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适瑕还是试图为自己争取一下, 他说:“我们俩刚重生回来那天晚上,你对我还是感兴趣的,这么快就没兴趣了吗?”
宁衣初靠在门边, 懒懒散散地回答:“你那晚不还拒绝了吗, 现在不装正人君子了?”
贺适瑕无奈轻叹:“那晚你不太理智, 我不好意思那么趁人之危。”
宁衣初:“现在就好意思了?”
贺适瑕笑了笑:“过去好几天了,我想你现在是冷静的。”
“我现在很冷静地认为你那晚说的有道理, 我不想让讨厌的人占我便宜。”宁衣初催促道,“快点去给我买东西。”
书房墙上有时钟, 贺适瑕回头看了眼时间, 不放弃道:“现在是凌晨三点多……”
宁衣初:“干这行的店家,晚上应该不打烊。”
贺适瑕顿了顿, 心想也是,于是不动声色改口道:“我的意思是, 你现在有兴致, 但毕竟时间晚了,要是耽搁一会儿可能就困了。卖这类物品的店一般开在人流量大点的地方,离贺家老宅这边应该不会近,我出去一趟买回来, 会很耽误时间的, 阿宁……”
宁衣初蹙眉:“那也不要你。”
贺适瑕失笑:“不能再考虑下吗?我觉得我还挺符合你刚才说的要求的。”
闻言, 宁衣初无意识地垂了下眸, 然后抬眼一笑:“不要,你弄得我不舒服。”
这话说得贺适瑕一愣。
他迟疑不定地说:“我们只有发生意外那回……那次你不舒服吗?”
宁衣初挑了下眉:“那之后生病昏睡了三天, 是我很舒服的反应吗?”
贺适瑕沉默了下,抱歉道:“是我当时太过火了……但过程中……”
“过程中也不舒服,你技术太差了。”宁衣初干脆道。
闻言, 贺适瑕觉得自己当下心情挺诡异的:“……”
想了想,贺适瑕又道:“那回我也是第一次,加上药物影响……没发挥好,也情有可原是不是?阿宁,再给我一次机会,试试,好不好?”
“不好。”宁衣初嫌他啰嗦,“你到底去不去给我买东西?不想去就直说,别推销你自己。”
贺适瑕也觉得自己推销话术颇为拙劣,难怪宁衣初不买账。
看到宁衣初不耐烦、转身要走,贺适瑕伸手抓住了宁衣初的胳膊:“阿宁……现在出去买回来,耽搁的时间确实会妨碍你的兴致,而且我不想你用随便哪家用品店里买回来的东西……等白天我研究一下,挑着给你买品质好一些的,好吗?至于现在,既然你不想用我的,那我换个方式帮你,好不好?”
宁衣初回头看他,眉头轻挑,眼尾的红痣格外灼人:“换个方式?”
贺适瑕这张嘴说话不中听,但做起事情来还算中用。
其实酒店那晚的经过,宁衣初没什么实际印象了,回忆起来也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更谈不上体验好坏,刚才说贺适瑕技术差,是宁衣初故意呛他,反正贺适瑕无从反驳。
不过,从这会儿的感受来说……贺适瑕那时未必真的让他不舒服了。
为了通风,卧室窗户没有关严,留了个不大的缝隙,此时窗外有呜咽似的风声吹过,掀起一点窗帘,细微的动静放大落入神经过敏的耳中,让宁衣初呼吸都颤抖了下。
他呼出比风轻微但促一点的声息,踩了踩贺适瑕的肩:“贺适瑕,让开……”
贺适瑕没让开,他照单全收了宁衣初压抑而出的情绪,让宁衣初一时好像都听不见风声了。
照顾好了眼前的,等到宁衣初情绪平稳一些后,贺适瑕又十分贴心周到地往后走,毕竟这样做,才符合宁衣初想要一个“模型”的初衷。
“贺适瑕……”宁衣初察觉到他的举动,神经倏然紧绷,下意识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
贺适瑕漱了口,回到卧室,刚才先被整理妥帖的宁衣初已经一脸沉静地盖好被子平躺着,眼睛也闭上了,好像几分钟前刚结束的事情没发生过。
贺适瑕失笑,俯身摸了摸宁衣初泛红未消的脸颊,轻声问:“今晚可以分给我一半床吗?书房的沙发睡着好难受。”
宁衣初没睁眼,也没吭声,只是默默翻了个身,躲开了贺适瑕的手。
贺适瑕便当宁衣初是默许了,绕到另一侧床边准备睡下。
但他刚在床边坐下来,宁衣初就睁开了眼,清凌凌地看着他:“我没回答的意思是拒绝,我不想跟你睡一张床,但由于你刚帮过我,我有点不好意思直说,希望你自己领会……不是默认同意了但不好意思松口的意思。”
