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集团是一家大型跨国公司, 旗下的支柱性产业——风声游戏享誉业内。
陆耀是风声游戏子公司的一名职工。
他所在的部门是这家子公司的黄金部门——福利好工资高，职员之间关系良好，也没有人勾心斗角, 上司更是亲切客气。
同事之间说话从来没有火气，因为这里人事调动非常频繁，大家都忙着发掘富有潜力的小众游戏，以此升职加薪，说不定哪天就在风游（风声游戏简称）总部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不过陆耀从三年前入职到现在，一直在这个部门里飘着。
三年间，他也跟不少游戏制作者签过合同，但是那些游戏都是些看着外表光鲜，集满了爆款的元素, 却没有爆款的命。
陆耀从来不相信自己的眼光不够好, 只是这个部门发挥不出来他的能力罢了。
让他心烦的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他都熬成了这个部门极为稀有的老员工。
而身边的同事们早就换了好几茬, 很多人进入了风游总部，少数人独立出去，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陆耀却还在这飘着，他以前失手签下的那些游戏亏了好几千万，要不是陆耀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他连部门的业绩考核都过不去。
陆耀的父亲是风声游戏背后的风声集团高层, 而他的爷爷则是风声的掌舵人。
37楼的吸烟室里, 陆耀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抽完了一根烟。
窗外，那高楼大厦之下，来往奔波的那些西装笔挺的男男女女, 看着就像是一只只黑色的蚂蚁。
以他真正的身份，应该在写字楼最高层的办公室，舒舒服服地坐着，调控风声的股价。
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子公司部门里，一困就是三年。
陆耀狠狠吸了一口烟，名贵香烟尾端，燎起猩红火光。
当初毕业的时候，他就表达过他能接手一部分产业，帮年事已高的爷爷分忧。
但那个铁面无私，除开利益，六亲不认的爷爷，只允许他从基层做起。
陆耀拿开烟头，咳出吸进肺里的烟气。
模糊的白雾后，是一双充斥着不甘的漆黑眼睛。
*
陆耀从吸烟室出来，路过茶水间。
咖啡机旁边摆着一捧花，花朵中间插着【恭贺XX升迁】的金色贺卡。
陆耀低头看了眼自己忘记扔掉的烟头，走过去，将烟头按灭在那红得肆无忌惮的花瓣上。
他进入办公大厅时，部门里正春风得意的新人和他擦肩而过。
“陆哥。”
新人笑着朝陆耀打了个招呼。
陆耀轻轻点头，从这人身边走了过去。
远远地，陆耀听到茶水间里，有阵懊恼的惋惜声——“我的花！谁弄的？”
陆耀心情颇好地回到工位上，他打开公司内部集成的游戏平台，物色最近有爆款潜质的游戏。
一个下载量不断上涨，讨论度不断增加的像素风游戏进入了他的视野。
*
陆耀点击链接，才看一眼游戏的主界面，便眉头一皱。
像素风游戏？什么年代了，谁还玩这种古早马赛克游戏？
后台监测到的数据一直在涨，陆耀不太能肯定这款游戏的火热是不是昙花一现。
他拿过自己的手机，在最顶配的手机上下载了这款免费游戏。
刚玩第一幕，陆耀就不感兴趣地左上角点叉，退出了游戏主界面。
玩家在游戏里面的初始身份是个婴儿，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
这种毫无波折的戏码，没有高贵到看见就很爽的出身，也不是波折离奇的孤儿复仇戏码，哪些追求刺激趣味的玩家真的能持续玩下去？
陆耀不太看好，但看着这款游戏进了当日推荐榜单，他还是留心了一下。
在如今的游戏市场上，每时每刻都会有新的游戏发售。
陆耀很快又发现一个涨势很猛的跑酷游戏，他点进去试玩了一番，点点头，这种惊险刺激有难度的游戏才是市场的宠儿。
陆耀的签约金池子里，能动用的数目只剩下50万，他买辆山地自行车都不止这点钱。
不过像这种小众游戏的签约金，过六位数，已经能让游戏的制作者感恩戴德了。
陆耀在后台联系了一下跑酷游戏的制作方，询问对方对出售游戏版权费的心理价位。
对方试探着说出三十五万的价码，陆耀给他凑了个整数，给了四十万。
对方爽快交割。
陆耀靠在旋转椅的靠背上，唇边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看着奖金池里剩下的十万块。
动了动手指，联系那款像素风游戏的制作者。
*
陆昭买了点调料，提着水桶，去公用厨房做鱼。
信号不大好的按键手机，一顿一顿地播放着红烧鱼的教学视频。
他肩上白猫的眉头全程皱着，每次陆昭翻动锅铲，猫的胡子总是吹起又落下。
关了火，陆昭把烧好的鱼盛进不锈钢碗里。
咬着毛线团的猫咪，定定地看着那两条没有鱼样的黑糊糊，一言不发地溜下了他的肩膀，往家的方向跑去。
