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衣初把装着“模型”的盒子丢到角落, 上床睡觉了。
贺适瑕摸了摸差点被门板撞到的鼻梁,站在原地自顾自笑了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这天晚上, 宁衣初睡得不太安稳, 他又做了个梦, 梦到了以前在宁家的一些事,片段零散、光怪陆离, 醒过来时,他只记得好像梦到了“燕窝”。
刚被带回宁家时, 他作为“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 是在宁家有过近三个月的美好时光的。
他的养母亲手为他下厨,第一次端出来的就是一碗燕窝——后来他才知道, 那款燕窝出厂就是罐装,打开不用加工就可以直接吃, 养母只是把燕窝从玻璃罐里倒到了碗里, 然后端出来告诉他这是她亲手为他做的。
其实,就算当时知道了,他也仍然会很感动的。
总之,因为这件事, 即便后来宁家人都讨厌他了, 养父养母对他也再没有好脸色, 他也还是对燕窝有特别的偏爱。
直到有一次, “四叔”宁绍礼突然说:“哎,宁衣初, 你知道燕窝其实就是燕子的口水吗?你怎么这么喜欢吃口水啊?”
宁衣初记得,那时候他十岁,那是一个周六的下午茶时间, 宁家人都聚在一起吃甜点,他这个养子虽然不受待见但也必须出席,然后他一如往常选择了吃一罐燕窝。
宁绍礼突然那样说,宁衣初拿着勺子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宁家其他人要么笑,要么附和着追问他:“对呀,小初好像特别喜欢吃燕子的口水,怎么回事呀?”
小少爷宁则书一脸好奇,问其他人:“大家为什么要笑呢,我看电视广告里面说,燕窝是好东西呢。”
“哪有把燕窝当好东西的,小书可别学小初那样上不得台面,你是我们宁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和福利院出来的野孩子不一样。”
“小书也是可怜,从小就被人偷走了,还被人假冒身份顶替,过了好些年苦日子,如今回来几年了,还没习惯呢,肯定是家里给你见识的好东西太少了,明天我们几个叔叔姑姑带你出门玩,多见识见识。”
“咦,小初你怎么不吃了?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这款口水……不是,燕窝的吗?快点吃吧,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咱们家不提倡浪费的。”
“是啊,快吃吧,要不是你死皮赖脸缠上了我们宁家,你在福利院可吃不上这么上档次的燕窝……当然,只是对你来说上档次,我反正不爱吃口水。”
宁衣初当时如鲠在喉,看着面前的玻璃罐,觉得难以下咽,可其他人都在催促他吃完,他只好满脑子“口水”地继续吃完。
然后下午茶时间结束,他实在反胃,没忍住跑到卫生间里吐了一场。
那之后,他就不再喜欢吃燕窝了。
宁家人叫他吃,他也装聋作哑不肯再动,反正低着头不吭声,任由他们讥讽。几次过后,宁家人就觉得没意思了,倒是没过多久就忘了这茬,换了新的取乐由头。
——时隔多年,如今又梦到了这件事,宁衣初起床时心情很不好,于是没出卧室门。
贺适瑕觉得时间有点晚了,过来敲门时,宁衣初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敞开了些微的缝隙,宁衣初靠在窗户上,透过那缝隙看着外面的天光,突然觉得很疲惫,听到敲门声也不想回应。
贺适瑕敲门声加重:“阿宁?”
仍然没得到回应,他只能擅自开了门。
看到宁衣初坐在窗边,贺适瑕悬着的心落下去了一点,又猛地提了上来。
他小心翼翼走到宁衣初身边,蹲下来,声音放得轻柔:“阿宁……”
宁衣初这才动了动眼睛,可有可无地看了他一眼。
贺适瑕温声问:“做噩梦了吗?不开心的话……要不要再咬我两口?我早上起来后,发现脖颈上的咬伤已经结痂了,估计过不了两天就要好了。”
宁衣初没什么力气地扯了扯嘴角:“我是狗吗喜欢咬人?”
