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夏气急败坏:“宁衣初你有病吧!”
“五姑姑别急, 一件事一件事来,我前面两位贵宾还在呢。”宁衣初打断道,然后看向贺英。
贺英老迈沧桑的眼睛环顾了周围一圈, 然后说:“各位见笑了, 家丑。但既然已经看到了, 那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
之前为了贺家名声,加上也确实放不下过往那么多年的情分, 贺英选择了只把秦凯他们驱逐到偏宅,家丑不外扬。
但眼下也是为了贺家名声, 她不能再心软半分, 不然今晚宴会结束,不到明天圈子里都该知道贺家人好欺辱了。
贺英看着始作俑者秦凯:“第一件事, 当年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是签了婚前协议的, 虽然过去多年, 但协议仍然保留在律所,明天我会让律师和离婚协议一起带过来,按婚前协议条款,我们离婚, 你净身出户。”
她叹了声气:“一大把年纪了还离婚, 说起来丢脸, 但这件事绝无商量的余地, 你将来绝不能进我贺家陵园,不然我愧对列祖列宗。”
秦凯看起来更苍老了, 他颤抖着声音:“你要让我这把年纪了净身出户?阿英,你连养老的钱都不给我留吗?我为贺家付出这么多年,我们好歹还有个亲生女儿!”
“也有个被你眼睁睁放任夭折的亲生儿子!要不是时间过去太久没有实证, 你这个年纪连监狱都不收了,我一定要让你付出代价……”贺英悲痛道。
“你为贺家付出了多少年,贺家就给了你多少年荣华富贵,而且是贺家先给了远超出你能力的荣华富贵,你才回报贺氏。贺家女婿这个身份,你当年不要的话,有的是人愿意做,不用说得像是你对贺家有多大贡献似的。”
“你当年两头欺瞒才进的贺家,如今晚年不保,是你罪有因得。你不是还有贺定邦这个亲生儿子吗,靠他养老去吧。”
贺定邦突然被点到名,反应慌张,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给人养老?
秦凯当然知道贺定邦扶不上墙的德性,咬了咬牙:“维安是我的女儿!有给我养老的义务!”
贺维安冷眼看着自己这个形容狼狈的父亲,没有说话。
贺英冷笑了声:“对,所以我还准备在你净身出户后,让维安给你安排住处,免得别人说她不尽赡养义务——维安,回头送你爸出国,到贺氏在北非的分公司,在公司保安处腾个床位给你爸。”
贺维安垂下眼:“好。”
秦凯瞪大了眼睛:“好什么?!贺英你要我这把年纪去异国他乡当保安!贺维安你看着我,我可是你亲爹!你就这么孝顺的?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贺维安轻声道:“爸,您何必还说这些话呢,您自己做了什么,在场大家都知道了,我要是还偏袒您,那才是要被戳脊梁骨,贺家的骨头没那么软。”
秦凯还想挣扎,瘫坐在地的贺定邦这时突然朝贺维安爬了几步:“维安……我是你大哥啊,维安,我这些年是不着调,给家里添了很多麻烦,但我毕竟是你大哥啊,你小时候我也保护过你的,爸犯了错,可我那时候只是个还不会说话的孩子,维安,你心疼心疼大哥吧……”
贺维安看向了周璇,她才是和贺定邦血缘关系上最亲近的姐妹。
周璇嘲讽地看着地上的贺定邦,说:“来之前,我和我妈对你其实还有点期待,想着毕竟是至亲,说不定你知道了秦凯的真面目,也能有点骨气,也念及亲情会想要去看看我妈……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别去伤她老人家的心了。”
贺定邦对她怒目而视:“谁想去看你妈了!我跟你们没关系!我姓贺!我是贺家的儿子,我妈是贺英,我妹妹是贺维安……妈,维安,就让我留在偏宅好不好?我以后一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再也不给你们惹事了……”
贺维安摇了摇头:“都到这一步了,何苦弄得这么难看,大哥,你的六个孩子都在看着你呢,你什么时候能像个负责任的父亲,给他们做个榜样?”