贺适瑕微微一顿,站起身:“抱歉,领会错了。不过……这么听起来,你对我刚才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宁衣初又把眼睛闭上了,声线平平:“别忘了给我买‘模型’。”
贺适瑕莞尔:“好。”
贺适瑕回到书房,躺下之后睡不着,忍不住开始回味刚才在卧室里发生的事。
宁衣初紧促的呼吸呜吟,卸下防备、允许他亲近的身体,失控下脱口而出地唤“贺适瑕”……声音画面余味回甘地在脑海中浮现。
贺适瑕闭着眼。
刚才在安抚宁衣初的过程中,贺适瑕自然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毕竟被绝育了的是君子那只狗,又不是他,心上人那样在他掌控下……他当然有反应。
但当时顾着留心宁衣初的感受,贺适瑕无暇自顾,后来起身漱口的功夫,也就按捺下去了。
现在独自在书房里,贺适瑕却越想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宁衣初那难得沾染上了绯意的脸、流离不稳的碎音。
他想动手打发了自己,但收效甚微,一想到宁衣初就在一墙之隔,贺适瑕就蠢蠢欲动,不满足于只能在脑海中浮想,他想亲眼看到宁衣初,想亲手触碰到宁衣初,想亲吻宁衣初。
他想要他。
……但宁衣初不想,他如今宁愿要一个“模型”来陪他玩。
想到这里,贺适瑕突发奇想,觉得自己当下的状态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脖颈上的咬伤需要上药,出门时也需要贴纱布遮挡一下伤痕,所以书房里有绷带和医用胶带等等东西,贺适瑕再就地取材了下,总之深更半夜在书房里忙活出了一个“模具”。
但这对身体状态没有舒缓作用,甚至一想到他之后要用这个来做什么,贺适瑕就更心潮澎湃了。
贺适瑕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简单整理了下仪容,就这么打开书房门,走到了隔壁卧房门前。
他放轻了手脚,小心翼翼压下门把手。
卧室内,宁衣初已经睡着了,他侧身对着窗户方向,姿容宁静。
贺适瑕做贼似的走到床边,看着宁衣初的睡颜,喉间轻轻滚动了下。
“抱歉……”
贺适瑕听闻过,有的人会对着别人的照片做些无耻猥|琐的事,但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做出这种事……甚至更鄙陋。
他眼前的不是照片,是鲜活的宁衣初。
他仗着宁衣初睡着了,像个采花贼一样站在他床边,耍流氓耍得屏气凝神。
这太不尊重宁衣初了,可是……
直到宁衣初的脸上有异,贺适瑕才骤然回神,心虚又懊恼。
“幸好”,宁衣初睡得熟,贺适瑕本意也没有对着宁衣初的脸去,溅上的东西不多,宁衣初也没有被惊醒,只是下意识蹙了下眉。
贺适瑕蹑手蹑脚但步履加快地去卫生间,洗干净自己的手,拧了毛巾回到卧室,借着微弱的夜光给宁衣初擦脸和也被波及到了一点的脖颈。
虽然看不太清,但贺适瑕估计床头也溅到了,他有点发愁要怎么清理才好。
温热的毛巾擦过脸颊,宁衣初是睡着了不是长眠,自然有感觉,即便在睡眠中,也下意识蹙了蹙眉,惊得贺适瑕连忙把毛巾拿起来了一点、悬在半空中一时不敢动弹。
过了会儿,他才小心翼翼继续擦拭宁衣初的唇边。
抛开前因后果不提,宁衣初脸上沾着他的东西,唇角眉眼都不干净的模样,其实让贺适瑕心底的阴暗心思很满足。
贺适瑕动作太慢——他也不敢急,怕吵醒了宁衣初——本来温热的毛巾已经泛凉,落在皮肤上触感更加明显,结果还是成功把宁衣初弄醒了。
看到宁衣初蝶翅似的睫羽轻颤,然后那双漆黑的眼睛慢慢睁开,露出被藏在眼尾的细小红痣,仍然拿着毛巾的贺适瑕心跳都快停了。
他下意识想要藏毛巾,就背过了手,结果匆忙间反倒出错,毛巾扫过床头的台灯,触控就亮的台灯因此发出了光芒。
宁衣初本来半梦半醒,虽然睁了眼但没来得及意识到不对劲,所以下意识要闭眼重睡的,结果被台灯光线一晃,这下不醒都不可能了。
他倏然睁大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贺适瑕,吓了一跳:“……你怎么在?”
