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人的惊愕中, 宁衣初又对门边的佣人说:“还有,麻烦去偏宅把祖父和舅舅请过来。祖母是和老朋友上楼聊天了吗?也一起请下来吧。”
贺维安和唐青山刚走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出。
贺维安皱眉, 语气带着警告意味:“小初, 这是在做什么?”
宁衣初很无辜地看着她:“祖母的亲生儿子, 妈您的亲哥哥,当年到底是抢救无效死亡, 还是被放任延误导致的死亡,这一点之前不是有分歧吗。我说过我有证人的, 祖母不信啊, 祖父还非说我诬陷他,我这个人现在最受不了冤枉了, 这不就把证人请来了吗,正好圈子里各位都在, 也做个见证, 免得回头又说我胡言乱语。”
宾客们闻言,议论声窸窸窣窣。
贺维安目光有些冷:“小初,适可而止,不要让今天这场宴会跑题。李管家, 先把这两位‘贵宾’送到待客室休息, 有事晚点再说。”
李管家正要上前, 就见那个被称作“周阿姨”的老太太不干了。
她看起来年纪挺大了, 身形也有些佝偻,皮肤上满是辛劳的岁月痕迹, 但这会儿吼起来却中气十足:“犯不着这么假惺惺,我哪都不去,就要在这里把话说清楚!秦凯那个老不死的人呢!当年敢骗我妈, 敢抛妻弃女,现在不敢出来吗!”
听到这话,有的宾客脱口而出:“我的天,这是说贺家老爷子不止出轨了一次的意思?”
“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刚才不是说这是贺定邦的子女们的亲姑姑吗,那好像意思是说这是贺定邦的亲姐妹?”
“看起来年纪比贺定邦大了有十岁吧,那贺家这老爷子……难道入赘之前就已经结婚生女了?!”
“啊?贺老太太她爸老贺总当年招赘婿,不至于连这点都没查清楚吧……”
这八卦实在太值得讨论,以至于有的宾客都压不住声音了。
事已至此,比起继续让宾客们看乐子,贺维安仍然示意管家和佣人上前去把人“请”走,虽然这待客态度不好看、之后也免不了被八卦议论,但还是比让人继续当众说下去要好。
李管家接到示意,便带着人上前:“二位贵客,远道而来风尘仆仆,还是先跟我一起去休息室吧……”
高慧挡在周阿姨面前:“我妈说了,我们哪都不去,就在这里!”
宁衣初看着贺维安:“妈,何必呢,人是请不走的,比起白折腾这么一遭,不如坦荡点,让祖父过来对峙吧,说清楚了,也免得后面有更不利于咱们贺家的谣言传出去。”
贺维安:“宁衣初!”
宾客间的宁家人也满头雾水。
虽然于情于理,宁衣初是从他们宁家出去的,现在宁衣初搞事情,他们似乎也该出面说点什么,打个圆场、象征性训斥几句宁衣初不尊长辈什么的,但……回想起宁衣初上次回宁家的所作所为,再看他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都这么放肆的状态……宁家人默契地选择了不吭声。
为了避免被八卦的宾客们波及,宁家人还不动声色退到了人群边缘,倒是陆陆续续一家子凑到了一起,也没那么容易被其他宾客逮着追问宁衣初是怎么回事了。
“妈,还是把事情分说清楚吧。”贺适瑕不紧不慢地开口。
贺维安现在想把贺适瑕跟宁衣初一起赶出去了。
她正要吩咐李管家,让他们强行把高慧母女请离当前的大厅。
但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楼来了的贺祖母突然开了口:“让她们说。老李,去把秦凯和贺定邦叫过来。”
议论纷纷的宾客们噤声了一瞬,然后让开路,让老太太穿过人群,跟高慧母女碰上了面。
贺祖母看了她们母女几眼,然后看向旁边的宁衣初:“这就是你说的两个证人?”
宁衣初笑了笑:“我说的证人,其实是周阿姨和她母亲,也是舅舅的亲生母亲、祖父口中所说那个已经自杀身亡的初恋前女友。”
听到那个初恋女友根本没死,而老头子居然连这件事都敢撒谎,贺祖母身形一晃,被贺维安搀扶住了。
“但我妈年纪太大了,”周阿姨自己接着说道,“坐车都晕车,出不了远门,所以我女儿陪着我来的。”
贺定邦的子女们也都已经站到了人群前面,跟高慧母女对立面站着。
刚从震惊慌乱中回过神,老二贺如松佯装镇定地说:“谁知道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说你们是谁你们就是了?宁衣初你上哪儿找的演员?”
