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ZERO老板在风声游戏的步步升迁, 当年像闹着玩儿似的开设的游昭工作室，也搬进了新建成的写字楼。
每次林灵走进大到夸张的办公大厅，内心都会默默吐槽一句：拢共加起来四个人的小工作室根本用不到一整幢大楼吧。
她有时候也会想, 是老板要搞房地产投资，才豪横地买下了这幢大楼。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正对面的玻璃门被人推开，率先探出门来的是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
这两年，吴逢语脱发越发严重，他索性剃成了光头，一劳永逸。
“林姐，你看到老板了吗？”吴逢语忧愁地拍了拍自己的光头。“他说的那种宠物模型也太难搞了吧？更要我建构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黑猫有什么区别？”
林灵摘掉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吴逢语苦恼的事也是她和尹山清在苦恼的。
他们手头上这款陪伴类游戏, 去年就整体开发完毕了, 风游那边也研发出了专门运行这款游戏的穿戴设备。
但老板突发奇想，说是要在里面加入一只喜爱串门，偶尔会给喜欢的玩家送礼物的神秘猫咪。
可是猫咪要做成什么颜色, 什么体型，什么品种，什么性格……一堆的问题，老板只回答一句不知道。
每次尹山清画完概念图，吴逢语建构出猫咪的三维模型，拿去给老板过目, 老板只摇头, 说不是这只。
不是这只，是哪只？
要不是迫于老板是给他们发工资的顶头上司，林灵正想疯狂摇晃老板的肩膀，质问他, 让他说清楚到底要做成什么样子才满意？
游戏开发完，发行的版号也申请了下来，游戏的穿戴设备也研发完毕，但是老板迟迟不同意游戏上线，这两年来，工作室光烧钱了，一点儿回本都没有。
要不是风声游戏的资金在后面撑着，这小破工作室早该申请破产结算了。
她这个运营啊，每次和风游那边对接的时候，都感觉自己低人一等，太为难了。
林灵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老板最近的行程，照理说今天他该飞来工作室这边才对。
忽然想起什么，林灵从手机屏幕前抬头，和恍然大悟的吴逢语对上视线。
她和他异口同声道：“老板又又又去猫舍了。”
林灵把墨镜重新戴上，她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道：“我去找他。”
*
猫舍里，各只为自己挣口粮的漂亮猫咪，或趴或卧，等待客人们的抚摸和投喂。
一身修身西装的男人坐在一边，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交叉放在身前，一点儿要亲近眼前这些猫的举动都没有。
猫舍中照料猫咪的小姐姐，早习惯了这个常来猫舍，会员费交了一大笔，却根本不碰猫的顾客。
这位顾客的视线总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好像这位顾客是在透过这些猫，想着别的猫。
*
林灵推开猫舍的门，她笑着和前台的小姐姐打了声招呼，两人聊了一会儿养宠物的心得。
平复完情绪后，林灵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家恼人的老板走去。
“陆总，尹美术和吴工新做了一只猫咪的模型，你要回去看看吗？”林灵脸上挂着职业笑容。
被称作陆总的男人，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此刻神游天外，导致根本没听清林灵在说什么。
林灵却是知道她的恼人老板，听得非常清楚。
因为老板脸上正戴着的，看起来像单片眼镜连接一个耳机的穿戴设备，是风游研发部专门设计的虚拟现实设备。
虽说这款设备的主要功能，是加载运行他们即将发布的游戏。
但如果不开启游戏，塞入耳中的耳机可以作为助力听觉的耳蜗使用。
如果老板在佩戴耳蜗的情况下，仍然忽略了她说的话也没关系。
那形似单片眼镜的可视屏幕，是一块集成了监测周围响动、随时提供实时翻译、以及隐藏发声孔的智能屏。
她刚才说的话，绝对已经被监测到，并以汉字的方式显示在了老板的眼睛前方。
陆总早年间出了点事，嗓子有问题，之前只能用手语沟通。
但现在戴上这款穿戴设备，已经不需要用双手比划来比划去了。
只要用瞳孔锁定显示在眼睛前的键盘选项，就可以用目光去敲打跳出来的虚拟键盘。
而隐藏发声孔则能把敲出来的字转录成语音，播放。
和正常人说话没有区别。
*
林灵没得到回答，她心知老板是不想回答。
因为老板也不知道该把那只神秘访客猫，做成什么样子。
去工作室看吴逢语他们的成果，老板也只会摇头罢了。
*
旁边一只三花猫踏着猫步，优雅地走到林灵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脚。
林灵心中一片柔软，她将猫咪抱起，逗了一会儿，喂了一根猫条，又放下。
老板还是沉默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左边脸上的银色面具遮住了他的左眼，穿戴设备又覆盖了他的右眼。
真看不出老板现在的神色如何。
林灵道：“老板你这么喜欢猫，不如领养一只。”