贺适瑕抬手,小心落在宁衣初的头上,摸宁衣初的头发时都不敢太用力。
宁衣初现在落在贺适瑕眼里,就像一只奄奄一息的蝴蝶,让人连呼吸都胆颤心惊,生怕吓得蝴蝶不肯再振翅。
“是我变态,喜欢被咬,一想到你的牙印会留在我脖子上,我就觉得期待。”贺适瑕说。
宁衣初微茫的目光落在贺适瑕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漆黑的眼中滑落。
贺适瑕一惊,手足无措地还没反应过来,宁衣初脸上又滑过一道泪痕,接着更多眼泪涌了出来。
宁衣初突然觉得很难过,像是胸腔和喉咙里都堵着什么,让他觉得心脏都闷闷的,眼泪完全不受控制,他很快哽咽起来,甚至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呼吸都迟缓沉重了。
“阿宁……”贺适瑕听着他无助的啜泣声,心疼与自责也将他的心脏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再往荆棘丛里滚了又滚。
贺适瑕小心翼翼地搂住了宁衣初。
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腔悲愤横亘着,宁衣初下意识抓住了眼前贺适瑕的衣襟,他攥得极为用力,指尖几乎泛白,好像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手指上,剩余连坐稳的心力都没有了。他孱弱地靠在了贺适瑕怀里,满是眼泪的脸贴到了贺适瑕颈侧,牙齿碰上贺适瑕颈间的皮肤,却只是磨牙似的轻咬,没有下口吮血。
贺适瑕静静地抱着宁衣初,感觉自己像是抱着一只应激状态下的小猫,平时张牙舞爪威风凛凛,此时却在轻轻发抖。
他想,就算宁衣初现在要杀人,他也会接过刀为他下手的。
只要宁衣初可以不再难过,不要再哭了……
过了会儿,宁衣初的啜泣声低了下去,贺适瑕感觉到他的眼泪也渐渐停了。
“阿宁……”贺适瑕轻轻摸了摸宁衣初的头发。
宁衣初松开了他的衣襟,按着他的肩膀自己坐起身,擦了擦眼泪。
他若无其事地问:“宴会的事,在办了吗?”
贺适瑕也没有追问宁衣初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点了点头:“这周五就要去录节目了,所以安排在周三晚上可以吗?这样周四还能休息一天。时间可以的话,我就让管家给宾客们送邀请函了。”
“额外给我三张空白邀请函。”宁衣初嗓音不够平稳,带着啜泣的余音。
他抬眸,眼中还有残留的泪光,眼尾那颗细小的红痣周围也泛着绯色,素来苍白的面容这会儿居然有些红润。
“宴会当晚会很热闹的。”宁衣初轻声呢喃道。
贺适瑕颔首:“好。”
……
对于贺适瑕要在贺家老宅,以“贺氏股权重大变动”为由,广邀宾客来宴见证并祝贺新股东宁衣初这件事,贺适瑕的祖母和父母都没说什么。
虽然对宁衣初颇有微词,但股权变动已经是不争的事实,这样一场宴会也确实是应该的,省得别人猜测这股权变动中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缘由,不然贺家怎么只在公司经营信息上有所变动,都不在圈内公开说,跟藏着掖着似的。
“但是,适瑕,其他的家丑,就别再继续传播了,点到为止。”贺维安提醒道。
贺适瑕笑了笑:“妈,您是觉得,只有‘传言’,没有贺家人自己公开承认,别人就会觉得舅舅的身世只是个谣言吗?传都传出去了,收不回来的。”
贺维安叹了声气:“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以后要怎么放心把贺氏交到你手里?要不我直接送给宁衣初算了,省了你们还要转一道手?”
后面这“提议”显然是反话,但贺适瑕跟没听出挖苦似的,一本正经道:“我觉得可以。”
贺维安:“……滚出去吧,看到你就头疼,都快三十的人了现在来叛逆期。”
贺适瑕准备走,贺维安却又把他叫住了。
“等等。”贺维安轻咳了声,“我听说,宁家那边也出事了?”