贺定邦活了五十多岁,这辈子都没学会责任两个字怎么写。
这一点上,他的子女们倒是青出于蓝,不过表面都没贺定邦那么浮夸……至少在外面玩也没闹出私生子女来。
当下这情况,贺定邦的六个子女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安静,看到祖父和亲爹的状态也都没有出面的意思。
贺英扫了眼贺如雪和贺如松等六个人,然后看向贺定邦:“你……抛开你这些年的为人处世秉性不提,就身世这件事,确实最开始错不在你。”
闻言,贺定邦还以为有余地,连忙又喊了声:“妈……”
“但是,”贺英摇了摇头,“你已经享了这么多年本来不属于你的福了,现在真相大白,你就别再惦记继续占着不属于你的东西了,你不是我儿子,不是贺家人。”
贺定邦绝望:“妈!”
贺英想了想,又说:“幸好,这些年里,因为你不着调,早年居然还敢玩赌,所以我没敢给你什么资产,连车子房子都没放在你名下,如今你要离开贺家,倒也省了资产交接上的扯皮和麻烦。”
“以前花在你身上的、给你的钱你现在还没用完的,我也不想那么绝情,这部分不会跟你收回,但以后你就和贺家无关了,我、贺家信托基金那边都不会再给你任何钱……”
听到这番话,宾客里倒是有人反应不同寻常的大。
“等等,贺老太太,贺定邦还欠我三十多万呢,上次钓鱼的时候他打赌输给我的,说是等信托基金新一个月生活费下来了就给我……这钱虽然不多,但我听着怎么觉得拿不到了呢。”
说话这人是贺定邦的狐朋狗友之一,在家族里也是一把年纪不成器的角色,平日里因为贺家的地位,贺定邦在狐朋狗友圈子里都是被捧着那个,还没被人这么当众追债下过面子。
“追债”这人说完话,就被他自家人一巴掌呼到了背上:“闭嘴!什么时候了还惦记那点钱,上不上得了台面了!家里缺你钱了?……贺老太太,别介意,这家伙也是我家家丑,当他没说过,你们继续,继续,哈哈。”
贺英脸色更难看了,她不知道贺定邦居然还在外面赌钱欠债,她这辈子都没被人追过债,何况还只是三十多万这种不值一提的数目。
“虽然是打赌输的钱,但说来贺定邦当时押的也是我们贺家的名声。”贺维安开了口,“所以该还清楚就还清楚。既然还有负债,那大哥,稍后你把你现有的钱都拿出来,剩下不够的,看在过往情分上,贺家会帮你补上。从此你离开贺家,债收两清。”
贺定邦嗫嚅说:“我哪还有什么现钱……”
贺维安没回答他,转而看向人群:“诸位,如果在今天之前,贺定邦打着贺家长子的名义还在外有所欠债,那请于三日内带凭证找我们贺家结清,过时不候。以及,今天被逐出贺家的人,从此就和贺家再无关联,如果他们再打着贺家的名义做什么,都请诸位不要取信,反正我们贺家是不会再负责的,这话就放在这里了。”
贺定邦争辩道:“维安,你不要说得好像我在外面欠了很多钱一样,就那三十多万而已,没有了……”
贺维安冷静地看着他:“没有了那最好。”
秦凯要么不要赡养,要赡养就会被送去北非,贺定邦也会被逐出贺家,两人去向已定……贺如雪抿了抿唇,终于开了口,问贺英和贺维安:“祖母,姑姑,我们兄弟姐妹六个……”
贺英看着这个她疼爱非常的孙女,叹了声气,正要说话,门外不远处传来急促的刹车声——是宁衣初邀请的第三位“贵宾”,终于从大门那边到了宴会这边。
驾驶座车门打开,一个年轻女性走下来,目标明确地朝宴会大厅门口走来,随着踩入门槛的脚步声一起的,是她掷地有声的一喊:“劳驾,我找宁安夏!话说你们怎么都聚在门口?”
宁衣初笑了笑,抬手一指:“你好,陆愿姝小姐,我就是联系你的宁衣初,另外我五姑姑在那儿呢。”
陆愿姝在众人的瞩目下,气势汹汹朝宁安夏所在的方向走,宁安夏心虚回避,然后余光发现,陆愿姝走了几步后猛然停下了脚步,喊了声:“姐姐?”
宁家人这边,宁老爷子的现任妻子陆溪也满脸错愕:“……愿姝?怎么回事……你怎么……”
宾客们霍然,有人点出要点:“所以宁五小姐骗感情骗到了她新小妈的妹妹身上?”
“哇塞,宁家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buff……前几天不还有传言,说宁总以前也出轨过小妈……”
“好像说是宁总出轨的时候还不是小妈,还只是宁老爷子的情人,后来才上位的,不过带着一起上位的私生子其实是宁总的儿子……”
“母子俩是不是已经被赶出了宁家来着?”
