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斯意飘浮在列车旁边, 不多不少等待了三个小时，而眼前的那些列车顺着既定的轨迹走完了整整三年的历程。
由列车监管系统控制的“陆昭”牌人生列车准时停下，尤斯意有些不安地和系统一起进入了打开的车门内。
灵魂飘进列车中的那一刻, 尤斯意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一口光怪陆离的井里。
明明是平行着飘进列车，又仿佛是垂直着从悬崖边跳了下去。
这双重方向感混合的错乱感受，尤斯意在来时已经经历过一次。
他已能勉强适应，就在这时，围绕在他身边的小白团子系统尖叫着掉进某片光团中，尤斯意竭力伸手去抓。
然而系统转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句机械音在无尽的下坠中，回荡。
“啊——尤斯意——救我——”
*
尤斯意猛地呼出一口气，浓烈的酒精味道冲进他的鼻腔。
尤斯意忍不住想咳嗽, 但只发出了一点儿细微的破碎声响。
他起初还没感觉到什么, 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渐渐组合成实景。
周围一片嘈杂，穿着侍应生马甲，头上戴着兔耳朵发箍的男人女人来来回回, 不停从吧台处端起放置酒杯的盘子，穿梭于举着酒杯摇晃身体的人群中。
这里好像是一个酒吧。
尤斯意没顾得上细看，他把自己正端着的那块，搁着一杯琉璃黄色香槟酒的盘子放下。
睁大双眼，仔细地搜寻着形似毛线团，或者小小光点的身影。
尤斯意拍拍吧台, 瞅瞅玻璃酒杯底部像盐巴颗粒的粉状物, 敲敲摆在一边摇晃的球形冰块。
【系统？统啊？秋帽掀！你在这里吗？】
尤斯意在脑海中不停地呼唤着，然而，没有任何一个东西应答他。
失落中，有道陌生的男声在尤斯意耳边冷冷质问：“干什么呢, 小哑巴？”
尤斯意惊讶地后退一步，差点撞上喝酒的客人。
他方才留意到自己映照在酒杯杯壁上的样子。
他身上正穿着和侍应生相同的黑色马甲，里面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
尤斯意端详着杯壁上的脸，虽然被白色口罩遮去大半，但尤斯意还是认出来这是一张和他刚满20岁时一模一样的脸，稚嫩青涩，有一副恐惧外界的怯生生眉眼。
尤斯意怔愣的时间有些久，他头上竖着的长长兔耳朵垂下了一只。
刚才说话的男人站在吧台里侧，只留了薄薄一层发茬的头上纹了一条青蛇，古铜色的脸上表情冷酷，看上去很不好惹。
尤斯意脑中浮现出男人的身份——喜欢兼职调酒师的酒吧老板。
而他的身份，则是一名新来的哑巴侍应生。
*
酒吧老板大概是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也没多苛责，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9号卡座的人等着威士忌呢。”
尤斯意恍恍惚惚地端起盘子，他转过身时，和一个清瘦高挑的侍应生擦肩而过。
尤斯意认出了那张厌倦颓废的脸——杜子期。
杜家大少爷怎么会屈就于一间酒吧，当一个小小的侍应生？
尤斯意正想着，与此同时，“呲——”
像是火柴擦过火柴盒侧边砂纸的细微声响，划破了尤斯意身前的空气。
一个泛着淡淡绿光的长方形透明界面，在尤斯意面前展开。
而周围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依旧在酒精里放纵迷醉。
淡绿色的界面上，浮动着一段段文字。
这个东西似乎不是系统，硬要类比的话，大概类似于游戏的任务看板。
界面上如此写着。
【检测到主要角色，任务开启。】
【由于宿主的不当操作，导致本次任务增加额外预算，现已载入惩罚程序。
为降低预算，宿主当前的身体，是一具由系统生成的模板化NPC身体。
由于惩罚程序，追加惩罚：此具NPC身体为哑巴。】
【宿主你的人生经历如下：
父亲好赌成性，赌光了家中的房子和存款，还欠下巨额高利贷，母亲气到住院。
而正在上高中的你，因为支付不起学费被迫辍学。
辍学后，你到处打工，从洗碗到搬运，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
然而，你的赌鬼父亲总能找到你，将你辛苦挣来的工资抢走。
母亲住院的账单像座大山，压得你喘不过气来，你借了高利贷，利息滚雪球般增长。
眼看着百万贷款即将逾期，绝望将你逼到绝路。
你决心下海了。