贺适瑕笑道:“嗯,您别说,我们两家是有缘,都闹这种笑话,宁家祖父那边也有个儿子不是亲生的。”
贺维安无语。
贺适瑕:“不过,那宁绍礼倒也是宁家血脉,只是从儿子变成孙子了而已,但宁家祖父比我们家祖母心狠,估计是子女多也不大在意少一个吧,不像祖母本来就只有一儿一女,总之宁家那边不仅把人赶出去了,还要收回给的资产。”
唐青山在旁插了句话:“又不是古代那种就算挂在个人名下也是家族财产、理由适当就能轻易收回的情况,如果已经成了那宁家老四的个人资产,他不肯还的话,宁家也不可能强收吧。”
贺适瑕看向他爸:“反正宁家祖父让宁家现在当家的长子,也就是阿宁他养父,那宁绍礼的亲爹去处理这件事了,应该会有办法让宁绍礼自愿归还吧。”
“就像……如果祖母想要收回二哥他们手里的东西,哪怕有的已经归到他们个人名下了,也总有办法,对吧?毕竟,之前作为一家人,不少东西给来给去,又没有个白纸黑字的协议,如今可操作空间还挺大的。”
贺维安算是确定了:“这么清楚来龙去脉,果然这件事也和你跟小初脱不开关系。小初他是想做什么……或者说,他是想闹到什么地步才肯收手?闹宁家就算了,但我们贺家也没怎么对不起他吧?”
贺适瑕温声道:“他有分寸的。”
贺维安:“我看你就挺没分寸。”
贺适瑕礼貌性地抱歉笑笑。
……
两天后,星期三的傍晚。
宾客们的车驶入贺家老宅最外围的大门,宴会即将开始,众人寒暄招呼,陆续入场。
宁家人也来了——虽然他们很不想来,但宁家和贺家本来就关系比别家近一点,尤其是如今明面上好歹也是亲家了,加上今天宴会的主题是股权变动、属于严肃正经事,宴会主角宁衣初还是宁家人,他们不来说不过去。
而且,宁衣初拿到了贺氏百分之八的股份这件事,也让宁家人倍感震惊。
他们此前一致认定,贺适瑕会选择跟宁衣初结婚,也是属于被逼无奈,对宁衣初和这场婚姻必然是不满的。
虽然前几天贺适瑕陪着宁衣初回了宁家,当时的样子看起来,好像已经接受了这场婚姻事实,但宁家人也只当贺适瑕是无奈接受现实。
但……刚领结婚证一个星期,贺适瑕就把手里的贺氏股份全部转让给了宁衣初,这怎么都和“将就接受现实”划不了等号了。
总之,满心疑惑与震惊的宁家人接到邀请函,不得不应邀了。
出席人员包括了宁家老爷子的长子、宁衣初的养父宁绍仁,宁绍仁同父同母的亲妹妹、宁老爷子的二女儿宁安春和她入赘的丈夫王冕,宁老爷子和第二任妻子生的三儿子宁绍义、五女儿宁安夏,宁老爷子和刚被赶出宁家的第三任妻子于涟涟亲生的六女儿宁安秋、七女儿宁安冬,还有宁老爷子的现任妻子陆溪。
至于宁老爷子自己,他不想露面,想也没法出门——星期六那天老爷子被气昏过去后,差点就中风偏瘫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静养呢。
而宁衣初的养母、宁绍仁的妻子韩文华那天一怒之下回了娘家,宁则棋陪着她一起回去了,当天晚些时候宁则书回到宁家,知道来龙去脉后,也去了韩家,目前母子三人都暂住在那边。
因此,贺适瑕让人送邀请函时,还特意提醒管家别忘了给在韩家的母子三人送去,这几人要是不来,他怕宁衣初会“失望”。
这天晚上的其他宾客看到贺家和宁家人,想到这几天风风雨雨的传言,都有些八卦,只是碍于场面,也不好当面直接揭人短,顶多间接打听打听。
有人笑着问宁安春:“安春,晚上好啊,怎么没见到你大嫂文华?还有你那两个侄子,则棋和则书?”