“我们带了证据来的!”听到这话,高慧从拎着的包里拿出了零零散散的一些证明,“这是我外婆和秦凯年轻时候的合照,你们家应该有秦凯以前的照片吧,就算没有,贺老太太你肯定知道秦凯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子吧?你可以拿去看看,我们不怕你们查证,反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也不能抢了照片说不存在吧。”
贺如竹喊道:“照片可以合成造假!现在搞个假的老照片有什么难的!而且就算你外婆真的认识我祖父,也不代表他们年轻时候就有什么吧……”
高慧继续展示:“这是我外婆当年在医院生下一对龙凤胎的出生证明,虽然是医生手写的,但也是盖了医院红章的,我外婆一直小心保存着。”
“这上面父母那行有我外婆和秦凯的名字,孩子是我妈和她双胞胎哥哥的名字,秦凯当年不敢认,让孩子都跟我外婆姓周,我妈叫周璇,她双胞胎哥哥当时登记的名字叫周游……然后没过几天,就成了贺家的少爷贺定邦。”
五十三岁、头发花白的周璇不满道:“血缘关系怎么造假!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就在这里!不是可以验吗,你们去验啊!”
宾客们大吃一惊,毕竟这个周璇看上去年纪不小了,至少比贺定邦大十岁的模样,所以刚才不少宾客猜测,就算真有关系,大概她也是贺定邦的姐姐、贺老爷子秦凯婚前就跟人生的女儿。
但没想到……眼前这个周璇居然和贺定邦是双胞胎兄妹!
宾客间小声议论:“我的个天,这要是真的,那这龙凤胎也太同人不同命了,哥哥成了豪门大少爷、养尊处优了五十多年,看起来比正常五十多的人都年轻,妹妹却吃苦受累,比同龄人看起来都老……”
“刚才这周大姐说秦凯,就是贺老爷子他抛妻弃女,怎么回事?把双胞胎里的哥哥抱回来狸猫换太子,结果不管剩下的母女俩了?”
“何止,没听刚才宁衣初说起的吗,好像秦凯还说人家自杀死了,结果似乎是还活得好好的嘞。”
“说起来几位老人家基因不错啊,都蛮长寿的嘛。”
“呃……所以贺老爷子当年真的看着自己和贺老太太的亲儿子死了,然后把私生子抱回来偷龙转凤?那也太心肠歹毒了……”
“我还是没搞懂,这事儿是宁衣初主导翻出来的对吧?他闹这么一通干嘛……”
“我也没懂,就算是怕贺定邦和他的子女们以后抢贺氏,那也不该大庭广众闹出来啊,私下里他们自家人知道不就行了,这样闹出来对贺家名声又没好处,你们看看贺总那脸色多难看,宁衣初这不是把他‘婆婆’得罪了吗?”
“宁家人呢?宁衣初在贺家这么闹,他们也不出来说点什么?”
“咳咳,难道其实是宁家……嗯哼,授意的?”
“来了来了,老爷子和贺定邦都过来了,人到齐了,这可太热闹了。”
贺祖父和贺定邦接到佣人通知,就预感不好,但又不能不来。
路上,贺祖父跟过来叫他们的佣人打听了下,然后也是大吃一惊。
他没想到宁衣初居然真的有证人,还这么快就把人叫过来了,而且当着宴会的场合,这下就算他巧舌如簧能说得贺祖母心软,贺祖母为了贺家的颜面也绝不可能再留下他们父子了……
贺定邦不明内情,但看他爸的表情,也极为惴惴不安起来。
父子两人就这么来到主宅举办宴会的大厅,他们一进来,就被周璇盯上了。
“他们就是贺家祖父秦凯,和舅舅贺定邦。”宁衣初轻声说。
周璇冷笑,看着贺祖父问道:“没想到吧,我和我妈都还没死!现在找你来了!”
铁板钉钉的人证就在这里,贺祖父看了看周遭的宾客,俨然放弃挣扎似的对贺祖母说:“阿英,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认了。”
贺祖母冷笑:“这时候还装呢,你能不认吗?你自己坦白,还是我们听这个周璇帮你坦白?”
