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衔月瞠目, 第一反应便是不信。
“不可能!皇兄你又在诓骗我,你不就是不想把闻析让给我吗?可母后都已经答应我了,所以无论你说什么, 我都是不会信的!”
随后的李德芳哎哟了声叹道:“公主, 这事儿陛下可是万万没有骗您, 太后娘娘趁着陛下不在,当众赐闻析白绫。”
“若非陛下及时赶到,闻析便已一命呜呼了!”
当这话从旁人的口中说出,裴衔月才神魂震荡,往后一个踉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会?不可能, 为什么?母后为何要这般做?她明知道, 闻析对我很重要……”
裴玄琰直接打断她的话:“一个皇帝, 一个公主, 却对一个小太监另眼相看,甚至不惜撕破兄妹之情, 而争夺了起来。”
“为了这个人,都闹到了太后的跟前,倘若你是母后, 在听到此事后, 你会如何做想?”
在裴衔月震惊又慌乱的说不出话来时,裴玄琰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化作了无形的刀剑, 一刀刀的在剜她的心。
“她只会觉着, 这个小太监乃是祸国殃民的存在,蛊惑了皇帝又蛊惑公主,留着必然是个祸害。”
“而最好的法子, 自然便是抢先一步,不动声色的将人杀了,如此便不会有后续的麻烦。”
裴衔月脸色苍白,身子摇晃,若非身旁的侍女及时扶住她,她怕是都快站不稳了。
可她却连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只因当时的她,满眼的天真,以为向裴玄琰讨要人无果,便去找能压得住裴玄琰的。
却不知,作为大雍最为尊贵的公主,却为了一个小太监,而与自己的皇兄闹得红了脸,甚至不惜舍下面子,求到她这个做母亲的跟前。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崔太后必然都会觉得,这个叫闻析的小太监,是个祸害。
而作为母亲,作为一国太后,崔太后自然是不会允许如此一个能影响到自己儿子和女儿情绪的人存在。
裴衔月的一念之差,竟是险些害了闻析的性命!
而这发生的一切,裴衔月甚至到现在才知道。
裴衔月一步上前,抓住裴玄琰的衣袖,“闻析现下如何?他有性命之忧吗?不行,我要去看他……”
只是不等她有下一步的动作,便被裴玄琰反扣住了手腕。
一贯疼爱她的皇兄,此刻垂目看着她的视线,却格外的凌冽。
“朕刚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你若是嫌他活得太长,太清闲,便只管入宫,只管再去闯勤政殿。”
“到时传入母后的耳中,或许便是连朕,都无法保住他的小命。”
当然,最后一句话裴玄琰只是夸张来吓唬裴衔月的。
这回裴玄琰之所以用封妃的条件,来与崔太后交换闻析的性命,只是因为他不想因此而闹大。
他的确是挺在意闻析这个小太监,但到底也没有重要到,能让他与自己的母亲撕破脸。
何况他也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堪,这样也只会让崔太后愈发觉着,闻析的存在是个威胁,引来后续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如今能够避免,他自然会选择最优选。
选择一个,对于双方都能接受,既能让崔太后不会再揪着闻析的命,又能让闻析活下来的,两全之美。
实则,说到底也不过只是,如今的闻析,在他的心中,远没有利益权衡那般重要。
他依然是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去思考、去做抉择。
但到底,裴玄琰还是在百忙之中,为了闻析而抽出空,出宫亲自来警告裴衔月一番。
让她不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在这里瞎蹦跶,只会制造出无端的麻烦,最后还得他来解决。
裴衔月咬紧牙关,她没吭声,只是倔强而不甘的红着眼。
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可若是皇兄你一开始,便答应将闻析给我,不就没有后面这些事了吗?”
“何况,深宫似海,闻析留在那种地方,只会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只要他到我的公主府,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任何人伤他、害他,我才是他最合适的归宿!”
虽然给闻析造成的伤害,是裴衔月万万不想的,但她始终觉得,闻析不适合留在宫中,更不适合留在裴玄琰的身边。
裴玄琰往她的心肺里插刀,裴衔月也是丝毫不客气:“再者,皇兄你当真以为,闻析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伺候的吗?”
“你那么冷血,又暴躁杀人如麻,你只是将他当做你颇为满意的一件称手工具。”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他对你,他看待你,也始终都是畏惧而又恐惧。”
“你以为你能留得住他吗?即便没有我,终有一日,他也一定会离开你!”
