在祠堂附近的侍卫放倒。
“皇上龙体安否?!”姜飞几日未见赵承璟,甚是激动,连忙跪在他面前。
“眼下不是多礼的时候,快快请起。我们赶快下山!”
众人当即朝山下走,侍卫头领为了搜查赵承璟,将兵力分散到山中各处,更方便了姜飞逐一击破。这些御前侍卫被战云烈训练了半年,身手都大有长进,路上碰到零散侍卫很快便能将其制服,天还未亮便顺利抵达了山脚。
山脚处有一凉亭,赵承璟命姜飞带几个好手躲在山口,自己则坐在凉亭中,令余下的侍卫守在凉亭周围。
不多时便有人发现了他,他们不敢轻举妄动,选择回山上去禀告侍卫头领,然而当他们抵达山道口时便会碰到埋伏在那的姜飞,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便用此法解决了十余个追兵。
眼见着天快亮了,赵承璟便站起身,“朕知道你们都在盯着朕,你们派出去报信的同伴迟迟未归,便也应该猜到这山上早已被朕的人占领。京城的救兵很快便到,你们若是不想死,便抓紧逃吧!”
很快,树丛中便有人影站起来丢盔弃甲地逃跑了,随即越来越多的人起身逃跑,等到天亮时姜飞已顺利将四喜接下了山。
“皇上!多亏皇上足智多谋,才救回奴才一条命。”
四喜眼中泪光闪动,他真没想到光凭这些人竟能逃出来,更没想到皇上能有如此筹谋。姜飞接他下山时还在问,皇上可是故意装病只为今日逃离?四喜摇头叹气,只有他知道皇上绝非装病,只是利用了这病症罢了。
“皇上,眼下虽然下了山,可若是不能回京,您的身体……”
他还记得皇上说回京之路埋伏重重。
赵承璟也看向远处的小路,他已然奋力一搏,能到此处已是万幸,这条回京之路光靠他们是万万不行的,接下来便只能看天命了。
就在此时,远处小路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的心纷纷提起来,姜飞带着几人连忙拔剑护在赵承璟身前,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被树丛遮掩的小路。
太阳爬上山头,清晨的阳光漫过黄土,小路尽头一匹黑马高抬着前蹄从阴影中跃出,马背上的男子在刺目的阳光中回过头,那双黑亮的眸子隔着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赵承璟身上,他猛地勒紧缰绳,空中响起一阵嘶鸣声。
眼前忽然出现了熟悉的字幕。
赵承璟的心仿佛也跟着马蹄扬起,紧绷的身体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
他便知道,哪有什么天命,为他冲破艰难险阻的从来都只有战云轩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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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战云烈:苦都是我吃的,赵承璟心里却只念着你![愤怒]
战云轩:今天又打喷嚏了,一定是小烈想我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