事已至此,贺适瑕竭力镇定,把拿着毛巾的手背到身后,温声说:“睡不着,来看看你。抱歉,不小心碰到了台灯。继续睡吧,阿宁。”
然后他就想关掉台灯。
宁衣初思绪尚且不清醒,低骂了句“有病”,也没多想,就要闭眼。
但他突然嗅到了点奇怪的味道,仔细一闻,好像是脑袋边枕头上散发出来的。
“等等。”宁衣初制止了贺适瑕关灯,微微撑起身,想检查下枕头。
但他刚起身,额边的碎发落下来贴到脸上,连带着刚才沾到头发上的脏污一起,宁衣初下意识抬手擦了下,发现质地不像是汗,而且他又不热,怎么会流汗。
再看枕头的情况,加上意识回笼,宁衣初终于反应过来那奇怪的味道熟悉在什么地方,于是脸色骤变。
“贺适瑕!”宁衣初难以置信地看向贺适瑕,“你刚才在我床边做了什么?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为什么背着手?”
目前这状况,贺适瑕自己都想帮宁衣初报警了。
他放弃挣扎地把毛巾露出来,垂眸道:“抱歉,本来想趁你没醒收拾干净的……”
宁衣初下意识抬手,用睡衣袖子又擦了擦自己的脸:“你……你变态吗!半夜跑到我床头……贺适瑕!我杀了你算了……”
贺适瑕轻咳了声:“阿宁,你脸上的,我已经擦干净了……对不起,我太难受了,自己折腾半天也没料理好,一时失控……”
“你难受关我什么事!”宁衣初气得简直懵了,他怀疑身上的被子也不干净,推开了点,恼火道,“就算你帮我弄过,我也不会帮你的,何况你根本没问过我,就自己……我头发上是不是还有?变态,贺适瑕你这个猥|琐的混蛋……”
贺适瑕除了抱歉之外,也没什么好意思说的了,只能站在床边态度端正地听骂。
宁衣初没空继续骂他了,他起身下床要去卫生间洗脸,丢下一句:“把我的床收拾干净,流氓。”
贺适瑕轻咳了声:“好。”
宁衣初本来只想洗脸,再检查下头发上还有没有脏东西,结果到卫生间灯光大亮地一看,他睡衣领口上都有诡异的污迹,头发上也还有。
他只能低骂贺适瑕这个混蛋,气恼地回卧室拿了身睡衣——中途瞪了正在换枕头的贺适瑕几眼——然后到卫生间又洗了次澡。
等宁衣初再回到卧室,贺适瑕已经把床上全都换新了一遍。
“枕芯也是新的,原本衣帽间里就放有备用的。”贺适瑕轻声说,态度还是心虚。
宁衣初不想跟他说话了,也不想睡之前睡的那侧床,在另一半边床上躺下来,拉上被子就闭了眼。
贺适瑕提议说:“要不你打我几巴掌吧,多少消消气。”
宁衣初:“滚——”
为了将功折罪,贺适瑕换洗一番后回到书房,就开始查宁衣初要的“模型”的制作方法,然后在天将明时下单了一应工具。
工具保密发货,同城快送,在宁衣初起床之前,就已经送到了贺家老宅,贺适瑕把东西全拿进了书房。
因为夜半折腾,宁衣初这天起床时间有些晚。
“阿宁……”见他从卧室出来,贺适瑕跟他打招呼,“早安。”
宁衣初看到他,还是觉得气恼:“变态。”
贺适瑕对自己这个新称呼接受良好,他温声问:“早饭就在房间吃,还是下楼去餐厅?”
宁衣初没回答他,去卫生间洗漱了,然后自顾自下了楼。
贺适瑕跟着他,想了想,挑了点宁衣初喜欢听的:“律师刚跟我联系,说需要过户的那些资产,包括股权转让的手续今天就可以全部办好,下午晚些时候就能把所有的资产文件送过来了。”
宁衣初眨了眨眼:“也就是说,你要变成只能啃老的穷光蛋了?”
贺适瑕失笑:“我们还没离婚呢,不能让我先啃一下你吗?”