陆昭把用到厨具清洗干净，锁进自己的储物柜里，低头端上鱼，跟着回去。
等他推开破木板门，之间搁在墙角的猫粮被戳了一个小洞，猫伸爪子挖了几颗灰色颗粒状的猫粮，当着他的面，放进嘴巴里嚼了嚼。
陆昭看着自己手里，被猫身体力行拒绝的红烧鱼。
他默默尝了一口，下一秒，整个人如石膏像般僵住了。
尤斯意咽下没滋没味的猫粮，仰头，以敬佩的目光看向勇于‘尝试’的人类，系统战战兢兢地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真不愧是主要角色啊，那东西看起来，根本就是毒药吧。】
尤斯意伸爪子，从小洞里挖出几粒猫粮，递到陆昭跟前。
“喵~”
[晚饭吃这个吧。]
陆昭拽下遮脸的口罩，那口罩下的脸色惨白一片，看上去就知道受了不小的冲击。
陆昭弯腰接过猫分给他的口粮，麻木而机械地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进肚子里。
尤斯意看陆昭吃的干净，又挖了一捧递过去。
一人一猫就这样填饱了肚子，至于那碗红烧鱼，垃圾桶将是它永恒的归宿。
*
吃过晚饭，尤斯意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他要像人一样洗漱，洗爪子。
陆昭扛着猫，去了水龙头那里。
片刻后，猫坐在陆昭的膝盖上，侧头吐出一口牙膏沫，他转过头，看陆昭垂着眸，拿着沾湿水的毛巾，给他擦着爪子。
他们头顶，飞蛾搅扰着路灯的光芒，扑闪扑闪的光晕下，陆昭沉默地坐着。
大概是相处的久了，陆昭脸侧那道蜿蜒不平的伤疤，细细看来，也属平常。
*
陆昭简单洗漱了一下，他习惯睡觉前写一会游戏的源代码。
刚把拖拉机般作响的电脑打开，陆昭就发现游戏发布平台上多了一条私人提醒。
陆昭点进去看，发现是风声游戏的一个游戏代理在找他。
陆昭按着键盘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然而那是极为短暂地一瞬间，他很快稳住了心神。
但猫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寻常，已经从他的肩头，一跃而起，跳到桌面上，粉红色的鼻子凑到屏幕前。
尤斯意瞪着屏幕那行字，像是闪着金灿灿光芒的字。
【制作者ZERO你好，我是风游旗下的游戏推广人，我的名字叫陆耀。
你最新上传到网路上的小游戏，引起了不小的关注。我这边诚恳地想和你谈一下这款游戏的后续合作。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出售游戏版权以及游戏的源代码？
我这边可以给你五万块的收购价。】
五万块？
五万块可以买多少条红烧鱼？尤斯意蓝色的大眼睛转啊转，他都算不过来了。
他从来没想过，五万块原来是好多好多的钱。
*
尤斯意正期盼着过上大鱼大肉的生活，他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
【宿主，陆耀这个名字好像解锁了一部分剧情碎片。】
*
一段模糊的影像在尤斯意脑海中，显现出来。
火，好大的火。
铺天盖地的火焰烧毁了一幢森林中的别墅，一对面色焦急的中年男女，在别墅的烟囱倒塌下来前，冲进了火海里。
尤斯意看到客厅倒塌的柜子底下压着一个奋力挣扎的少年。
这个少年双目漆黑而恐惧，他曾见过的，在那张照片里。
少年看到那对男女进来后，眼神明显一亮。
“爸！妈！”
“昭儿！”被少年唤做爸爸的人当即扑过来，搬他身上的柜子。
不知是柜子太重，还是火焰烧得人皮肤灼痛，少年的爸爸努力了一段时间，愣是没挪动柜子。
被少年唤做妈妈的人，拉住少年的两条手臂，但是一点儿也拽不动。
猛烈燃烧的火势中，三人一时沉默。
少年的妈妈放开了少年的手臂，她道：“你弟弟是不是在楼上？”
少年点点头，他期盼地看着还在努力的父亲。
可是画面中，卖力推着柜子的爸爸却也松开了手，和妈妈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跑到了楼梯口。
那两道身影消失后，少年仍旧挣扎着。
过了不久，少年的爸妈顶着一床湿润的被子跑下了楼，在他们中间，有一个满脸是泪，和少年有相似面容的小孩。
三人脚步不停，下了楼梯，穿过大厅，便冲出了大门。
火实在太大了，在这幢房子里多留一秒钟，都有丧命的风险。
少年发出了哭喊般的嘶嚎，他奋力推了一把压在身上的柜子。
那一下，似乎是他最后的挣扎。
火光中，少年闭上了眼睛。
深刻精致的面容，渐渐隐没在火焰之后。
*
尤斯意的爪子缩了缩，这就是陆昭身上伤疤的来源吗？
陆昭伤痕驳杂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ZERO:【为什么想收购这款游戏？】
陆耀:【讨论度很高，不可多得的小众作品。】
ZERO:【你玩了吗？喜欢吗？】
陆耀:【试玩了一下，挺有趣的。】
ZERO:【喜欢哪一个关卡？】
