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意半梦半醒之间, 忽然感到有人在摸他的手。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猛地睁开眼。
正上方,陆昭乌黑深沉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又很快移开对视的目光。
陆昭低头翻看他的手,哦不,是他的爪子。
绑腿的碎布在尤斯意睡梦中,就已被拆开。
细瘦的腿上,缝合线并没有移位,只是内部的伤势就不好判定了。
陆昭双手握住尤斯意身体,以一个勉强能称之为‘抱’的姿势,将尤斯意从床上拿起,放到一侧肩头。
陆昭的肩膀并非十分宽厚, 但放下尤斯意这样一只小猫, 也足够了。
尤斯意适应着自己的新领地,他收着指甲,软乎乎的肉垫踩了踩底下硬邦邦的骨头和肌肉, 找了一个舒服的地方窝下来。
陆昭垂着眸,自言自语道:“还是应该去医院查查看。”
尤斯意竖起一边耳朵,皱起鼻子喵喵道:[你不是没钱了吗?]
陆昭侧头,下巴蹭过尤斯意的脑袋,语气中带着不寻常的疑惑:“你怎么知道?”
尤斯意歪头,蓝色的圆眼转悠一圈。
“喵~”
[猫就是知道。]
“还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
陆昭说着, 打开了里间的门,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他走到桌边,扯过木凳子坐下,启动了轰隆隆作响,好似拖拉机上路的笔记本电脑。
尤斯意眯了眯眼才适应里间的光亮, 他心说,也不知道陆昭什么时候起床的,这个人类貌似一直起得很早。
电脑的声音虽然有些夸张,但页面并不卡顿。
陆昭打开昨天发布的游戏界面,已售目录那一栏没什么新意地显示着【当前0位玩家已购买】。
尤斯意站在陆昭肩头,望向电脑屏幕。
陆昭垂眸看了它一眼,见猫崽子那副认真阅读的神情,有些难以相信地问:“你难道还认得汉字?”
尤斯意趴了下来,仰头看屋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起来,他这副表现和普通的猫差别有点大。
正在尤斯意想用什么借口蒙混过去的时候,陆昭开口了:“果然是错觉吗?还是我的神经病加重了?”
陆昭手指在键盘上清点,将没有卖出去的那款像素风游戏,拖拽到页面上一个类似‘商店’图样的地方。
肩头的猫动了动。
“喵~”
[你在干什么呀?]
陆昭侧过头,不知为何,他硬是从雪白漂亮的猫脸上,解读出‘故作天真’四个字。
陆昭顿了顿,用猫能听懂的口吻开口解释道:“我类似会制作毛线球玩具的人,不过我的毛线球并不太好看,猫咪对我不屑一顾,但即使这样的情况下,我的毛线球也不是卖不出去,还有工厂会收购。”
尤斯意看看电脑,又看看人类,他将人类的猫话翻译了一下。
也就是说,陆昭发布在这个平台上的游戏,即使没人买也不是无路可走,还有平台兜底。
尤斯意猜,这种兜底机制应该不是任何一个游戏制作者的追求,只是实在不行的情况下,才会动用的手段。
陆昭摸了摸尤斯意猫的脑袋,其实他还有一点没有和猫说。
平台买走游戏后,独立制作人的游戏由付费转为免费模式,平台会在游戏中植入广告盈利,相应地,平台也会在全网路范围内推广游戏。
这算什么?
用猫话来说,就是大自然免费赠予猫咪的毛线球。
不久后,陆昭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汇款短信,500元整。
以他制作时付出的心血来讲,这个数值太少,不过也许就值这么点钱吧。
好在,这些钱够给猫检查身体了。
*
陆昭带尤斯意去了附近,在一处倒塌的围墙边,转了一圈,捡回来两根没多少锈蚀痕迹的铁丝。
尤斯意蹲在陆昭肩头,看着陆昭将昨天带回来的长方形纸箱戳了两个洞,纸箱的长度刚好合上自行车框的内围。
纸箱内部已经被陆昭清理过,看起来像全新的一样。
陆昭将纸箱放进车框里,铁丝穿过纸箱的小孔,又绕过车框的网孔,将纸箱稳固了一番。
他伸手大力晃了晃车头,见纸箱没有晃得很厉害,便伸手将在他肩头监工的猫捞了下来,放进纸箱里。
以后,这块儿地方就是尤斯意猫的专属座位了。
*
陆昭推着车出了里间,尤斯意仿佛一条流淌的液体猫一样摊在纸箱里,他转头瞧了眼人类。
“喵~”
[你要出门吗?]