宁衣初突然心情好起来:“我待会儿要出门花钱。”
贺适瑕:“好,我给你开车。”
宁衣初又想一茬是一茬似的说:“股权变动这么大的事,办个宴会庆祝我‘升职’吧,下周五去录节目,周四之前办。”
贺适瑕不假思索地继续点头:“好,我来安排,多邀请点宾客。正好,昨天你不是说想把贺家和宁家刚发生过的‘热闹’传播广一点吗,我已经往外透露了风声,是该有个正经场合当众让大家聊聊。”
宁衣初偏过头打量他,笑了下:“是不是我现在要去杀人,你也帮我递刀?”
“这个不行。”贺适瑕道。
宁衣初嘲讽他:“还挺有原则。”
贺适瑕温声说:“我不会再看着你走上绝路的,阿宁。”
宁衣初沉默了下,然后嗤笑了声:“是,你只会深更半夜到我床前看着我脏我一脸,伪君子。”
贺适瑕:“……抱歉。”
宁衣初:“去死。”
贺适瑕笑了笑:“你要的‘模型’,今天晚上就可以给你了。”
宁衣初微微歪了下头:“你在哪儿买的?”
这个问题让贺适瑕顿了顿,回答得就有点慢,不过宁衣初也就随口一问,没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反倒是接着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等等,你的钱不是都给我了吗,这几天你应该也还没有新的收入吧,哪来的钱买东西?”
贺适瑕便顺势跳过了上一个问题,从容回答道:“没有偷藏私房钱,是家里早年给的信用卡,账单回头会直接送到贺家财务那里,走家里的账,不用我自己还。”
宁衣初闻言,感到匪夷所思:“啃老不用啃到这个地步,这种账单你也往公账送?”
贺适瑕失笑:“不用在意,账单只会显示交易商家,除非额外特意去查,不然不会显示买了什么的,财务那边没有这个权限。而且,我买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联想到用处。”
宁衣初难以理解这种二世祖的“坦荡”,实在没辙,他说:“这次是我忘了提前给你钱,下次如果再让你帮我买东西,我会记得的,要是我又忘了你就提醒我,不要再有这么诡异的……消费。”
贺适瑕忍俊不禁:“你好像只在我面前‘脸皮厚’,能凌晨把我叫起来让我给你买东西,但并不乐意让别人知道。”
宁衣初费解:“这种事跟脸皮厚薄有关吗?你真是……算了,反正顶多下个月就离婚了。”
说起这个,贺适瑕表情严肃了点,他一本正经道:“应该……没那么快吧,你四个星期后做手术,到时候至少要让我照顾你到出院,然后再说离婚的事,可以吗?”
宁衣初嗤笑了声:“你害我怀孕的,我要手术,你当然应该照顾我到出院,这和什么时候离婚没关系。”
“我不是说有关系,我的意思是,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来,不要着急。”贺适瑕道,“好不好?”
宁衣初没回答。
下楼吃了早饭,宁衣初要出门花钱——虽然临到上车 ,他也还没有想好要买什么,但总之就是出门了。
车开出了贺家老宅的范围,贺适瑕问:“想好去哪里了吗?”
宁衣初眨了眨眼,反问他:“你们这些二世祖平时都怎么挥霍的?”
贺适瑕失笑:“我们这些二世祖啊,吃喝玩乐怎么挥霍的都有,健康一点的话……要不现在我们直奔机场,搭私人飞机出发,先去一趟巴黎吃法餐,再看看时装秀,买点除了价格之外哪哪都像流浪哲学家穿戴的奢侈品,然后飞去佛罗伦萨看看艺术展,买点鬼都看不懂、怎么解释都行的后现代画作,接着再去维也纳听场语言不通的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像现眼包一样大声叫好,最后就差不多该回来,准备出席家里的宴会了。”
宁衣初:“……”
贺适瑕说得太顺畅,以至于宁衣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有这个打算。
贺适瑕看了眼车内后视镜,看到宁衣初哑然无语的表情,他忍俊不禁道:“需要我再给个不怎么健康的挥霍方案吗?”
“不用,这类我在宁家见过了。”宁衣初木然婉拒,并不想继续听贺适瑕满口跑火车,他决定道,“开去市中心商业街吧,随便找个路边停车,我自己沿街慢慢逛。”
贺适瑕颔首:“好,我陪你走。”
宁衣初挑了下眉:“你陪?你这张脸怎么陪?”