周璇抢话道:“我来说!我妈和我被这个畜生害了一辈子!这次我过来,我妈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把这个畜生干过的事公开了,我来说!”
周遭宾客们聚精会神。
这种近距离吃别人家瓜的机会,可不常有。
贺祖父——秦凯已经放弃抗辩,但他还是下意识维护自己的脸面:“你不要添油加醋!”
周璇冷哼了声:“我妈叫周芬芳,和秦凯一个村子长大的……”
据周璇说,秦凯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意外去世了,等他爷爷奶奶也都不在了之后,村子里的人可怜他,经常叫他去自家吃饭,他就是靠百家饭长大的。
周芬芳的爸是当时村子里的村长,家里条件也相对好些,是接济秦凯最多的。秦凯出入周家多了,和周芬芳也发展出一些青梅竹马的情谊。
村长夫妇乐见于此,毕竟秦凯人勤快、学习成绩好、长得也周正,而且他家里没人了,以后女儿成了家,还能在家里住。
因此,虽然秦凯和周芬芳还没结婚,那时候他俩甚至还没成年,村长夫妇也已经拿秦凯当女婿看了,管他吃饱穿暖和学费。秦凯也满口保证一定会对周芬芳好,以后拿村长夫妇当亲爹妈孝敬。
后来秦凯考上了大学,周芬芳成绩不行、没考上,周家怕秦凯上了大学后变脸不娶周芬芳了,所以说要秦凯和周芬芳结婚,才肯继续资助他去上大学,秦凯满口答应下来、再三保证会不离不弃。
——听到这里,贺家这场宴会的宾客中有人感慨:“敢情贺家这老爷子是打小就啃老婆啃习惯了的……”
贺祖母自己也扯了扯嘴角:“难怪,我当年刚试探你,你就能猜到我想招你入赘,原来是早有经验。”
秦凯目光闪躲。
有宾客又惊讶道:“那不就是说,在跟贺老太太结婚之前,这秦凯就已经结过婚了吗?贺老太太她爸当年都没查吗?”
周璇回答:“那年头村子里结婚,记得专门去领结婚证明的少,而且那时候我妈和秦凯都才刚成年,也领不了证,就办了个酒席,跟亲朋好友说一声。”
酒席办完了,到了要开学的时候,周芬芳就和秦凯一起进了城,秦凯上大学,周芬芳虽然学历不高,但在那年头也够用了,她找了个文书工作,在大学附近租了个房子和秦凯过日子,倒也有过平静。
然而秦凯大学毕业当年,周芬芳家里就出事了——她爸这个村长被查出来贪污,村民们围着她家要说法,她爸想翻墙跑,结果摔进沟里人没了,她妈一害怕,跟着喝农药走了。
周璇说着周芬芳年轻时候和秦凯的经历,接着道:“但是当时,我妈手里还有外公外婆给她的嫁妆钱,挺大一笔钱,她犹豫要不要还给村子里,秦凯就怂恿她,说还了也填不了窟窿,回村子一趟说不定会和她爸妈一样出不来了,而且他们生活也要钱、万一哪天她怀孕了还要考虑孩子的开销……然后,秦凯让我妈带着钱,和他一起从老家那边的城市到了A市这边重新开始……”
秦凯争辩道:“这是周芬芳的一面之词!当年是她自己不敢回村子,她手里也没什么钱,来了A市都是靠我工作养的!你们不要信这种没根没据的鬼话!”
周璇气急:“你还污蔑我妈!你们当年刚到A市举目无亲,没找到工作之前全靠我妈养着你,你去面试的西服都是我妈给你买的!”
秦凯老迈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心虚:“有证据吗?你亲眼看到了?”
这种琐事怎么可能还留有证据,何况那时周芬芳还压根没怀疑秦凯,就算真有票据也不会特意留着的,秦凯现在说这话简直是耍无赖,周璇被他气得差点喘不上气,高慧连忙拍了拍她的背。
宁衣初看着秦凯,嗤笑了声:“相比之下,还是祖父您的话更不可信吧,毕竟您之前睁眼说瞎话撒的谎,可不少呢。”
“您不是说您的初恋女友早就不在人世了吗?您不是说您和初恋女友就一个儿子吗?您还说您的初恋女友后来主动找您借过钱,因为老家送信给她,说家里老人生病了要钱治病?怎么老家还有人的吗,那你们就不管老人家直接来A市啦?”