你应聘了一家提供特殊服务的酒吧的侍应生。
第一次踏进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你的内心充满纠结。
你很快便被客人的挥金如土震撼，这些人举手投足间消费的数额，你打一辈子工都挣不到。
人与人的差距犹如天堑，你看着一个顾客豪掷千万，包揽酒吧内所有人的消费时，你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或许，傍大款是更快的出路。
你仔细观察，寻找那个“理想的”大款。最终，你锁定了一个人。他孤身一人坐在角落，戴着银白色面具，出手阔绰，看上去就是个寂寞的富豪。
内心的紧张让你迟疑片刻，但想到即将逾期的贷款和母亲的医药费，你咬了咬牙，决定尝试接近他。
由于惩罚程序，追加惩罚：你是一个gay】
尤斯意懵了一瞬，自己的身份还真是个命途多舛的小可怜啊。但是他…下…海…了？那和他一起在酒吧工作的主角受岂不是也……？
回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点，竟然撞上了和主角受一起下海，还有点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呀。
【今夜你将采取行动：给真实身份为主角攻的富豪下|春|药，爬他的床。】
尤斯意阅读到这里，吃了一惊，他避开人群，走到酒吧昏暗的角落，仔细查看托盘中的那只玻璃杯。
一段模糊的记忆浮上脑海，这玻璃杯底盐巴一样的颗粒粉末，正是他这个命途多舛的哑巴小可怜撒进去的|春|药。
界面上的文字依旧在上浮着。
【由于主角攻的既定命运轨迹，你无法成功爬床，反而阴差阳错，让主角攻闯入了主角受的休息室，两人天昏地暗地SEX。】
【现在公布宿主的任务与惩罚内容。】
【任务1：促成主角攻受间的SEX。
任务2：解开主角间的误会。
惩罚：你今天会死。】
等等，这连串的任务意思是要他促成陆昭和杜子期的床戏，然后就去死。
简直是将NPC的工具人本质压榨到极致啊。
尤斯意抬手把垂下来的白粉色兔耳朵捋直，他再细看一眼任务看板，发现他漏掉了一行小字。
【惩罚任务
备注1:完成任意一个任务即可解除惩罚。
备注2：宿主每天将有一次掷骰子的机会刷新惩罚（投掷结果几率免去当天惩罚）。
备注3：在主角攻受的感情没有走上正轨之前，惩罚将一直持续。】
尤斯意抱着‘万一有个万一呢？’的想法，诚恳地掷了一下备注2后面的骰子图标。
惩罚任务果然刷新了。
【由于惩罚程序，追加惩罚：宿主你天生的高幸运值降为最低】
【惩罚：你今天会被捅死。】
尤斯意深吸一口气，掏出口袋里屏幕裂缝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23点整。
他默默闭眼，那个……陆昭，既然你命中注定有这么一桩风流事，那就祝你sex得很开心吧。
尤斯意端着托盘，走向9号卡座的客人。
*
陆昭坐在最角落的卡座，也许是酒喝太多，现在的他越是想要喝醉，就越是清醒。
他戴着皮质手套的手指，撑住鼓胀难受的额头，真是越来越无趣了啊，这个世界。
一只干净素白的手指伸到他面前，搁下了一杯棕色的威士忌。
透明的玻璃杯底部，明显沉着一些不明物。
陆昭闭起眼皮，他没有动怒，只是觉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是越来越多了，如今已经嚣张到犯到他面前来。
旁边空着的座位传来响动，陪陆昭来喝酒的吴逢语离开舞池，坐了回来。
陆昭掀开眼皮，吴逢语的粉色花衬衫在他视线中放大，刚坐下的吴逢语又站了起来。
陆昭不用想也知道，常陪他来酒吧的吴逢语也看出了不对劲，正要开口指责敢做这种卑鄙事情的人。
陆昭抬手按下了怒气冲冲的吴逢语。
他略来了点兴致，抬头，那一瞬间，他望进一双漂亮、纯粹、干净的琥珀色眼睛里。
端来这杯酒的侍应生，怀抱着黑色托盘，瘦削白皙的手肘交叉在黑色托盘上，安安静静地，局促不安地站在他面前。
看清这个侍应生相貌的那一刻，陆昭的灵魂深处传来地震般的轰鸣，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眼中的世界轰然塌陷，七零八落的黑白色块中间，唯有面前这个人是唯一的色彩。
陆昭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他不禁自问：这个人，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前世未了的眷恋？