贺适瑕被噎了下:“……阿宁,你说得我这张脸很见不得人似的……车里有备口罩,我会戴上把脸遮住的,其实日常场景中、尤其是大街上,大家各走各的,反倒没那么惹人注意,我会注意不让人认出来。”
宁衣初轻哼了声。
贺适瑕莞尔:“你要不要也戴个口罩?虽然之前被曝光的照片上没有你的清晰正面照,但你长得本来就显眼,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宁衣初拒绝:“我见得人。”
贺适瑕也就没再坚持。
想了想,贺适瑕又说:“之前我们的照片会被曝光,是贺如松做的。”
贺如松,贺适瑕他“舅舅”贺定邦的二儿子,贺适瑕之前管他叫二哥。
宁衣初不知道这件事,但也没露出多惊讶的表情。
——按这辈子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月前,宁衣初因为身体不适前往医院检查,结果被告知他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当时宁衣初感到很崩溃,也无人可说。
他没有家人,宁家不是他的家,可宁家能管控着他。
宁家人能让他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朋友——因为年龄相同所以上学步伐一致,加上宁家稍微安排一下,他从小就和宁则书,以及宁家老七宁安冬同个班级,中考后到了高中仍然无法摆脱这种局面。
所以那些年里,偶尔有同学愿意跟他交好,也很快会被宁家人注意到,然后宁家人会把他“狸猫妄图假冒太子”的事迹再传播一遍,如果有人不信,那就再阴阳怪气一番。
本来也只是普通同学,这样一弄自然没人愿意自找麻烦,疏远他也合理,不跟宁家人一起挖苦他都算善良有主见了。
直到大学,宁衣初总算摆脱了一点那种局面,但他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对交朋友这种事兴致缺缺,反正迟早会散,没必要勉强自己为了交朋友而去融入“热闹”,萍水相逢客客气气就挺好的。
这也就造成,意外发生时,宁衣初遍顾四周,无人可交谈——他其实也并不想找人交谈,只是在那个脆弱的瞬间,会有一种好像如果能跟别人说一下,就可以得到解决方案的错觉。
就像他其实讨厌维系人际关系,但又因为没得到过,所以总是对美好的亲情、友情乃至爱情抱有向往,直到死过一次,重生回来,他才甩下了那些实为“缺爱”的包袱。
宁衣初有时候甚至怀疑,宁家人不一定是真的都讨厌他——这不是为了给宁家人开脱,不论如何,他们对他的恶言恶行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宁衣初只想报复,没打算谅解。
也不是想给自己挽尊,只是考虑一种可能,毕竟不论男女老少、利益相不相关,宁家人全家都发自内心地宠爱同一个人且厌恶另一个人,这可能性未免有点离谱,又不是批量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所以,宁衣初怀疑,倒不如说是宁家人需要一个让他们团结一致、显得家和万事兴的锚点。
就像有的小团体,会自发形成一个“团宠”,再挑选一个霸凌对象,宠爱团宠、参与霸凌,就能让自己更融入这个团体,且显得他们这个团体是和谐齐心的,哪怕团体成员彼此之间偶尔有矛盾,也能通过以上两个行为,顺势重归于好,不破坏团体和睦。
当然,霸凌不是好的行为,所以他们一定会给被霸凌者扣各种“这人活该”的帽子,比如“这个人本来就坏”、“这个人居然敢欺负我们团宠”……
这个过程中甚至不需要明言的商量,就能靠“默契”达成。
对于宁家人而言,宁则书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身世更可怜,性格更讨喜,所以被宁家人默契地无声“推举”成为了团宠,宁家人把自己真善美的一面都给了宁则书,且时间一长便形成了习惯。
而宁衣初是“来路不明”的,性格也倔,又不容易亲人,不像宁则书那样刚回到宁家就能甜甜地喊人、跟谁都熟,所以在对比下,宁衣初自然落到了对立定位上。
不过最初的时候,宁家人应该是没想这么多的——因为宁家和社会化形成的小团体不同,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即便不这样联结,也注定是一个“团体”,只是可能没那么团结罢了,所以他们应该是在意识到“极端区别对待真假少爷显得我们一家特别团结和睦”后,选择了去加强这种状态。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宁父宁母先是轻易就把宁衣初认做亲生儿子带了回去,甚至没对宁衣初当时拿出的玉坠表现出疑惑,而后来宁则书回到了宁家,宁衣初仍被留下了——错认亲子,还可以用寻子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各方面都比较吻合的孩子,所以激动之下失察了。可后来真相大白了,他的养父母为什么还坚持把他留在宁家?