陆昭点点头,掏出塞在口袋里的黑色口罩。
尤斯意立起前腿,探头去看墙边的水桶,两条肥鱼生龙活虎地扑腾着水花。
“喵~”
[这两条鱼不做来吃吗?]
陆昭将口罩戴上脸,手指划过脸颊凹凸伤疤时不受控制地一顿,接着又什么也没摸到一样,将口罩的带子挂上耳廓。
陆昭道:“我不会做菜,你想吃,我可以杀了它们。”他顿了顿,又问:“你能吃生的鱼吧?”
一人一猫默契地没有提‘特殊猫会怕鱼’这种谎话。
尤斯意喵了喵:[我不吃生的,我想吃红烧鱼。]
陆昭把自行车推出木板门外,他垂眸想了想,反正要去城里,待会儿顺道买点调料好了。
从前他一个人,随便养活自己,外卖好吃难吃他也吃不出来,现在,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陆昭看着车框里白色毛发顺风舒展的猫咪,他有只需要他照顾的小猫,他该学学做饭。
趁着陆昭还没关上木板门,尤斯意朝铁架床脚躺着的毛线球叫了一声。
“喵~”
[我可以申请带上我的玩具吗?]
陆昭停下车,进门,将毛线团拿了出来,放到纸箱里。
*
毛线团紧紧贴着猫咪温暖的毛,像只迷了路的小鸡仔,终于找到了伙伴。
尤斯意脑海中响起系统控诉的声音。
【我以为你要扔下我孤零零一个系统,你刚才和那个人类聊天根本就没有想到我。】
尤斯意伸爪子滚了滚毛线团,在脑海中和系统交流。
【系统也会感到孤独吗?我没有丢下你的意思,毕竟你连腿都没有。】
系统不服气地道:【本系统会飞!】
尤斯意歪了歪头:【可是在人类社会,一个会飞的毛线团会引起很多关注,你移动并不方便呀。】
系统沉默了。
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那你会带着我吧?你不要再把本统丢下了。】
作为一个漫长时光里,都以虚拟态存在的系统,第一次作为实体存在,它没什么安全感。
尤斯意眉眼弯弯,蓝色圆眼映着金色的日光,白色毛发的边缘似乎都融化在阳光里。
【嗯,我答应你,不会落下你。】
*
清晨运行的公交车上,一个背着电脑包的年轻男人踉跄了一下。
他握紧车内正中央的拉环,挤在密密匝匝的人群中,胸口垂挂的工牌小幅度地晃荡着,姓名那一栏印着“吴逢语”三个字。
别人都是赶着去上班,而吴逢语是好不容易才下班。
昨天项目加急,又通宵加班了一整夜,心脏不舒服地在胸膛中迈力搏动着。
吴逢语呼吸了一口车内浑浊的空气,难受到想要打喷嚏,可是看着周围的人群,他忍了又忍,压制住了自己。
车窗外,高大耸立的写字楼墙面反射着金黄色的阳光。
吴逢语眼睛干涩,他用力地眨了眨眼,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就麻木到了这种程度。
明明才毕业一年而已,怎么感觉学生时代已经远到在一个世纪之外,那颗想要闯荡世界的心好像死掉了一样。
曾经喜欢的竞技游戏也不能让自己开心。
最让他无力的是,他曾经也是排名相当厉害的玩家,现在操作跟不上比他更年轻的人,手速也不行了。
也许休息一阵子,会比较好一点。
可是他现在干的这份工作说出去很体面,虽然单休,还时常加班通宵,部长成天叫绩效不行的人单独谈话……
吴逢语想到这里,肩膀垮塌下来,果然还是辞职,休息一阵子比较好一点吧。
但是一这样想,脑子里就浮现出那天,他收到录用短信的时候,爸妈狠狠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
算了,无论怎么样,还是不要让爸妈担心。
吴逢语掏出手机,低头栽进虚幻的多巴胺世界里。
刷着短视频的手指,误点了一个链接。
短暂的广告过后,一款名为《我不是个好孩子》的古早像素风游戏弹了出来。
吴逢语眉头一皱,手指点在界面上,正要划走。
游戏已经不讲道理地开始了。
游戏的第一幕,是他作为玩家随机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里。
无聊。
吴逢语这么想着,就要滑走,下一秒,浮现在手机屏幕上那一行字,让他停下了手指上滑的动作。
【你出生了,在父母的笑声中,睁开探索世界的眼睛。】
莫名地,他玩了下去。
简单来说,这是一款养成游戏。
但并不是玩家养成游戏中的角色,而是游戏中的父母角色养成玩家。
玩家在游戏里缓慢地长大,不同地选择会导致不同的走向,而过于作死的选择会被游戏NPC摇头否决。
【三岁时,你自告奋勇帮妈妈洗碗,不小心打碎妈妈最喜欢的盘子,妈妈蹲下身,摸摸你的脑袋,问你:
“我的宝贝有没有受伤?”】
【读了一年级,你第一次参加数学考试,没及格,忐忑地吸着鼻涕泡回家。
妈妈面色不愉,爸爸说:“很有你老爸当年的风范嘛!”