桩桩件件,秦凯回答不了,只能怒目而视:“宁衣初!我们一家子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要害我们家破人亡!”
“您可别冤枉我,贺家哪里破了,哪里有人没了?贺家这不挺好的吗。”宁衣初语气无辜。
贺适瑕挡在秦凯和宁衣初之间,然后对周璇道:“周阿姨,您继续说。”
秦凯不满道:“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就是到了A市之后,我进了贺氏工作,周芬芳进了家小公司还是做文秘,后来我被贺家看上,我就跟周芬芳说了分手——本来也没领证,算不上夫妻,更算不上离婚——周芬芳当时和她老板关系暧昧,正好分了手她可以拼一把老板娘的位置,很爽快就答应了……”
“你胡说!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这么不要脸,还给我妈泼脏水!”周璇打断道,“我妈说过,当年明明是你想分开,但又不肯担过错,怕我妈找到贺家人给你添麻烦,所以你故意找她茬,说她和老板不清不楚,你想让她背黑锅!”
宾客点评:“这也太有心机了……”
“秦凯这老爷子做事考虑‘周全’啊,难怪能骗到贺老太太这么多年呢。”
“现在都还不承认呢。”
秦凯还想争辩,周璇吼道:“可怜我妈,当年不知道真相,还以为真的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让你误会了,被你抛弃后还自责了许久,一直想跟你解释。”
周芬芳知道秦凯在贺氏工作,但怕自己去工作的地方找他,让他老板看见了会觉得他不靠谱,她怕给他添麻烦,所以没敢靠近贺氏集团的办公地点,只是一有时间就去附近守着,想要跟秦凯解释清楚,她和老板真的没有什么。
但秦凯当时已经要做贺家的乘龙快婿了,出入都已经有车接送,周芬芳一直没能等到他,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伤心得换了工作、甚至换了城市重新开始。
直到秦凯和贺英结婚的第二年,偶然一次意外之下,周芬芳终于又见到了秦凯,还从旁人口中的称呼得知他已经是贺氏的女婿了。
周芬芳稍一打听他的结婚时间,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于是她质问秦凯,之前是不是秦凯想要跟她分手、去做有钱人家的女婿,所以故意给她泼脏水,让她以为错在她?
秦凯还想花言巧语责怪周芬芳,但相同的说法没再能糊弄住她,于是为了避免露馅,秦凯换了个说辞。
周璇冷笑道:“他跟我妈说,其实他很爱我妈,但贺家千金看上了他,哪怕知道他已经跟人办过结婚酒席了,还是坚持要让他分手、入赘贺家。他说贺家很有势力,如果他不答应,贺家就会对我妈下手,说不定会让我妈意外死亡什么的。他没有办法,狠心分手也是为了保护我妈。”
贺祖母——贺英本人也冷笑了声:“那你回去告诉你妈,秦凯当年对我的说法是,他连恋爱都没谈过。我父亲派人去他老家查过他的身世,不知道他是不是提前收买了村子里的人,我父亲的人居然没查出来他和你妈周芬芳的事。”
主要也是因为当年父女俩并未怀疑过秦凯,派人去查更多是为了安心,所以没查出问题也就没再深究。
秦凯目光闪烁地低了低头。
周璇看向老太太:“秦凯确实是事先收买了人。甚至,我外公当年还是村长时,被指控贪污受贿,都是秦凯联合别人栽赃的……”
就在几年前,年迈的周芬芳居然偶然碰到了从前老家村子里的人,听对方说了,才知道这件事——当年秦凯临近大学毕业,想要前往更大的城市发展,他需要周家的钱作为支持,但他预测周家父母不会放心周芬芳单独跟他远行,要么会不同意他们走,要么周家父母至少会来一个人跟着周芬芳一起走。
秦凯不想再被周家束缚,而当时村子里有别人觊觎村长这个位置,但周村长挺德高望重,想要拉他下马很难。秦凯索性抓住这个点,联合对方给周村长泼了脏水。秦凯作为周家的女婿,对周家情况和周家父母的性格还是很了解的,有这个内鬼帮忙,脏水泼得非常实在。
“结果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好,我外公外婆没了,我妈手里捏着一大笔外公外婆给她的嫁妆钱,六神无主地听从秦凯安排,村子那边新村长成功上任,后来秦凯想要做贺家的女婿,怕贺家人到村子里查,也是通过新村长帮忙掩盖的……但自那之后,新村长不知道怎么居然开始良心不安了,就这么过了十几年,临死前突然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说他对不起老村长、也就是我外公外婆,村子里的人才知道真相。又过了这么多年,才在几年前认出我妈时,告诉了她。”
周璇面露嘲讽:“在知道这件事之前,我妈一直觉得,她这辈子过得不好也是活该,谁让她爸当村长的时候贪污受贿了,可原来外公外婆当年给她的钱,真的不是赃款,是外公外婆怕她受苦,变卖了祖上留下来的传家宝,把所有钱都给她添做了嫁妆。可后来那笔钱,居然绝大部分都用在了害死外公外婆、害了我妈一辈子的秦凯身上……凭什么秦凯这辈子过得这么舒坦?”