宁安春来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笑容不变道:“陈太太晚上好,他们晚点会来的。”
陈太太:“是吗?也是,毕竟今晚宴会的主角是文华的养子,怎么可能不来呢。哎,好像也没看到你家老四,绍礼也没来啊?”
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宁安春便只笑了笑,想敷衍过去。
但对方并不消停:“你家这个收养来的孩子,本事不小哦,居然这么快就拿到了贺氏的股份,我们可惊讶了,之前听到一些不好的传言嘛,还以为贺家不喜欢他呢,没想到连股份都给了,这分明是喜欢极了!”
“要知道贺家这个维安哦,那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软和脾气,她居然能让贺氏股份落到外姓人手里,虽说是自己‘儿媳妇’吧,可也才刚结婚,居然就这么信任,啧啧。”
之前只有宁衣初这个假少爷下药爬床、虽然是男人但离奇怀孕、辅以割腕自杀、逼迫贺家公子结了婚的八卦,加上贺适瑕和宁衣初结婚,两家居然没有办婚礼,所以其他人都以为这桩婚事的确上不得台面,两家都不乐意承认。
因此,在这之前说起宁家那个素来口碑就不怎么样的假少爷,也有人说他“厉害”、“有本事”,但那都是带着嘲讽的。
可眼下陈太太这句“本事不小”,却是颇有些真情实感。
毕竟,下药爬床不算本事,男人怀孕属于“运气”,带球逼婚、上位成功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婚前协议一签,回头生完孩子了说不定要被两手空空扫地出门,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些手段在圈子里并不少见,顶多是这个宁衣初居然能在贺家六公子身上实践成功,多少让人有点“佩服”罢了。
可如今,短短时间内,宁衣初居然拿到了贺氏的股份,还足足有百分之八,这就是真让人佩服了。
于是英雄不问出处,管他之前使的是什么手段,反正人家轻而易举拿到了连贺家自家人都难以企及的股份,贺家如今为他专门举办宴会,这就足够让八卦的圈内人们改观了。
至少得承认,这个宁衣初不容小觑。
见陈太太还想继续感慨,宁安春忙打断道:“小心台阶。陈太太,今天怎么一个人来的?”
于是陈太太又抱怨起了自家事,倒是没再纠缠宁家和贺家的八卦了。
宾客们来到举办宴会的主宅,看到接待入场的贺家人——贺家老太太,和她的女儿、贺家如今的当家人贺维安,以及贺维安的入赘丈夫唐青山都在。
还有贺定邦的长女贺如雪也在,这倒不大让人意外,毕竟众所周知贺家老太太很疼爱这个孙女,据传言这次也没因为贺定邦的事迁怒这个孙女。
不过,出乎众人意料的是,贺如雪的其他五个兄弟姐妹,居然也都在,只有八卦最中心的贺祖父和贺定邦没有露面。
让贺如松、贺如林、贺如月、贺如风和贺如竹五个人也都从偏宅过来,出席今晚的宴会,是贺家祖母的决定,她知道这有些欲盖弥彰,但实在做不到连面子工程都不要。
但也做不到为了面子,就硬着头皮和贺祖父、贺定邦父子俩继续逢场作戏,所以把兄弟姐妹五人叫过来已经是极限了。
有的宾客无意当面招人不痛快,便佯装没听过传闻,若无其事打个招呼,问一声:“怎么没看到适瑕,还有今晚宴会的主角,是叫衣初吧?”
贺维安笑着颔首:“适瑕和小初待会儿就下来,先请进吧。”
但也有的宾客就是要招惹,状若随意地问:“贺总,怎么没看到你大哥和贺老爷子?”
贺维安保持微笑:“看来顾总也是听说过传闻了,没想到顾总一把年纪了也这么喜欢八卦。”
顾总摆了摆手:“说笑了说笑了,这人八卦不分年纪,越老越闲越八卦,不过我看你这些个侄子侄女都还蛮好的嘛,看来老太太挺豁达啊?”