“对啊,宁老爷子速度可比贺老太太狠多了。”
“这真是……怪不得是亲家哈,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真热闹。”
“贺家的事还没说完呢,我这两头八卦都想听,急死了。”
“贺家这新来的小宁总果然很够意思,请大家看热闹都这么大方……”
“小宁总”宁衣初笑容不变,毫不意外地听完陆愿姝和陆溪认亲,然后才开口:“不好意思,贺家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完,只差最后的收尾了,陆小姐要不稍微再等一会儿?反正我五姑姑就在这里,这次跑不了了。”
陆愿姝也有点懵,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陆溪,于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倒不急着找宁安夏麻烦了。
她站到了门边,也没朝宁家人那边走。
贺英和贺维安对这冲着宁家人来的不速之客,也是心情复杂,但自家事都还一团乱麻,也实在没心思先管别人家的事了。
贺英对还在等待“判决”的贺如雪六人道:“如雪……我待会儿再说。先说如松你们五个吧……和你们爸一样,虽然错不在你们,但你们也确实不能再是贺家人了,都离开贺家吧,往后各凭本事。”
到了这一步,刚才也听到了祖父和父亲的结果,贺如松、贺如林、贺如月、贺如风和贺如竹兄弟姐妹五人,其实对这个“判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倒没有像他们亲爹贺定邦那样哭天喊地地挽留哀求。
但五个人不论表情如何,心都提了起来——他们手里都有作为贺家人拿到的资产,祖母会怎么决策呢?应该不至于和他们祖父一样被净身出户,大概率是像他们父亲那样吧,已经给了的就算了,只是往后不会再有了……
果不其然,贺英接着说:“至于你们手里的资产……祖孙多年,追根溯源错不在你们,我也没那么心狠,而且你们和你们爸不一样,虽然有贺家给启动资金,过去也有借贺家的势,但你们如今各自的事业,也是有靠自身努力的。”
“所以,已经过到你们名下的资产,即便最初是贺家的,我也不会找律师想办法拿回来。但只是在你们手里,所有权依旧在贺家的资产,我会让律师和你们联系,还是要交还贺家。”
情况没有净身出户那么糟糕,但也比贺如松五人预期坏一点,毕竟还是要交回一部分资产的。
至于没交回的那部分……五人觉得,除了祖母没那么绝情之外,还有就是她不想再生事端、觉得麻烦。
毕竟如果到了要他们也净身出户的地步,他们肯定是不会再寄托于亲情,然后无条件配合交出资产的,届时也是一笔不好计算的烂账,纠缠起来也让外人看贺家笑话。
但总之,祖母还愿意抬手放过,没到宁愿多些麻烦也要逼他们身无分文的地步,贺如松几个还是松了口气的。
唯独今年刚成年的贺如竹十分接受不了:“可我本来也没有什么资产啊,我……我原本下个月还要出国读书呢,我才刚自己领了几个月的信托基金,祖母……您连我的学费也不管了吗?”
贺英叹了声:“你们不再是贺家人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如竹你不明白吗?”
宁衣初笑眯眯插了句话:“七弟你不是还有几个亲生哥哥姐姐吗,他们又不是马上就没钱了,找他们要呗。总不能离开了贺家,你们之间的亲情也一起散了吧?”
宾客里还有人就此议论:“就贺家老七这个烂得众所周知的成绩,现在还惦记上读书问题了,挺有意思。”
贺如竹瞪了眼宁衣初,又扭头想要去瞪宾客,然后发现目标太多,眼睛忙不过来,于是只能垂头丧气。
然后贺如竹又猛地抬头问:“那大姐呢?祖母,我打小就知道你偏心,可现在还要偏心吗?大姐不也和我们一样都是爸的孩子吗,难道你嫌我们继续待在贺家会让你丢脸,大姐就不会了?”
贺如雪皱眉:“如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贺如竹哼了声:“我不过是直接说了而已,大姐你要不要问问二哥他们,他们谁没有心理不平衡过?”