秦凯咬了咬牙,反正那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新村长都死了多少年了,他现在就是矢口否认又怎么样?
“你们简直是倒打一耙,就仗着时间过去太久现在没有证据了,所以给我泼脏水是吧!”秦凯还击道,“你刚才还说你们母女在小县城,怎么就那么巧遇到老家的人了?几十年了脸都大变样了,还认得出来呢?简直是无中生有!我看周芬芳就是不愿意承认她爸是个贪污犯!”
周璇气得直笑:“我妈和你老家村子里的人还没死光呢!你要封口可得屠村,你倒是去啊!”
秦凯缩了缩脖子。
听了这出,宾客间有人嘶了声:“我的天,按秦凯的前科,要不是贺家势大,贺老太太和她爸都是强势的人,他实在没能耐啃下来,估计现在贺家早改姓秦了吧……”
贺英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可能,所以之前“秦凯只是不得不安分”的猜测更扎实了些,也扎在老太太的心头,让她后脊发寒得颤抖。
贺维安抬手,拍了拍母亲的背,聊作安抚,同时目光继续看着周璇。
周璇接着说:“但年轻的时候,我妈那时还不知道秦凯的真面目,秦凯说他是被贺家逼着入赘的、是为了保护我妈才离开她的,我妈举目无亲、又对他还有感情,就相信了。”
当年,周芬芳问秦凯他们要怎么办,秦凯就说,贺家招赘是为了贺氏以后有人继承,等贺英的父亲去世,贺氏就会交到他这个女婿手里,等他站稳脚跟、不怕贺英伤害她了,他就跟贺英离婚,只要周芬芳还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就永远不会离开她。
于是,周芬芳这个没领过证但有过事实婚姻的原配,就此成为了秦凯的地下情人,而且没过多久就怀孕了。
和秦凯办过结婚酒席后,周芬芳就一直想要怀上他的孩子,但始终没能怀上,没想到却在秦凯已经是别人的丈夫时怀上了,周芬芳又高兴又为难。
秦凯当年本来就是做戏,想要先拖着周芬芳不让她坏事,也确实从出轨偷腥这件事里体验到了别样的满足,但不论如何,他并不想还没站稳脚跟就弄出个私生子来。
所以发现周芬芳也对怀孕这件事感到为难后,秦凯趁机劝说她打掉孩子。虽然他的说法是,不想让他们的孩子生在见不得光的时机,但周芬芳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开始怀疑秦凯了。
周芬芳不想让秦凯如愿,而且她的确想要留下孩子,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去打胎。
秦凯那时要陪伴同样怀孕了的贺英、要顾及贺氏的工作,本来空闲时间就少、不可能一直盯着周芬芳,而且就算有时间,他是贺家女婿,也不敢陪着周芬芳出现在医院里打胎。
于是拖来拖去,拖到了周芬芳肚子大了,医院已经不敢给她做流产手术的时候,孩子就这么生了下来,是一对龙凤胎。
周璇看向贺定邦,这是她的双胞胎哥哥,可两人一辈子的境遇那么不同,一个养尊处优,一个吃苦受累,她如今比他看着起码年长十岁,谁敢认这是一对出生时间没差几分钟的龙凤胎兄妹?
贺定邦已经明白过来周旋是他的亲妹妹,两人同父同母,但既不想认,也不敢看,嫌弃又心虚地避开了视线。
周璇这才讽刺地继续说:“我妈生下我和双胞胎哥哥之后的第二天,秦凯就来把我的双胞胎哥哥抱走了。”
“他之后才告诉我妈,说贺家千金也生了个儿子,但那个孩子先天不足,刚出生没几个小时就死了……”
秦凯连忙打断要说话,好像他说出了接下来的话,就能让刚才被揭穿的那些前尘都既往不咎似的:“阿英,你听到了吧,是先天不足!不是我害的!”