贺祖母刚才接了两个老姐妹,就没在门口继续一块儿迎接宾客,早已经进去了。这位顾总是有些没眼色,但不至于当着八十岁老人的面说这种话,别的不说,万一把人气撅过去了,也承担不起这个责,那不是闹大了吗。
宾客们进了大厅,觥筹交错,互相寒暄,说点有的没的,偶尔提一嘴工作上的事,也就寥寥数语带过,不会在这种场合正儿八经聊要紧事。
这种场合最“畅通”的,当然还是八卦,尤其是举办宴会的主家本来就在八卦中心的情况下。
“百分之八的股份啊,贺家还真是舍得。”
“听说是贺六公子把自己手里的股份给了宁家那假……养子,就他对象。”
“不是说那宁衣初又下药爬床又挟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才逼得贺适瑕接受他跟他结婚的吗?这走向,完全不像那么回事啊……”
“就是啊,就算贺六公子脾气好,也不是这么个好法,那就不是心软,是蠢了,贺总能看着她独生子拿贺氏股份犯蠢?”
“话说,现在贺六公子不光是贺总独生子了吧,贺家就他一个正经八百的孙辈了吧……”
“所以,那个传言是真的啊?”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听到日化那个顾总故意问贺总呢,贺总那意思,我觉得基本就是承认了,顾及面子没有直说罢了。”
“啧啧啧,贺老太太掐尖要强了一辈子,到老了闹这么出事……”
“她那老爷子也是‘厉害’啊,居然就这么瞒了一辈子。”
“哎,那怎么现在突然被发现了?”
“不知道啊,是挺突然的。”
“话说回来,贺老太太难道不打算追究吗?宁家可是直接把人都赶出门了……”
“对了,宁家也是……啧,怪不得能当亲家呢,这出事都撞一块儿,还是差不多的事。”
“这私生子啊,不少见,但贺定邦和宁绍礼这样的私生子,还真是少见。”
“那我觉得还是宁家的事比较有意思,父子出轨同一个女人,完了当爹的还和这个女人结了婚,儿子得管人叫小妈,但儿子和小妈还有个亲儿子,就这么养在当爹的眼皮子底下三十年呢,这暗度陈仓的本事……”
“哎,刚被赶出宁家的是宁老爷的第三任老婆吧,她和宁老爷子是不是还有孩子来着,不会其实也是……嗯哼的吧……”
“不至于,出了宁绍礼的事,宁老爷子再蠢也该做亲子鉴定了,既然没再赶别人,估计确实是亲生的。”
“话说这宁老爷子啊……也是挺‘能耐’,结了四次婚,找的老婆一次比一次小,七十五六的时候还添了个儿子,啧啧。”
“宁老爷子今天也没来吧?”
“说是身体不适在家休息,谁知道呢。”
“哎,是不是贺适瑕和宁衣初下楼来了?楼梯那边的。”
按邀请函上的时间,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宁衣初和贺适瑕这才下楼来,两人穿着款式差不多、只有尺寸差异和颜色深浅差异的礼服,并肩走下楼来,即便汇入宴会现场,也仍然仿佛与其他人有结界。
众人眼睛看过去,不妨碍嘴上继续小声聊着八卦。
“话说这个宁衣初真怀孕了吗?他不是个男的吗……”
“我先前也寻思,说不定是假的,就为了唬贺家人让他进门,但又寻思着,贺家人也没那么蠢啊,这么离奇的事肯定一查再查的,宁衣初得多敢想,才敢拿这种事唬人?而且这会儿连股份都能给,应该不至于拿了这种事骗人。”
“倒也是稀奇了。”
“但宁家这养子,长得是真挺稀罕的。”
“宁家小少爷跟他妈回韩家去了吧,今天晚上来吗?来的话就有意思了,不说之前两家本来是想让宁小少爷和贺六公子订婚吗?没想到被这收养来的假少爷捷足先登了。”
“话说,我还挺纳闷的,为什么要让两个男的联姻?两家都不考虑下孩子的问题吗?”
“可不说呢,宁家是不缺能生继承人的,而且据说联姻了之后能拿到康宁大酒店的股份……”
“等等,真的假的?康宁大酒店的股份?我怎么没听说过?”