贺如竹和哥哥姐姐们年纪相差大,所以心里的不平其实反倒是最少的。
老二贺如松只比贺如雪小了一岁,往后依次下去,老三到老五也都只和前面一个相差一岁,大家年纪差得不大,待遇落差就尤为记忆深刻。
事到如今,贺如松也说:“我还记得当年,大姐一成年就得到了贺氏股份,所以我也以为第二年我会有,可能比大姐少,毕竟贺家孩子这么多,真要每个都百分之五,分得那么散也不可能……但我没想到,第二年我成年的时候,祖母什么都没说,连百分之一都没给……”
贺如风也道:“是啊,后来我们都接受除了最年长的孩子之外,其他孩子都没有股份这个现实了,可偏偏我之后,适瑕他成年了,也拿到了股份,还有足足百分之八,祖母为了表示公平,又给大姐添了百分之三……大姐和适瑕倒是公平了,我们其他孩子呢?”
贺如月轻叹了声:“算了,如今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都不是贺家人、要被赶出去了,还说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完全没那资格啊。”
随着几人的话,宾客们又看热闹地窸窣议论上了贺老太太偏心眼的事,贺如雪隐约听到一些,心里有些慌。
她爸毕竟是贺定邦,祖母刚才没有马上说对她的决策,只怕心里也比之前动摇了,现在弟弟妹妹们又这么诛心,万一祖母心一横,终于想“公平”一回,也把她赶出贺家怎么办?
她手里虽然有贺氏股份,但那股份当初给她的时候,白纸黑字写明了是给贺家血脉的……
上个星期贺定邦身世曝光后,贺如雪表面还算平静,但私下里已经找过和贺家无关的律师询问过,她得知这种情况下,股份赠与完全可以以“基于重大误解”为由要求撤销。
这么巨额的资产,这么板上钉钉的重大误解,不出意外法院都会支持撤销的。
不止股份,包括贺家以前给过他们这些孙辈的资产,如果较真的话,确实是可以收回去的。而硬说起来,贺家其实不怕较真的麻烦,毕竟可以直接全权委托给律师去办,只是想到还有这么件事会有点糟心罢了。
所以,贺如雪心知肚明,如今如果祖母以她不是贺家血脉为由,一定要收回股份,她必然没有那个能力和贺家抗衡,闹到法院也没有多少余地。
“祖母……”贺如雪哽咽了下,轻声道,“如松他们说的对,我一直享受了您太多偏爱,这对他们来说不公平,而且闹成如今这样,我也确实没有脸继续留在贺家、留在您身边了……您也把我赶出去吧。”
贺英悲痛地看着贺如雪。
贺如雪垂着头,不忍看她似的:“我……我厚着脸皮,跟您讨要我那家画廊,可以吗?其他的,我都会归还给您的,包括您给我的那百分之八贺氏股份,我既然不是贺家人了,当然也没有资格再拿着股份……”
“只有那家画廊,我投注了太多心血,我还记得当年是您陪着我给画廊剪彩的,前几天画廊活动,您才刚陪我去看过,还夸我经营得好……把画廊留给我吧,求您了,祖母……”
说到最后,贺如雪泪如雨下。
贺英也忍不住哽咽,抬起苍老的手摸了摸贺如雪的脸。
她道:“傻孩子,谁说要赶你走了,祖母给了你的东西,当然都是你的,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偏心又怎么了?”
贺英说着,看向其他人:“贺家我说了还算,只要我乐意,我说谁是贺家人都行,她贺如雪以后还是贺家人,仍然是我贺家子孙!”