贺英还没回答,周璇又说:“不是你害的先天不足,但就是你故意耽误了救治!”
秦凯:“胡说!你们根本没有证据,这是诬陷!”
周璇冷笑,看向贺英:“老太太,这件事的确口说无凭,反正信不信的看你自己。”
贺英痛苦地闭了闭眼。
周璇继续说道,据她妈周芬芳告诉她的,当年秦凯说,都怪贺家拆散了他们,所以他们的儿子“周游”成为了贺家的儿子“贺定邦”,这是贺家的报应,贺家会帮他们养大孩子,将来整个贺氏都会是他们儿子的。
也就是那个时候,周芬芳终于接受了现实,意识到了秦凯入赘应该不是被逼无奈,就是他自己贪恋贺家的荣华富贵。
秦凯把他们的儿子抱回贺家顶替,也不是因为爱她、所以爱屋及乌地喜爱她给他生的孩子、想把“好东西”给他继承,只是因为这个孩子是他秦凯的私生子,是他在贺家父女的高压下越轨成功的“奖状”。
但周芬芳当时没办法离开秦凯,父母给她的嫁妆钱已经用完了,她生完孩子后身体就虚弱下去了,她还有个女儿要养。
就在周芬芳自暴自弃,想要糊涂着过日子的时候,另一件意外发生了——
秦凯有次睡着了说梦话,说的是:“儿子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妈和她爸太欺负我了……爸爸不是故意看着你窒息的……爸爸最后也还是叫了医生的,是他们来得太晚了……儿子你别怪爸爸,你安心去吧,爸爸每年都会给你烧纸钱的……”
周芬芳听到那话,遍体生寒。
几十年过去,周璇如今在大庭广众下,对贺英讲述道:“我妈当时就意识到,只怕秦凯和贺家千金,也就是老太太你的亲生儿子,不是自己先天不足意外夭折,是秦凯故意拖延了叫医生护士的时间……”
“胡说!”秦凯仍然咬死不认,辩解道,“你们是宁衣初叫来的,你妈本来就恨我,肯定是你们通气合谋要来诬陷我!阿英,虎毒不食子啊,我怎么可能那样做!这个人现在分明就是在说谎,我什么时候为了定邦谋划、要把贺氏给他了,你说是不是?”
贺英本就年迈的脸上,神态更苍老了几分:“这话之前也说过好多遍了……难道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足,越不过我去,定邦也扶不上墙,你才不得不改了主意吗?”
秦凯浑身一颤。
贺英长叹了声:“那年头,就算是我们贺家人去的医院,也还是不够发达,新生儿的情况全靠人眼盯着,你到底有没有故意拖延,谁也没有证据。周璇转述的她妈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谁也没有证据……可比起你秦凯,我想信她们……秦凯啊,你怎么有脸说虎毒不食子啊!”
秦凯握着拐杖的手抓得更紧了:“贺英,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你现在要和外人一起,让我晚年背上一个弑子的名声吗!”
“那你当年就不要做啊!”周璇骂道,“敢做不敢当的畜生!”
“我妈当年就是因为这件事,被你吓到了,一想到你连亲生儿子都能看着他去死,她就怕哪天你也对她、对我这个女儿下手,所以就趁着你走了,留下一封遗书说不想再给你和儿子添后患、要带着我这个女儿去山里自杀,然后抱着我连东西都没敢收拾,连夜跑了!”
宾客吃瓜旁听到这里,了然道:“难怪老爷子之前敢说初恋已经自杀死了,原来是真相信了人家会为了他的凤凰男大业自杀啊!”
“这些年,没少听人夸贺家老爷子这个赘婿,都说贺英这个老太太和她爸眼光好,挑了个踏实本分的好女婿,安安稳稳了一辈子,不像别人家入赘的,总要闹出点幺蛾子……没想到啊,果然这人没死就是不能下结论哈。”
“死了也不能下结论啊,陈家不就是吗,老爷子死了几年了冒出来个私生子回去争家产。”
在周遭的议论中,贺定邦十分崩溃,虽然明知道不可能挽救了,但他还是垂死挣扎似的,突然大吼,也不管说的话多没逻辑:“不!这就是你们和宁衣初合谋演的一出戏!都是假的!这么隐蔽的事,我们自家人都不知道,宁衣初怎么可能知道!怎么可能就找到你们了!”