一直沉默以对的高大男人，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低沉的电子合成音，从单片眼镜底部集成的隐藏发声孔传出。
“如果我养猫的话，我的猫要怎么办？”
林灵简直要口吐芬芳了。
她闭了下眼睛，争辩道：“你哪来的猫？陆昭老总，那只陪你走过默默无闻日子的猫，根本是你的臆想，医生都这么说。”
陆昭转过了头，话语平静而固执：“我有。”
*
说实话，要是有得选的话，林灵也不想当面驳斥老板，但是这两年，老板数次在公共场合被人问起那只猫，那只他形容不出来颜色品种的猫，老板都一一回答，他宣称自己只是忘了，但猫的确存在。
不少新闻稿子都明里暗里嘲笑，风游如今的总裁，是一个实打实的神经病患者。
林灵轻声道：“有时候说一句违心的话也没什么，你知道坚持说这种话，外界都是怎么传你的吗？”
陆昭将头转了回去，目光落到趴卧在猫爬架上的一只灰猫身上，他好像在看，又好像没有看。
陆昭道：“他们怎么说，与我何干？”
林灵心中生出气愤，真是说也说不通，被医生明确诊断过有臆想症的家伙，果然不一般啊。
林灵随便在一处沙发上坐下。
她手肘撑着额头，看着周围漂亮亲人，唯独绕过陆昭的猫咪们。
林灵心中轻叹：当所有人力证他没有精神类疾病时，他坦白自己有一只谁也没有见过的漂亮猫咪。当所有人全部否认那只猫咪存在时，他宣称自己是精神病患者。
他从不理会那些嘲讽与恶意，
只是借此，
顽固又偏执地活在那幻想之中。
有时候，甚至感觉这个站在金字塔尖的男人，比任何人都向往着死亡，有好多次陆昭在家里疯狂地酗酒，直至喝到进医院。
他醉了以后总是嚷着相同的话。
“为什么连做梦都梦不到你呢？”
林灵去医院探望过失控的陆昭几回，那个坐在病床上失魂落魄的男人，总让她生出荒诞又不忍心的想法——他完全是为了记住那个不存在的存在，而活下去的。
所以他说有只猫，就有只猫吧。
反正现在已经没人敢让他一个人在家里喝了，他要是来工作室这边。
吴逢语便舍命陪君子，和老板一块儿去酒吧喝。
*
老板想要的猫咪最终没有制作出来，但正因为老板一直锲而不舍地追求制作宠物猫，倒是意外地研发出了一个新的宠物引擎。
在定名为《续梦》的陪伴类游戏上线时，玩家除了可以在游戏内定制自己的虚拟伴侣、亲人、友人等等虚拟人类以外，还可以定制宠物。
也算是不白白浪费，因老板私人原因，延迟上线的这一整年。
由于前期风游帮忙做了大量的宣发，加上穿戴设备被老板定下了根本不赚钱的地板价——500块，以至于游戏刚上线发售时，根本不够卖。
在没有玩到这款游戏之前，感兴趣的玩家们就了解了，《续梦》是一款以玩家自己的房间为游戏场景的游戏，只要戴上游戏设备，玩家定制的虚拟人物就会出现在家里，他或者她或者它可以和玩家互动。
《续梦》内置的情感引擎完全模拟了真实的人类，除了底层代码让这些虚拟人类天生善良正义之外，外观性格习惯口癖都由玩家自己定义。
当然如果太精细的定制，是需要玩家掏钱的。
但是自从有一位博主，将自己去世的奶奶完全还原在了《续梦》里面，这款游戏就不只是游戏了。
博主将录下的视频放出来，视频里的博主回家后，一推开门就自然戴上眼镜，他已经化作星星的奶奶，从厨房中出来，笑着迎过来，嘴上抱怨博主今天又加班，公司简直不做人外，又高兴地说鸡汤炖好了，就等着博主回来喝呢。
虽然知道炖鸡汤，只是控制厨房的智能电饭煲，炖煮博主早上就备在锅里的鸡。
可那活生生的，会动会笑，走路慢吞吞，有时候又非常啰嗦的老妇人，是博主日思夜想而不得见的人啊。
有些人即使是走出了时间之外，也好想和他、她、它再续一段陪伴的时光。
即使知道那不是真的，那不过是一场定期就要给游戏公司续费的梦。
但越来越多的人掏出了五百块，购卖风游出售的虚拟现实穿戴设备。
购卖的人群，已经不限于游戏玩家，而是很多看了剪辑视频的普通路人。
无论是定制亲人还是伴侣或是其他，大家都怀着一样的心情——续一场永不消亡的梦。
*
《续梦》上线后，风游的股价接着这股东风，被推上了新的台阶。
陆昭收到了来自风声集团的雇用合同，在风游的两年，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现在他已有足够的资格，进入陆氏核心层。
*
低调奢华的豪车驶到风声集团门口，陆昭入职风声这一天，总是阴沉暗淡的天空忽然间下雪了。
负责泊车的侍者，恭敬打开车门，陆昭从车上下来，门口站了两列将来会成为他手下职员的精英。
陆昭的目光没落在那些人身上，他慢条斯理地脱下手套，从高空飘落的雪花落到他疤痕交错的掌心。
奇怪，雪花这样纯白的颜色，总觉得不该这么冰冷才对。
陆昭穿过朝他鞠躬的众人，神情冷淡地走入管理层专用电梯，风声拨给他的秘书已经等在里面。
秘书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微微躬身：“陆总，董事长和其他副总正在顶层会议室等您，今天最重要的日程是商议风声和杜氏的合作。”
“下雪了。”
合成的低沉电子音从陆昭佩戴的单片眼镜底部传出。
秘书认真地记录着这句没来由的话。
电梯宽敞洁净的空间安静了两秒。
陆昭的声音再次传来：“天气变冷了，势头正盛的杜氏也该降温了。”
秘书记录着陆昭的话语，秉持着专业的态度建议道：“陆总，董事长恐怕不会同意您现在的想法。”
陆昭看着电梯金属墙壁上，倒影出的面无表情的他自己。
他慢慢地将手套戴回手上，触目惊心的疤痕一点一点被遮盖起来。
“如今走到这里，已经没有人可以左右我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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