你们一家人互相对视,一起笑了。】
这游戏,还不赖嘛。
公交车渐渐空了,吴逢语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继续往下玩。
【四年级时,你第一次被妈妈打手心。
因为你和同学跑到废弃楼房里探险,不小心迷了路,很晚都没有回家。
妈妈找到你后,打了你沾着灰和泥的手掌心。
她打完后,又抱着你心疼地哭,你流着眼泪答应妈妈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其实你看着妈妈凌乱的头发,偷偷发誓永远不会再让妈妈为你担心。】
【五年级的你和爸爸有了一个共同的小秘密。你忍住不买玩具车,和爸爸一起攒了一笔钱,在妈妈生日那天,送了她一台她想要很久的照相机。】
很快,作为“孩子”的你六年级了,要参加小升初考试……
下面游戏开始进入广告。
捧着手机,难得耐心看完广告的吴逢语,倚着公交车直挺挺的靠背,等着后续。
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一个好初中,这样的话,‘妈妈’应该会很开心,答应给自己买高达的‘爸爸’小金库也该大出血一次。
然而,广告结束之后,这个游戏竟然回到了主界面!
按下界面上的‘开始’键,玩家将再次出生在一个随机的家庭。
吴逢语吃惊地看着屏幕,他心脏漏了一拍,黑眼圈浓重的眼睛在界面上寻找了良久,终于找到存档界面。
之前的那一次游戏经历,还好好地保存在那里。
年轻人点进去,像素风的“妈妈”正温柔地看着“玩家”跑着去考场的背影,“爸爸”呐喊着为“玩家”加油。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吴逢语松了一口气。
然而无论再怎么点击界面,都没有弹出任何选项框。
这个游戏原来是个坑吗?哪个策划发布的这款游戏啊?
这么简陋的吗?这种让玩家戛然而止,心里憋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感觉,真的很没品。
虽然心已经慢慢沉了下去,但吴逢语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他打开许久不用的游戏论坛APP,在主界面愤愤敲下 ‘我不是个好孩子 ’这个游戏名,点击,搜索。
然而网友们的怨念比他大多了。
网友1:哈哈哈我没疯!制作组我没有破防,只不过是我有个朋友想要吊死在你家门口而已!
网友2:我可以接受一秒不跳看广告,也能接受氪金解锁剧情,但你特么没后续了是什么意思?爷是工作党,有的是钱好吗?
网友3:我要读书!我要考第一名!我要当妈妈的大英雄,我要帮妈妈洗碗!策划你给我出来,我寄刀片划拉你!
……
大家的留言各不相同,但意愿却是一样的。
“万人血书求后续!!!”
*
去城里的那一段路,会经过一段聚集成街的小吃摊位。
陆昭把自行车停在少有人经过的角落,他掏出手机,皱眉上网查询:
猫可以吃冰的吗?
按键手机网速差,搜索的结果还没有弹出来。
猫崽子已经当着他的面,嗷呜一口咬掉了蛋仔冰淇淋的尖尖。
手机屏幕这时弹出了结果。
上面明确写着:不建议给猫吃过于凉的食物,很多猫咪会因此过敏、腹泻。
陆昭抓住尤斯意的后颈,就将猫提了起来,他空出来的另一只手夺过猫抱在怀里的蛋仔冰淇淋。
“咳~咳~”
猫果然咳嗽了起来。
陆昭将猫拿近了,凑在眼前观察,要过敏了吗?