宁衣初想不通,这辈子知道原书剧情了,也仍然想不通,原书里压根没提及这个问题。
总之,上辈子得知自己怀孕后,无人可述说的宁衣初悲愤之下,选择了酗酒。
然后就发生了他失控割腕然后后悔,误打电话给了贺适瑕的事。他以为自己打的是120急救电话,强撑着说了自己的地址和情况,然后晕了过去。
贺适瑕接到电话时,人在剧组拍戏,好在剧组就在本地且离得不远——当然,这一点在之后也被视为了宁衣初居心叵测、提前踩过点的证据——他入行十年来第一次“旷工”,匆匆从剧组赶去,找到宁衣初。
贺适瑕抱着宁衣初上了救护车的画面,当时被人拍到了,还不止一个角度一张照片,谁让贺适瑕是刚从剧组片场赶过去的,实在很容易被蹲守在附近的娱记狗仔跟上。
有的照片和视频中,甚至可以看清宁衣初的脸,但那些人都很懂“规矩”,发出去之前,先联系了贺适瑕的工作室。
经纪人焦头烂额往外花钱压消息,结果一个星期后,本来以为已经风平浪静了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一个不懂事的爆料人,居然没联系工作室,直接曝光了一张照片,并配文“贺影帝即将与一夜情对象奉子成婚”。
这个爆料人不为钱,不然就直接联系工作室了。好像也不为了名,毕竟这人匿名爆料压根没透露身份。
但说这人就是冲着败坏贺适瑕名誉来的吧,似乎也不是,毕竟这人一次爆料完了就再没声了,除了贺适瑕抱人上救护车的背影照片之外,也没给出其他证据,贺适瑕大可对外宣称是谣言。以贺适瑕过去给公众留下的印象,这件爆料虽然动静大,但并非难以应对。
所以……更像是有人希望贺适瑕为了事业名誉,对外否认结婚的事。而以贺适瑕的作风,公开否认后,私下里至少短时间不会再有结婚的计划。
这样一想,是宁家人做的可能性比较大,贺家人也有可能。
宁衣初之前就怀疑过,现在听到贺适瑕笃定地说出贺如松的名字,他反应不大。
贺适瑕轻声说:“暂且不提血缘问题,贺家孙辈一共七人,之前因为祖母的偏向,只有我和大姐手里有贺氏股份,其他人成年的时候没被分到,也就意味着只能等遗产分配了,但分到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份额肯定很少了,哪怕祖母把手里剩下的百分之五平分给没有股份的,也就每人百分之一。”
对于外人来说,百分之一的贺氏股份,也已经是庞然巨财,但对于贺家自家人来说,百分之一未免不够看,何况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实际情况可能是他们连百分之一都分不到。
“贺如松可能是担心,如果我结婚了,还有了孩子,那会是祖母的第一个重孙,万一她一高兴,把手里剩下的股份也给了,那他们就真的更希望渺茫了。加上……他确实对你有偏见,所以得知我决定等你养好伤、出院后就跟你结婚这件事后,他对外那样曝光了。”贺适瑕道。
从贺如松曝光的分寸来看,他应该确实没想给贺适瑕的事业造成实际伤害,抛开亲情不提,真要给贺适瑕添麻烦了,查到他身上他也讨不着好。
贺如松是觉得,跟一夜情对象奉子成婚这种事,说起来就不好听,贺适瑕在娱乐圈里好名声这么多年,应该不会想要给自己添污点。
在查到爆料是贺如松的手笔后,贺适瑕去问过他,贺如松反说:“你不也是被那个宁衣初设计了,现在又被逼着结婚负责的吗,二哥这样做也算是帮你找了借口,你就说为了事业安稳,不能对外承认结婚的事,为了日后不被扒出说谎,所以只能暂时搁置结婚,这不就能拖着那个宁衣初了?”