贺如雪泣不成声地伏倒在了贺英身上:“祖母,祖母……”
既然老太太这样说了,贺维安也道:“如雪留下,至于其他人,今晚就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走吧,后续和资产有关的事宜,律师会单独联系你们的。”
贺如松几个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对这结果也不意外。
然后贺维安又看向了周璇和高慧母女,说:“欠你们的不是贺家……”
确定秦凯要晚年不保了,周璇挺兴奋:“放心!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女儿刚才就说了,我们来也不为别的,就想看秦凯的下场,现在我回去能跟我妈有个交代了,就行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们以后不会再来搅和你们家,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了,都一把年纪了,要不是心里实在过不去,谁还乐意这么折腾。”
高慧又道:“来之前,我跟衣初确认过,知道今天晚上就能出结果,所以我和我妈也提前买好了回程的票,待会儿就走了。”
贺维安点了点头:“那不介意的话,让我们家的车送你们一程吧,你们从这边出去也不好打车。我刚才说那话,也没别的意思,大家都是讲理的人,虽然是场孽缘,但好歹也算有交情了,你们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贺家帮忙的,可以过来,贺家能帮就帮。”
周璇摆手:“用不着,不会有。行了,慧慧,我们走吧。”
高慧看向宁衣初:“那我们就走了。”
宁衣初对她们笑了笑:“奔波这一趟,周阿姨和高慧姐辛苦了,不过好歹了结一桩心事,也恭喜你们。这边出去确实不好打车,就让贺家的车送你们吧,我接下来这边还有事,就不送了,你们慢走。”
高慧点头:“行,别的也不说了,再见。”
高慧扶着周璇的胳膊,母女俩从宴会大厅出去了,没再看秦凯和贺定邦他们一眼。
李管家收到吩咐,也跟着出去安排车子。
而秦凯、贺定邦、贺定邦的五个子女们,也当即被佣人“请”回了偏宅。
贺如松他们五个认清现实,是自己走出去的,不想到这一步还继续纠缠,弄得面上无光。贺定邦坐在地上没动,是直接被两个佣人提溜出去的。而秦凯年纪大了,佣人们不敢太强硬,请离得艰难了点。
但总算,把这一桩事清了场,贺家人松了口气。
宾客们津津有味地吃完这茬瓜,又期待地看向宁衣初请来的第三位贵宾——还站在门口的陆愿姝。
贺维安叹了声气,对刚停止落泪的贺如雪说:“如雪,陪你祖母先回房间去吧,突逢变故,你们都静一静、休息休息。”
贺如雪哽咽着点头。
贺英最后又看了眼掀起今晚变故的宁衣初、站在宁衣初身边一语不发但摆明了态度支持的贺适瑕……她拍了拍贺维安的胳膊,然后被贺如雪搀扶着走了。
等这祖孙俩也离开了大厅,有宾客按捺不住了:“陆家这姐妹俩,挺有缘分啊?”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顺势落到了下一桩“热闹”上面。
宁家老五宁安夏和顾家的顾长柯本来就是联姻订婚,纯出利益不谈感情,所以这种事要是放在私下里被发现了,那也不是什么值得大反应的事。
在外面玩弄感情而已,其实在这个圈子里完全不少见,除非有其他因素加成,不然已经普遍到了大家茶余饭后八卦都没兴趣多说几句的地步。
但不论如何,有婚约了还在外面玩这种事都上不得台面,除非真不要脸,才会觉得大庭广众被拿出掰扯也无所谓。而圈内人们虽然没多大兴趣聊这类八卦,可如果有现场戏能看,尤其是这么多人一起看,那还是很让人有热情的。
何况,眼下摆明了就是“有其他因素加成”这种特殊八卦,众人自然更加感兴趣了。
“有个什么鬼缘分!”顾长柯感觉自己头顶青青,忍不住挤到宁家人那边,质问宁安夏,“你怎么搞的?还干站着不吭声,赶紧把人解决了!”
宁安夏烦他得很:“要你废话!宁衣初,你到底怎么知道陆愿姝她的存在的,还有……愿姝,你刚才叫陆溪什么?”
宁家人不肯往前走,宾客们为了方便八卦,自发地调整了方向,把宁家人切到了视觉中心,还特意让了一条道,方便陆愿姝走过去。
因为宁家人聚在边角,宾客们这么一让,宁衣初所在的方位倒是正好能直接看到宁家人了,不用特意走过去。
陆愿姝原本是气势汹汹的,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陆溪,于是态度也迟疑起来。
她走近宁家人,没回答宁安夏,而是先问陆溪:“姐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陆溪也想问这个问题:“我……我不是结婚了吗,跟对象家里来的。倒是你,你怎么会和宁安夏……你不是在国外吗?怎么会回来……”
这时,有宾客察觉到问题:“听起来,怎么像是妹妹都不知道姐姐跟谁结婚了?”
“等等,妹妹开过来那车可不便宜,又能在国外,不像是家里缺钱啊,怎么陆溪还年纪轻轻嫁给宁老爷子生孩子?”
“陆溪结婚之后给家里的钱?”
“姐姐突然这么有钱,家里关心点的,都不可能不细究吧?而且听起来妹妹是知道姐姐结婚的,只是不知道具体情况……”
陆愿姝听到人群里的关键词,错愕地看着陆溪:“姐姐,什么宁老爷子?你有孩子了?为什么你没提过?”