“喵~”
[快把本猫放下,你这个粗鲁的人类!我都说过了,被拎着脖子这个姿势不舒服。]
微风缓缓吹过,陆昭沉默地观察了一分钟,看到猫确实没出什么问题,他有点犹疑地将猫放进了车筐里。
顿了一秒,陆昭又将蛋仔冰淇淋递过去。
刚刚烘烤出来的蛋仔橙黄绵软,散发着奶香气,圈在蛋仔中间的那团草莓粉色冰淇淋有些融化,猫小口小口地舔掉化开的冰淇淋。
好像是生气了,屁股冲着他,也不喵喵叫了,只给他留下一个雪白的小团子背影。
陆昭重新骑上自行车,刚才路过摊位时,尤斯意猫瞄到卖蛋仔冰淇淋的花花绿绿摊位,就移不开眼了。
陆昭骑出去一段距离,猫还在回头望着。
他心一软,折回去,给猫崽子买了一个草莓味的。
不过吃之前,陆昭想搜一下猫咪到底能不能吃这东西。
从前,尤斯意流浪的时候,乱吃东西,他管不着。
但现在,他们两个相依为命,为了尤斯意猫的身体健康着想,陆昭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猫规划一下吃食的范围。
然而,猫不乖。
*
陆昭载着猫崽子来到宠物医院,为猫做检查的医生,是认识的那一位。
医生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猫动过手术的腿,点了点头。
“不要剧烈地动到这只腿,恢复到能正常走路没问题,你要是不放心,一周过来检查一次。”
陆昭沉默地点点头,等医生检查完,便把尤斯意放到自己肩上。
医生有些讶异地看了眼这对主宠的相处方式。
他记得前两天过来检查的时候,这一人一猫还一副互相不熟的样子,只是主人愣头青似地要治好猫,而猫则是乖巧的小可怜。
现在倒是亲近了很多呀,猫看着也大胆了一些。
陆昭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将编辑好的信息拿给医生看。
医生瞥了一眼陆昭的手机,他推了推眼镜。
“食物的范围?猫与猫之间是不一样的,有些猫对牛奶过敏,有些猫则不会,你如果想确定你的猫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得和它长期相处,观察它进食的范围,和吃了东西之后的反应。”
陆昭记忆中,这只猫崽子什么都能吃,吃完了也不见异常的反应。
好像有一副铁胃一般。
但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就像患有乳糖不耐的人类,最开始的时候,喝牛奶会腹泻,但是喝的次数多了,也会渐渐没有感觉。
尤斯意猫也是类似的状况,只不过人类可以选择训练自己对乳糖的耐受力,也可以选择不喝牛奶。
但尤斯意没得选,它是一只流浪了很久的猫,好不容易才有一口能饱腹的食物,高兴还来不及,哪管吃了会不会过敏,会不会肚子痛。
陆昭垂眸又打出一行字,【猫粮多少钱?要贵一些的。】
医生热情地推荐了进口品牌。
尽管尤斯意瞪着那猫粮袋子上的肥猫呜呜叫唤,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吃这种东西,但陆昭还是花了120块买了一袋拎上自行车。
检查费花了两百,猫粮花了一百二,陆昭兜里的钱现在已不足两百。
尤斯意本以为他们俩现在要打道回府。
然而陆昭却又骑着车,拐了个弯儿,骑到五金店门口去了。
陆昭买了一根黄色小皮绳,一个银色铃铛,一块打了孔的圆铁片。
花的钱数目不多。
五金店提供激光打印服务,陆昭顺道在铁片上印了尤斯意的名字,还留了一个自己的电话号码。
出了五金店,车靠在树木绿荫下,陆昭就地将铃铛、铁片依次挂好,皮绳系在尤斯意脖子上。
尤斯意晃了晃脖子,铃铛发出闷闷的响声。
似乎是为了照顾他的耳朵,陆昭特意挑的这种不太响的铃铛。
但感觉还是有点怪。
他并非一个真正的猫,他是一个人类。脖子上挂着其他人套的绳圈,怎么想都有些接受不了。
陆昭摸了摸尤斯意的脑袋,将尤斯意安顿进纸箱里。
“脖子里套了圈的猫,就是有主人的猫,不是可以随意打杀驱赶的流浪猫。这道理,就算是在乡下,周围人也是认的。”
陆昭的声音低沉,混杂在微凉的风声里,听来却有种坚定的感觉。
他说:“以后出去玩,就安全多了。”
尤斯意抬头望进那刘海遮盖下的漆黑眼睛,许久后,他喵呜一声。
[那……我就勉为其难戴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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