贺适瑕警告了他,然后对外承认了婚讯。
但没提是否是奉子成婚,只是否认了结婚对象是一夜情认识的。随后在征询了宁衣初的意见后,贺适瑕接下了一档综艺节目,说届时会带结婚对象向公众介绍。
贺适瑕微微一顿,接着承认:“我……不是上辈子你不在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我们结婚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也把这件事告诉过贺家和宁家人……没告诉你,怕你难受和不安,而且你当时还在住院养伤……”
还没正式结婚,就已经被贺家人排斥,想方设法要毁掉他和贺适瑕的婚事……上辈子的宁衣初确实是会在心里忐忑的。
宁衣初挑了下眉:“难怪,我就说宁家人和贺家人在这件事上怎么没安罪名给我,只说我割腕自杀、把怀孕的事弄得人尽皆知、逼迫你结婚,没说我还处心积虑安排人拍照爆料、逼迫你公开承认婚讯,原来是真相早被公开了,不方便再嘴硬栽脏,干脆就不提这后半段了。”
“难怪两家一直想联姻呢,一丘之貉,还挺默契。”宁衣初嗤笑了声,又看着车内后视镜中贺适瑕的脸,冷冷道,“你也是。”
贺适瑕轻声说:“是我对不起你。”
宁衣初理所当然道:“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
贺适瑕:“嗯,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宁衣初歪了下头:“我出轨的时候让你给守门望风也可以?”
贺适瑕笑了笑:“用‘模型’自己玩,不算出轨,你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守在你床边。”
宁衣初:“……变态。”
……
车停在商业街附近的地下停车场,贺适瑕戴上口罩将就遮脸,和宁衣初一起走到大街上。
说是要花钱,但逛下来,宁衣初也就随便买了点小吃和果饮。他身体不好,吃东西不能太杂,所以吃两口过过嘴瘾了,就递给贺适瑕拿着,然后继续往前走,逛街逛得跟散步差不多。
准备回程的时候,贺适瑕手里倒是拎了不少零零碎碎。
回贺家的路上,宁衣初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阖眼休息,贺适瑕开车,过了半个多小时,贺适瑕接到了来自他经纪人的电话。
他接电话直接开了免提,于是电话一接通,宁衣初也听到了对面颇为沧桑的语调:“适瑕啊,约会挺高兴啊?”
宁衣初撩了下眼皮。
贺适瑕笑了声:“被拍到了吗?”
“星期天啊,商业街啊,人来人往的,你戴个破口罩就敢领着你那长着张光芒万丈脸的对象往大庭广众一杵……你们没被笃定地认出来,被人围观造成道路拥挤和其他不良影响,我真是谢天谢地,这可能得托你对象那张脸挺拒人千里的福,别人可能没敢太盯着看。”
经纪人辛青云就差一唱三叹了。
“但贺老师你告诉我,路人发帖问‘我认错了吗,戴口罩的是不是贺适瑕啊,那他旁边的难道就是他结婚对象吗,虽然很美但原来贺适瑕性取向为男吗,这下我相信他们不是奉子成婚了哈哈哈’……我到底压不压消息?”
贺适瑕:“抱歉,我问一下。”
他正在开车,不方便回头看,只能从车内后视镜往后看,和宁衣初对上了视线。
贺适瑕:“阿宁?”
宁衣初无所谓道:“随便。”
贺适瑕便回辛青云道:“没有负面走向的话,不用特意压帖了。”
辛青云咳嗽了声:“行,那我让公关那边继续盯着以防万一。小初也在听电话啊,你好啊,适瑕有跟你提起过我吗,我是他经纪人辛青云,不介意的话可以叫我姐。”
宁衣初莞尔:“青云姐你好。”
电话挂断后,贺适瑕说:“你对青云姐挺友好的。”
“她对我也挺友好。”宁衣初唔了声,有点好奇,“她对我的印象应该来自于你的介绍,你怎么跟她说我的?”
贺适瑕回忆了下:“我决定对外公开婚讯的时候,她问过我和结婚对象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还有你家里是什么情况,以及你自己是做什么的。”
“我说是两家生意上有来往,在你小时候就认识了,你是宁家在寻找亲生儿子期间误认带回的养子,这些年和家里人关系不太好,你刚从A大毕业,在衡量工作,但现在意外怀孕,你本来从小就身体不好,所以接下来暂时就在家休养。”
闻言,宁衣初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乐。
贺适瑕也笑起来。
宁衣初笑了一小会儿,才说:“她肯定误会了,以为我们是青梅竹马,我还是个豪门狗血戏码下的小可怜孤儿,本来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自强不息从名校毕业,结果离奇怀孕影响前程……难怪对我这么友善呢。”
贺适瑕温声说:“不算误会吧,本来就是这样,我只是没有告诉她别人对你的误解印象而已……虽然‘青梅竹马’这一条有点名不副实,但单论我们认识的年纪,也不算有违事实。”
宁衣初思索了下:“我印象里,是九岁的时候认识你的,那时候你都十五了,还青梅竹马呢?谁家青梅竹马差这么大岁数。”
贺适瑕被噎了噎,过了会儿才迟疑道:“六岁……差很多吗?”