还是我穷尽一生追寻的，组成我残缺灵魂的另一半圆？
不然，我怎么会感觉到整个人，甚至连灵魂都在渴望着他？
太过难以形容的感觉。
陆昭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一见钟情。
但是，他怎么会对一个要给他下药的侍应生一见钟情？
如果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是这种卑鄙的人，那也……那也不知道这个人是经历了什么，以致于走到如今这地步。
陆昭失了神，他一看再看面前瘦削局促的少年，丝毫无法控制自己移开目光。
直至陆昭从这人的眼神中，读出了紧张的情绪。
他才恍然间回过神，面前的少年约莫才刚成年不久的年纪，戴在头上的兔耳朵，不若其他打扮成这副模样的侍应生那般卖弄风情，反而显得羞怯迟疑。
两只兔耳朵警敏地高高竖起，仿佛一旦察觉周围有什么异样的风吹草动，就会转身逃走，消失在人群之中。
*
陆昭觉得自己真是神经病发作，为了安抚面前这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不安少年，他端起威士忌酒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好像烽火台前，为博美人一笑，连江山都顾不得了的周幽王。
陆昭能感受到，旁边的座位上，吴逢语以一种‘我老板终于疯了’的惊悚目光，注视着他。
但陆昭又觉得，不会出什么大事，他不信少年端来的是穿肠毒药。
顶天是一些|催|情|药，少年人，这样年轻，做错事走错路都很正常。
总要有个前辈包容他，教育他。
不然他以后要怎么办呀？
“我艹！”吴逢语混乱的震惊话语，消失在陆昭森冷的瞪视中。
陆昭摇晃着隐隐发热的身体站起来，他佩戴的隐形声筒中传出一句话。
“我有些醉了，可以扶我去休息吗？”这句话，陆昭是对着面前的少年说的。
*
任务进展地相当顺利，尤斯意大松了一口气，他放下托盘，走过去搀住了陆昭的一只手臂。
低调好闻的木质香水味从陆昭西装上浮起，尤斯意感觉刚扶住陆昭时，由于对方肌肉结实，体重相当有分量，着实有点扶不住，但不久便没有再感觉到重量。
也许是适应了吧。
尤斯意一边朝记忆中杜子期的房间走去，一边想着。
*
陆昭刚通过改进后更加隐形的穿戴设备，给吴逢语发去消息，让他别插手这件事。
面前的少年就紧张地走上前来，扶住了他的手臂。
少年的手臂冰凉，酒吧的空调开得太低了，以后不能再开这么低的温度，陆昭不禁这样想到。
离得近了，少年身上传来一股混着驳杂酒液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陆昭不觉得难闻，只是心脏缩了一下，在这样的地方工作，竟然只用得起廉价的清洁品。
这些年，是不是活得很辛苦啊？
*
陆昭顺着少年的力道，刚将自己的重量压到少年身上，就发觉了不妥。
他的身体久经锻炼，保养得当，体脂率维持得很稳定，这也意味着他很重，不是一个少年能承受的。
陆昭忍着体内燥热的感觉，默默地直起了身体，减轻少年的负担。
少年懵懵懂懂的，给人下药，都不懂得做的干净利落点，要不是遇见他，今天晚上少年不仅要丢掉工作，还要面临牢狱之灾。
不知他计划了多久，才手笔青涩地做了这件事。
陆昭醉眼迷蒙，他看着不远处半敞着桃红色门的房间，内心感慨道：不过准备的倒是挺周全。
*
尤斯意扶着陆昭走到杜子期的房间门口，他朝里面看了一眼，确定床上有道凸起的人形，方才放心。
接下来这间房间里发生的SEX，就不用他掺和了。
将陆昭推进门里，尤斯意看着陆昭的眼睛，默默地补充道：
[上的时候，千万要看清你眼前的人是谁！]
要是陆昭知道他和谁一度良宵，说不定任务一和任务二一起解决了。
这样的话，也不用担心惩罚的存在了。
*
被推进门，踉跄了一下的陆昭：……？
他来不及细想自己为什么可以读懂，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的眼神。
只顾着深思那句话的意思了。
陆昭看得清楚，这间桃红色装修的房间里，分明睡着另外一个人。
他到此刻，才明白，这个少年不是为了和他发生关系而来的，而是受了别人的恶意指使，才做出了这种举动。
陆昭回过头，房间内红丝绒包裹的大床上有道人影坐起身。
杜子期？
真是好得很啊，杜氏破产清算后，不知所踪的大少爷原来藏在这里。
*