高慧无语:“除了少部分细节,秦凯不肯承认之外,其他大部分事情经过,秦凯自己都认了,你还在‘都是假的’,能像个五十多岁的人成熟一点吗?”
她看了看周围,接着说:“我和我妈特意赶过来,不为了别的,没打算认亲,也不想借机索要好处,只是想让相关人士都知道真相,让秦凯的丑陋嘴脸被揭穿,这样我外婆梗在心头一辈子的事才算是能放下了,就这样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以前不来,现在才来?”贺如林突然幽幽开了口,“贺家老宅一直都在这里,贺氏集团大楼也导航就能搜到,你们以前为什么没来,如今又怎么和小初联系上的?”
周璇看向他:“因为最开始,我妈没想再和秦凯有牵扯,她当初选择写遗书的方式离开秦凯,又去别的小城市隐姓埋名地生活,只是想带着我活下去,再苦再累也不想再和秦凯有来往……结果运气不好,确实一直在劳累辛苦,我也没让她过上好日子,还是我女儿长大了之后,我们家情况才好点。”
“我妈以前甚至没有告诉过我这些事,直到今年年初,她觉得自己身体更不好了,不想把秘密带到墓里去,才告诉了我。”
周璇当时听完很气愤,周芬芳自己也越说越愤慨,于是动了要揭穿秦凯、曝光真相的念头。
但周芬芳年纪大了,现在连坐车都晕车,没办法出远门,经不起折腾。周璇一辈子没离开过长大的地方,对A市和贺家全然陌生,心里也忐忑,觉得就算带了证明身份的证据,也只怕根本接近不了贺家人,还没说明来意,就会被当成讨饭的人赶走吧……
高慧倒是愿意陪周璇走这一趟,保护母亲安全、给她壮胆,但高慧也得工作,不可能连贺家人的情况都不了解,就冒冒然请假跑到A市来耽搁。
以及最重要的是,贺家人会在意吗?
这么多年过去,当事人都老了,事件真相里的“孩子”都长到五十多岁了,说不定秦凯早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应该是贺家德高望重的长辈了,万一她们千辛万苦折腾一通,说是要揭露真相,但其实压根没人在意呢?不是成笑话了吗……
直到前几天,高慧收到了宁衣初的联系。
虽然她们也疑心过事情有诈,但又觉得对方既然可以查到她们的存在和那么久远前的真相,那她们身上应该也没什么可图的,对方有没有别的目的她们也不想管,反正揭露了秦凯的真面目、让自己心里舒畅了就行。
于是高慧就陪着周璇来到了这里。
宁衣初笑了笑:“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她们的存在、怎么这么容易联系上她们的,那就不关各位的事了。”
——当然是从原书剧情中推测出的。
原书剧情中,周璇和高慧会在四年后来到贺家,抱着不论如何把事情揭露了,至少她们自己心里能轻松些的想法。
结果那段时间,最疼爱的两个孙辈之一的贺适瑕刚离世,老伴秦凯也正好病危,贺英本来就满心感伤。
面对当头一棒的真相和老伴苟延残喘的辩解,贺英选择了违心相信秦凯,请离了周璇和高慧,并且在秦凯死后,她也没有追究贺定邦的身世。
而贺定邦在吃了定心丸后,决定报复周芬芳、周璇和高慧祖孙三代,即便周芬芳是他亲生母亲、周璇是他双胞胎妹妹。
宁衣初就是从这部分剧情,得知了高慧的工作情况,然后直接打了对方公司的电话,以工作为名加上了高慧的好友,请来了对方今天赴宴。
当下,宁衣初看着绝望得瘫软在地的贺定邦,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他上辈子会在怀孕九个月的时候意外摔下台阶,是因为贺定邦。
贺定邦当时因为在外面玩的事,刚被贺英叫过去训了一顿,出来之后满肚子火气,便又想出门。
宁衣初当时每天都会下楼在花园散步,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贺定邦被叫过去训,散完步回屋内的时候正好贺定邦走出门。
贺定邦本来就看不惯他,当即更是恼羞成怒,在路过他身边时故意抬手往旁边推:“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尊敬长辈,站这里挡谁的路呢。”
宁衣初刚走完台阶,就站在平地和台阶衔接的那块,猝不及防被贺定邦一推,他大着肚子本来就容易重心不稳,结果就那么摔下了台阶。
贺定邦也没料想到会是这个发展,一下瘫坐在地。
宁衣初倒在地上,在骤痛中听到贺定邦先是惊慌地自言自语:“你这不是碰瓷吗,我就轻轻一推,还是往旁边推的,你怎么就往后面倒了,不关我的事,这么大个人了还站不稳怎么能怪我……”
然后贺定邦对跑过来惊呼的佣人说:“是他自己没站稳摔下去的!可不关我的事,不能因为我正好也在这里就冤枉我啊!”