宁衣初好整以暇地回答:“不多吗?你成年的时候我才十二,你要是那个时候跟我表白都算天怒人怨的犯罪。”
贺适瑕沉默片刻,然后心平气和道:“那幸好,我们之前交集不多,现在你已经二十二了。”
宁衣初:“二十八和二十二听起来差距小一点?”
贺适瑕镇定道:“嗯。”
宁衣初笑了声。
这天他们刚回到贺家,贺如竹就又跑出来了——他的其他兄弟姐妹,不论事业干得怎么样,但至少明面上都是有事情做的,也就贺如竹这个刚高考结束、下个月才出国上学的,能不分时间待在家里。
他先前也是不爱整天在贺家老宅里待着的,跟他那没正经事做的爸贺定邦一样,喜欢往外跑,跟圈子里的其他少爷们一块儿玩。
但贺定邦身世的事被揭穿后,贺定邦自己这两天还是照常出门玩,反正贺祖母没有对外公开这件事,他还是贺家长子。
贺如竹毕竟年纪还不大,没他爸那么厚的脸皮,心理建设还没做好,于是前两天没怎么出门,窝在家里打游戏。
今天刚想赴约出门玩,就被狐朋狗友打听,说他爸据说不是贺家亲生的?
贺如竹登时如遭雷劈,现在就跑来问贺适瑕和宁衣初了:“六哥!你老婆是不是把祖父和我爸的事说出去了!”
宁衣初歪了下头。
贺适瑕皱眉,虽然他乐意听到别人说宁衣初是他伴侣,但并不等于乐意听到别人真的只用这个身份来代指宁衣初。
“贺如竹,谁教你的这样称呼人?”贺适瑕沉着脸色。
贺如竹一顿,被贺适瑕的脸色吓到了一下——贺适瑕这个六哥,在贺如竹看来属于脾气挺好那一挂,虽然不会跟兄弟姐妹有打成一片的亲密感,但也不会让家里人觉得他疏远冷漠,贺如竹以前是不怕他的。
这会儿他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贺适瑕是极其认真站到了宁衣初那边,不是单纯在纵容着另一半玩闹。
“我……”贺如竹嗫嚅说,“对不起……我……我朋友突然问我,说听到传言,我爸是祖父偷龙转凤的假太子什么的……祖母不是说,不对外面说吗?”
宁衣初笑道:“祖母是没对外面说啊。”
贺如竹瘪了瘪嘴:“真是你干的啊……”
“我指使的,你好六哥做的。”宁衣初也不独占“功劳”。
贺如竹不敢再问,如丧考妣地转身走了。
这天宁衣初倒是心情很好,晚些时候律师如约送来了各种文件,贺适瑕的所有资产就这么真真切切落到了宁衣初手里,让他看贺适瑕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晚上,贺适瑕又在书房里捣鼓了两个小时,然后在宁衣初睡前,去敲了敲卧室门。
他把盒子递给宁衣初:“阿宁,你要的东西。”
宁衣初顿了顿,接到手里,当着贺适瑕的面就坦荡荡打开看了眼,同时随口说了句:“快递这么晚才来吗……”
贺适瑕实话实说:“不是买的成品,我亲手为你做的。”
闻言,宁衣初看着盒子里的东西,表情木然:“……”
贺适瑕轻咳了声,继续道:“……早上你起床前,材料就到了,过程中固化花了比较长时间,所以现在才给你。”
宁衣初感觉眼睛疼,于是把盒子又盖上了。
然后牙也有点酸,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亲手做的?!”
贺适瑕颔首:“其实难度不大……”
“谁问你难度了!”宁衣初打断道,“你……你闲过头了吧?实在不行你这几天临时接个通告,出门工作去吧……”
贺适瑕莞尔:“不想让你用别人做的这种东西,工厂流水线机器生产的也不想。唔,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宁衣初感觉自己耳朵都脏了:“不要!我怕有毒!”
贺适瑕一本正经保证:“健康材料,环保无毒……”
“闭嘴!”宁衣初想把门板拍上了。
但接着他又想到一个问题。
微微一顿后,宁衣初看着贺适瑕:“……你做这玩意,参照物是什么?”
这个问题……
贺适瑕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人君子一点,他斯斯文文回答:“以我自己为模本,我想你应该会满意的。”
宁衣初听不下去了,觉得贺适瑕整个人都不堪入目,他反手关门,把这个变态拦在了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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