尤斯意顺利完成了任务，他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具NPC身体为了符合负债百万的穷苦人设，一天只吃一顿，大部分时间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尤斯意数了一下手机各个软件里的余额，加起来有一百来块。
应该能稍微花掉一点钱，买一个速食饭团吧。
尤斯意这样想着，摘下兔耳朵发箍，悄悄出了酒吧后门，来到对面的便利店。
这家便利店主要做高端人群的生意，一个速食饭团竟然卖15块。
尤斯意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一下，他拿起货架上过了赏味期，打半折的火腿肠三明治，付了店主6块钱。
咬着三明治回去的路上，尤斯意心想着自己真是可怜啊，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还欠着那么多钱。
如果凭着这张脸进娱乐圈的话……但是哪里会有一个明星是哑巴？
尤斯意想了一会儿，没想出对策，他咽下嘴里的三明治，眼前忽然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短刀刺到了他面前。
尤斯意震惊地瞳孔紧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朝他刺过来的短刀便偏了方向。
一身黑色西装，几乎与附近的黑暗融为一体的陆昭，从角落处显露出身形。
他刚才一脚飞踢，踢开了那柄刀，想要行凶的人竟然还不放弃，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寒光凌冽的刀。
陆昭戴着皮质手套的手紧握成拳，大踏步上前。
尤斯意站在原地，注视着那拳拳到肉的凌厉攻击，聆听着行凶者的惨叫声。
他这样看了好一会儿，酒吧的后门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个高挑消瘦的人影。
杜子期大叫着“陆昭你干什么，你想杀人吗？”
见陆昭一直不停下，杜子期转过头来看尤斯意：“尤斯意你就这样干看着，不会拦着他吗？”
尤斯意抬起手中的手机，他又等了几秒，等到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来到新一天的0点，才惊惧交加地发出破碎地‘啊啊’声。
陆昭错愕地转过头，他西装上手套上，血迹一滩连着一滩，看起来就像尊残暴的煞神。
就是这样的一尊煞神，缓缓走到了尤斯意面前，咬开手套，干干净净的一根手指抚过尤斯意喉结。
“上天那么残忍，连说话的机会也剥夺吗？”
杜子期听到陆昭心疼地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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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前世未了的眷恋”
来自 天外飞仙ost Tank《千年泪》的歌词
注2：“灵魂的另一半圆”
化用 古希腊的哲学家柏拉图的《会饮篇》中的一部分，由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讲述的比喻：
从前人与现在人不一样，从前人类有三种人，不像现在只有两种。在男人和女人之外，还有一种不男不女亦男亦女的人。
从前人的形体是一个圆团，腰和背都是圆的，每人有四只手、四只脚，头和颈也是圆的，头上有两副面孔，前后方向相反，耳朵有两个，生殖器有一对，其他器官的数目都依比例加倍。
这种人的体力和精力都非常强壮，因此自高自大，乃至于图谋向诸神造反。
于是宙斯和众神商量对付办法，他们不能灭绝人类，否则就没有人类对身的崇拜和牺牲祭祀。
但人类的蛮横无礼不能容忍。宙斯想出一个办法，一方面让人类活着；另一方面削弱他们的力量，使他们不敢再捣乱。
办法是把每个人截成两半，这样他们的力量削弱了，而数目加倍了，于是人们终极一生都要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希望能够让自己变得圆满。
这是人们最早对爱情的表达，也是第一次承认恋爱的意义。感谢在2024-06-27 10:00:12~2024-06-29 00:2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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