他因为那一摔而早产,又因为紧急手术和身体虚弱导致了并发急症,死的时候还没满二十三岁。
可如今贺定邦不过身世被人看了点笑话而已。
不够。
慢慢来。
“祖母,您打算怎么处理现在这情况,快点做决定吧,我还有个贵客到了,不好耽误人家时间。”宁衣初看向大厅门外。
一辆车在从贺家老宅大门那边驶近。
贺维安皱眉,偏头低头问身边的唐青山:“不是让你通知大门那边不许再进人了吗,怎么又放人进来了?”
唐青山抱歉道:“我刚才正准备联络通知,周璇她们母女就到了,我没想到小初还请了人,以为不通知大门那边也没影响,就没有去办,抱歉。”
贺维安皱着眉回过头,到这地步,她直接当众问了宁衣初:“你还请了谁?发展到现在这地步,还不够你消遣吗?”
听到这话,宾客们神情各异,心想抛开贺家人有多丢脸不提,对于今晚来参加宴会的人来说,这消遣是挺有意思的,贺氏这新来的小宁总可真够大方敞亮……
宁衣初莞尔看她:“妈,别急,第三位贵宾和贺家无关。”
虽然预感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但听到宁衣初这么说了,贺维安还真松了口气——她以前听信宁家对外的说法,对宁衣初观感很差,认为宁衣初嘴里没一句实话……即便明明偶尔碰面时,宁衣初表现得都很礼貌,除了寡言内向之外其实挑不出大问题。而如今诡异的是,虽然宁衣初嘴里没一句好话,但她愿意信他不会撒谎了。
贺维安心想,不管接下来来的是谁,只要和贺家无关就行。再被当众看一出乐子,她都要受不了了。
宁衣初的目光看向人群:“我这个人很敏感,就怕被人说厚此薄彼,所以我得努力端水,新家和旧家都得顾、以示公平,只是今晚得借贺家的地方给宁家用一下了。不过贺家和宁家是世交,肯定不会介意的,对吧,妈?诶,我宁家的亲人们怎么都站在边角,前面来一点吧——对了,五姑姑,我请了一位你的朋友来。”
闻言,在场宾客们乃至宁家自家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被点到的宁家老五宁安夏。
宁安夏一脸懵,想不明白这矛头这么突然落到她头上了。
贺家老宅占地面积大,大门口距离住宅这大厅,即便开车也有些距离,刚才驶入的那辆车现在还没到,宁衣初便贴心地提前“透题”。
“五姑姑忘了吗?你因为跟人打赌玩,所以假装同性恋去接近一个直女,费尽心思把人家掰弯了之后,又告诉人家你其实是直的、还有已经订婚的未婚夫,然后把人拉黑、彻底失联……”
随着宁衣初的述说,宁安夏脸色大变,又青又白。
她的未婚夫是顾家少爷顾长柯,这会儿也在宴会现场,只是两人属于没什么感情的联姻关系,所以即便同在一屋檐下也没有特意站到一起。
但是,没感情不等于没反应,顾长柯听到这番话十分恼怒,觉得面上无光:“什么?宁安夏,他说的是真的?!”
宁安夏不耐烦地回:“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宁衣初莞尔,声音温和得很:“我觉得做人还是得坦荡,这么躲着人不是个事儿,所以帮五姑姑把那位女士请来了,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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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虽然可能没什么必要但还是题外话一下,本文吃瓜不建议对照现实时间线嗷,不然会发现尤其是老太太老爷子那辈年轻时候的经历格外不符合现实社会状态……为剧情服务所以选择性牺牲了一下常识(但是话又说回来,咱都同性可婚且被广泛接受的背景设定了是吧[眼镜]
三更~十分钟后更新第四更o3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