陆溪显得有点尴尬。
她这反应对宁家人来说还挺稀奇的,毕竟自从和宁老爷子结婚起,陆溪就表现得格外坦荡,好像嫁给一个比自己大了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并不丢脸,从来没尴尬过。
“Lucy,到底怎么回事,这个陆小姐是你亲妹妹?”宁老爷子的二女儿宁安春问道。
陆溪年纪不大,今年才二十八,宁老爷子的子女中大部分都比她年纪大,老大宁绍仁都六十岁了、老二宁安春也五十七了,比陆溪的年龄翻倍都大点,称呼上就比较尴尬,也不可能真把“小妈”当正经称呼,所以宁家人喊陆溪都是喊她自述的英文名Lucy。
事已至此,陆溪只好介绍道:“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是堂姐妹……”
宁老爷子的六女儿宁安秋阴阳怪气插了句:“看你堂妹这一身打扮,不便宜啊,Lucy你拿我们宁家的钱把你堂妹养得挺好啊。不过,这花了我们宁家的钱,怎么以前也没见人上门拜访一下,稍微有点不懂事了吧?还是你也觉得嫁给我爸丢人?”
陆愿姝皱眉:“什么你们宁家的钱?谁花你们家钱了,我们陆家虽然在国内没什么根基,但在谢菲尔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至于养不起我这个女儿,还有我姐姐……虽然伯伯和婶婶去世得早,但家里从没缺过姐姐的花销。”
闻言,宁家人和周遭的宾客更困惑了。
“那陆溪还嫁宁老爷子?”
“呃……不能是真爱吧?”
“……哈哈。”
“谢菲尔德的陆家……大家有知道的吗?”
“英国那边的……”
陆愿姝看着陆溪:“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你六年前回国后就不肯再回谢菲尔德,四年前突然说自己在国内已经结婚了,更不回谢菲尔德了,甚至不肯告诉我们你到底在哪个城市、结婚对象是什么情况,也没说过你有孩子了,你连家里给的卡都没再动过,我们本来以为你是对家里有意见,可给你打电话你都有接,不像是打算和家里断了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我真的太意外了。”
陆溪眼神闪烁:“我……”
她迟疑磕巴了几秒,然后自暴自弃似的说:“你也听到了,我结婚对象是个老头子,今年都八十了,我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四岁,这要我怎么好意思跟家里说?”
陆愿姝觉得难以理解:“姐姐你为什么要选这么个结婚对象?就算他家有钱,可我们自家也没有让你缺过钱,就算你是觉得不好意思跟家里伸手,但你与其跟别人伸手,还不如要家里给的呢,不是吗?”
陆溪咬了咬唇:“我不是为了钱,最开始真不是,不然就像你说的,我都牺牲这么大跟个老头子在一起了,还不如直接跟叔叔婶婶要呢……当然也不是什么真爱,我眼光没那么有病。”
宁家现在当家的长子、宁衣初他养父宁绍仁闻言,追问道:“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接近我爸,能不能干脆点说?”
陆溪翻了个白眼给他:“哟,现在还挺关心你爸了,过去陪着你上一个小妈骗你爸、让你爸给你养私生子的三十年里,怎么没多为你爸想想?”
宁绍仁脸一黑。
宾客们窸窸窣窣,憋笑的不少。
“Ellis……”陆溪叫了陆愿姝的英文名,终于下定决心说了实话,“我是为了宁老爷子的一个藏品。”
宁家老七宁安冬闻言嘀咕了句:“那不还是为了钱吗……”
“不是,那个藏品很特殊。”陆溪否认道,“我爸妈在世时,因为不善经营,所以给叔叔婶婶添了不少麻烦,他们自己也过意不去,为了尽量弥补选择了卖掉藏品,其中一件甚至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卖掉藏品后不久,陆溪的父母就意外车祸离世了,所以陆溪一直有个执念,想把她父母的定情信物找回来。六年前她回国,也是因为打听到,当年拍卖辗转,藏品落在了宁老爷子手里。
回国后,陆溪接近宁老爷子,坦诚了来意,表示愿意用宁老爷子拍卖价的十倍将藏品买回去,但宁老爷子恼羞成怒了。
陆溪嘲讽地说:“我那时候为了能跟他说上话,费了不少劲,态度也比较热情,他就以为我是看上了他的身份、想要嫁给他,结果没想到我只是为了藏品。”
宁老爷子也不是第一次老牛吃嫩草了,第三任妻子于涟涟就是年纪轻轻为了荣华富贵主动接近讨好他的,所以他对此十分习以为常,到了不能接受自己居然理解错了的地步。
而且宁老爷子为老不尊,当时是真看上了陆溪。
于是,宁老爷子提出要陆溪做他的情人。
听到这里,宾客们哗然,宁家人更觉脸上无光。