“当然是真的,只是时间久了没什么人提而已,但你要仔细打听呢,肯定也能打听到,又不是多大的秘密,康宁董事会的都知道。”
“那宁家推宁则书出来还可以理解,但贺家这边,贺总可就贺六公子这一个独生子,和宁家交情再好也没道理促成这桩联姻啊,难不成她原本想把贺氏交给她哪个侄子侄女以后的孩子?”
“这不至于吧,也没听说贺维安偏爱哪个侄子侄女到了越过她亲儿子的地步啊。”
“而且,现在已经不算她侄子侄女了吧……从贺家血缘来说,毕竟贺定邦都不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大哥。”
这场宴会,虽然宁衣初是主角,但他拒绝了当众进行无聊的发言,所以算下来也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在贺适瑕的介绍下走了一圈后,宁衣初坐在餐饮区角落里,一边吃东西垫肚子,一边等他的特邀宾客到来。
贺适瑕也拿了东西一起吃,好奇打听了下:“阿宁,你那三张空白邀请函,邀请的宾客什么时候会来?”
宁衣初看了眼时间:“第一批的两个快了。”
管家统一送出的邀请函上,宴会时间是六点。宁衣初单独送出的,前两张的时间写的是七点,距离现在还有十五分钟。
十分钟后,宁衣初放下餐碟,喝了两口清水,然后起身走到大厅入口往外看着。
有其他宾客瞧见宁衣初和贺适瑕站在门边,过来打招呼:“二位这是在等人?还有宾客没到吗?”
宁衣初笑了下:“在等两位贵客。”
对方好奇:“是吗,能让你们亲自过来接的贵客,我可也得看看到底是谁,不介意我一起等吧?”
宁衣初:“您自便。”
结果又有人看到他们三个在门边等,于是也过来凑热闹,没两分钟,宁衣初等的人还没到,就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他在等两位贵客了。
正在和宾客交谈的贺维安得知后微微蹙眉,结束了当前的交谈,侧头问唐青山:“有说具体是在等谁吗?”
唐青山摇了摇头:“有人问过,但适瑕和小初都没回答。”
贺维安觉得有点不安,低声说:“我怎么感觉又要生事端了……通知大门那边,接下来不再放宾客进来,有邀请函、看起来再无害也不行。”
唐青山正要去办,就发现来不及了,因为大厅门口那边有了动静,是宁衣初等的人到了。
这两位“贵宾”,甚至不是开的自家车,而是打的出租。从车上下来的,也没有衣香鬓影,而是一对甚至有点风尘仆仆的朴素母女。
母亲头发花白、身材精瘦,对于宴会上这些人来说,有点不太容易确定对方的年龄。但女儿年轻一些,比较好辨别,应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之所以可以确定来的是一对母女,是因为宾客们听到她们下车之后,年轻的那个说了句:“妈,小心台阶。”
看到这样两位贵宾,刚才好奇了一会儿的其他宾客不由得大失所望,又想到宁衣初本身是福利院出身、被宁家收养的假少爷,便揣测是不是宁衣初以前在福利院认识的穷酸故人。
不过……能在这种宴会日子,特意把人叫来,也算是有心了。
宾客们各有各的想法,然而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发展——
宁衣初走出去,接了母女俩进宴会厅。
“周阿姨,高慧姐,路上辛苦了。”宁衣初寒暄道。
年轻的那位——高慧摇了摇头:“没有,你给的路费太多了,我们一路坐飞机和打车过来,不辛苦。”
说完了,高慧才想起来应该确认一下:“你就是衣初吧?”
宁衣初点了点头。
年老的那位周阿姨憋不住话了,苍老的声音急切道:“秦凯人呢?”
宁衣初笑了笑:“不急,我这就让人帮您去叫。对了——”
走回大厅内,宁衣初看向也在门边附近凑热闹的贺如竹,语气轻松地喊道:“七弟,正好你也在,去把你的哥哥姐姐们都叫过来一下吧,你们亲姑姑和亲表姐到了,来认认人。”
宾客们吃惊。
贺如竹也呆傻在原地:“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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