屏幕那端的陆耀眉头皱起，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不耐烦，但他还是耐住性子，在游戏论坛里，随便找了篇游戏评论，稍微删改了一下，复制到聊天框里。
陆耀:【这款游戏的特点就是温馨，无论随机到任何一种家庭，父母对玩家扮作的小孩都是很疼爱的。毫不夸张地说，我从游戏里感受到了我童年缺失的温暖。】
ZERO:【很好啊。】
陆耀:【那我给你的价格你满意吗？我这边是有商量的余地的。】
陆昭盯着屏幕中闪动的信息，唇边勾起一个冷漠的笑。
他重重敲下两个字。
ZERO:【不卖。】
陆耀:【聊了这么多，你不卖，你遛我玩呢？】
ZERO:【你觉得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创作这款游戏的？】
陆耀眉头深深皱起，这款像素风小游戏的制作者，貌似是不清楚他风游职员的含金量。
陆耀捏了下眉心，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制作者聊了下去。
陆耀:【当然是怀着赚玩家钱的心情，还有一些人文关怀？】
ZERO:【你没玩过这款游戏吧，我可不是怀着你说的那些想法去制作游戏的，如果你真的看好并玩过这款游戏，你会告诉我，你喜欢这里面细腻能打动人的亲情。】
ZERO:【我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创作这个游戏。如果卖给你，我担心它后来的发展。】
一再被拒绝，就算是个菩萨，耐心也该耗尽了。
陆耀算是看明白了，他嘲讽地笑着回复：
【搞了半天，你是在跟我谈梦想？
有没有搞错，你以为我没有做过调查吗？
你这种在平台上发布了61款游戏，每一款的销量都很可笑。
只能靠着吃平台低保活下来的流水线工人，你有什么资格谈梦想？
你要是想要卖高价，就拜托你现实一点！】
陆昭双手离开键盘，被烧伤后艰难恢复的手指，不能高频率使用。
他十根手指泛起细密钻心的疼痛，陆昭看着自己废物一般的双手，目光无神地陷入沉默。
狭小的里间内，拖拉机般轰隆作响的电脑运行声，忽然停了。
陆昭抬眼，见是猫不小心按到了关机键。
陆昭看着神态无辜的猫，忽然间情绪卑劣。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有个人要花五万买我做的毛线球。你知道五万什么概念吗？够我们从这个破房子搬到城里去，你想吃什么都有钱买，不用扣扣索索地逛小吃摊，只敢买一样东西。也不用像今天，想吃条鱼，都特么吃不上！但是我没卖。”
尤斯意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陆昭的眼睛，静静地倾听着这个崩溃的男人。
陆昭看着猫咪纯净无垢的蓝眼睛，他忽然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对不起，尤斯意，我失态了。”
尤斯意默默地听着，他在桌面上轻巧地一跃，攀到了男人的肩膀上。
陆昭脖颈处，传来毛绒绒的柔软触感，他放下颤抖的手指，望向了被他凶了一通，还凑过来的猫咪。
陆昭心里唾弃自己，真是可恨的厉害。
活像个怪胎。
怪不得从小就不受父母待见。
*
里间一时陷入难言地安静，良久后，尤斯意喵了喵。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昭抬手，轻轻抚摸着猫咪的脑袋。
“你问。”
尤斯意喵呜一声：[你为什么不卖？]
陆昭垂下眼睛，自嘲一笑。
“因为我恨他，准确来说，我嫉妒他，但其实他也没做错过什么。”
不等尤斯意再开口，陆昭道：“所以我故意作弄他，不愿意卖给他，我对他说的那些话，足够他恶心上一个星期。
我这个人，很坏吧？”
陆昭等了一会儿，一直没有听到猫叫，他恍然抬眼，心下一片慌乱地以为猫接受不了这样的他，又像昨天晚上一样跑掉了。
尤斯意却是还静静地蹲在他肩膀上，等一人一猫目光相会，等人类脸上的负面情绪退下去一些，才喵了喵。
[猫也嫉妒过那些被领养走的猫，但现在，本猫也有一个家了，有一个要关照的人类。]
陆昭常年干涸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将猫抱起，紧紧搂进怀里。
是啊，他们有一个家了。
那种美满快乐幸福的家庭没什么好羡慕嫉妒的。
因为，他们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猫有了一个人类。
人类有了一只猫。
陆昭把脸埋进猫咪松软的毛发里，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以后，我只会有你一个猫，你也只会有我一个主人，我们互相依赖好不好？”
“喵~”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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