“我的天,以前虽然知道宁家那老爷子老不正经,但没想到居然还能干出这种事,爷爷辈的年纪了好意思威胁小姑娘……”有人惊叹。
陆愿姝看着陆溪,很心疼:“姐姐……”
陆溪耸了耸肩:“我当时也是太心急了,脑子一糊涂,就答应了,他当时说的是三个月就行,三个月后就把那幅藏品送给我。我寻思着反正上个床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陆溪没想到,她估计宁老爷子也没想到,三个月时间将要到的时候,陆溪居然怀孕了。
宁老爷子虽然嘴硬,但对自己倒也没那么自信,当时第一反应就是,陆溪在给他做情人期间出轨了,还跟别人上过床。
陆溪当然不认,宁老爷子也不肯履约给她藏品了,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如果孩子真是他的,他就把藏品给她。
“我当时虽然理智上知道不能答应,但又觉得要是不答应,那我拿不到藏品,前面三个月不是白忍了吗……结果后来,他又很突然地相信孩子是他了的,说要离婚、让我上位。”陆溪嘲讽道。
走到那个地步,陆溪就觉得,只拿走一个藏品确实太亏了,反正她孩子都要生了,不如嫁给宁老爷子算了,等他死了多拿点遗产。
所以,陆溪刚才说,她最开始接近宁老爷子不是为了钱,这话是真的。只是几年前被宁老爷子胁迫着走到了怀孕生子的地步,她觉得太亏了,又觉得反正继续走下去她也亏不了更多了,不如再花几年等宁老爷子死算了。
宁家人和圈内其他人家一直都以为,陆溪和于涟涟一样,都是为了荣华富贵自愿拿青春来换,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个隐情。
有这么一个爸,此时被其他宾客围观着,宁家兄弟姐妹都倍感丢脸,感觉宁家的口碑算是彻底败在老爷子身上了。陆溪现在满口都是期待宁老爷子去死,宁家人也没脸当众训斥她。
陆愿姝愧疚地抱住了陆溪:“对不起,姐姐,我们对你的关心太少了,居然不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执念,让你委屈到这个地步……”
陆溪回抱了一下她:“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本来也没想让你们掺和,你回去后不要跟叔叔婶婶说,至于我这边,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反正不到宁老爷子死,是不会离开宁家的。好了,愿姝,你和宁安夏是怎么回事?”
陆愿姝本来是气势汹汹为宁安夏而来,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许久未见的陆溪,又得知了陆溪这几年的情况,她心下感伤,于是对宁安夏的事也没那么情绪激动了。
她看了眼目光闪躲的宁安夏,说:“我一直在找她,她欠我一个道歉。”
“五年前,我回国内度假和写生,在南边一座城市待了三个月,遇到了当时也在外面旅游的宁安夏。她说她对我一见钟情,然后追了我两个多月,就在我答应了她的表白、考虑回国发展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其实已经有未婚夫了,她根本不喜欢女人、接近我只是因为和朋友打了个赌,而她们打赌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我而已。”
宁安夏一声不吭。
陆愿姝接着说:“她说完了,连句道歉都没给我,就消失了。我在国内没什么人脉,当时又还得回伦敦读书,所以只能走了。后来断断续续回国找过她,都没找到,直到前几天收到了宁衣初的联系,说宁安夏是他姑姑,他可以安排我见到她,我就临时买机票回来了。”
“宁安夏,你欠我一个道歉。”陆愿姝再一次说道。
平时挺能说话的宁安夏,这会儿还是没吭声,看得宁家人都着急。
宁安春寻思着,听起来陆愿姝这姑娘只是较真一个道歉而已,宁安夏道完歉她应该就不会再追究了,也是个要脸的体面人……那当然是让宁安夏赶紧道歉算了,免得继续让其他人看宁家的热闹。
就在宁安春准备开口提醒宁安夏时,不远处的宁衣初笑盈盈插了句话:“陆小姐,我五姑姑是故意不跟你道歉的,她希望能通过这样来让你记住她,哪怕是记恨,也是一种记住……”
“虽然她有未婚夫,虽然她最开始的确是想骗你玩,但最后她也是真的喜欢上你了,这几年也一直对你念念不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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