真不愧是兄妹,裴衔月便是比旁人,更懂得如何精准的,踩中裴玄琰的每一个雷点,并且还是往死里整的那种。
方才他的话说得有多狠,裴衔月便以其人之道还之彼身,一句比一句更戳心窝子。
丝毫不顾,裴玄琰的脸色越来越黑,也不顾后方的李德芳,不断的挤眉弄眼,示意她可千万莫要再往下说了。
裴玄琰的确是动了肝活,虽然他方才对裴衔月句句戳心,可裴衔月的话,亦是字字见血。
没人比裴玄琰更清楚这一点。
无论闻析嘴上说得有多好听。
什么对他忠心耿耿,什么身心皆效忠于他,又什么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可裴玄琰很清楚,但凡他不是皇帝,但凡闻析有第二个更优选,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即便清楚又如何,即便知道闻析对他,可能连半分真心都没有。
但那又怎样,他又不要心,他只要,这个人,牢牢的掌握在他的手中,只要他需要,永远都无法逃脱。
“裴衔月,那朕便告诉你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他对朕只有畏惧又如何,只要朕是皇帝,只要朕执掌着这天下。”
“别说是他一个小太监了,这天下,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朕的。”
裴玄琰态度强硬,而又不容许任何人置喙的,字字吐出一句话。
“闻析,只能属于朕。”
裴玄琰甚至连公主府都没进去,丢下威胁之语后,便径直离开了。
而裴衔月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公主,外头风大,还是先入府吧?”
裴衔月却呆呆的,回首望着身侧的侍女,头一回,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怀疑。
“你觉得,也是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不该擅作主张,去寻母后,也便不会害的闻析,险些丢了性命?”
从前裴衔月觉得,她是大雍最为尊贵的公主,只要是她想要的,无论是裴玄琰还是崔太后,都一定会想方设法的为她得到。
可这次,事情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头一次,懊悔,且悔恨自己的擅自做主。
倘若闻析真的因为她的行为,而丢了性命,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侍女宽慰道:“公主,这不是您的错,何况世事难料,人各有天命,能被公主您瞧上,是他的福分。”
“即便他真的因此而付出了性命,也是他的命,更是他的荣幸。”
可谁知,裴衔月却瞬间变了脸,厉声道:“掌嘴!”
侍女被她忽然的变脸,吓得扑通跪地,对着自己的脸,一边扇一边认错。
“记住,无论何时,公主府的任何人,都不许怠慢闻析,你们需得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他。”
所幸裴衔月一贯不是个会沉溺于过去失败的人,她很快便调整好了心态,再度眺望皇宫的方向时,眼神已然变得坚定。
“我会得到闻析,但日后,行事我会小心,只是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直到我做到了为止。”
*
幸而接下来的日子,新帝没再如那晚般乱来。
闻析养好了嗓子后,也逐渐能下地走路了。
只是到底被撕咬下了一块肉,加之也不知何故,他的身子愈合伤口的速度十分缓慢,所以脚踝的伤并未完全好全,只能走不能跑。
便这么风平浪静的,直至封妃这日。
虽不是封后,但到底是新帝登基之后,头一回办的喜事。
只是裴玄琰有令在前,不许大办。
因此封妃当日,便只是以宫中规制,将薛如琢从薛府,抬入了宫中。
但到底是新帝的第一位妃子,引起了全城百姓的关注,皆在街市两道夹道观看。
不少百姓还津津有味的议论纷纷。
“咱们的这位陛下,可真是位勤政爱民的明君,登基近一年,一直空置后宫,据说陛下亲口所言,一日西戎战事未平,藩王之乱未定,便一日不考虑终身大事。”
“不过如今想来,怕是顶不住文武百官的压力,不过即便是如此,可是比那昏庸好色的承光帝要好上千万倍了。”
“胡说,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的,听说,陛下一直空置后宫,便是为了这位薛贵妃。”
“我婶婶的二姑的儿子,在宫中当值,听他传来的确切消息,陛下是为了薛贵妃,与大臣们对峙。”
“毕竟薛家是寒门出身,先前不过只是晋王府的幕僚,与京中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而陛下与薛贵妃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且薛贵妃还曾救过陛下的性命,陛下对她情深意切,只想许她皇后之位,但遭到了朝中不少大臣的反对。”
“这不,才会僵持了这般久,如今便是双方都后退了一步,只许了薛家贵妃之位,但谁不赞叹一句,陛下与贵妃可真是金玉良缘呀!”
……
这些风言风语,透过无数张嘴,一传十十传百。
随着清风,飘入了喜轿之内。
一只纤纤玉手,勾起了帘幕的一角。
在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后,红唇勾起了一道弧度。
陪嫁的侍女,在旁低声道:“姑娘的计策当真高明,借着今日的大婚,这传言不过一日,必会传遍整个京市,乃至天下。”
“所有人都会信以为真,如今姑娘虽是委屈以贵妃之位入宫,但想来要不了多久,这后位,亦是尽收入姑娘的囊中。”
没错,这些所谓的,青梅竹马、救命之恩,乃至情真意切的传闻,半真半假,皆是在薛如琢的筹谋之下,传扬出去的。
她从小便有明确的目标,那便是成为这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
只是她没想到,凭着从小的情谊,加上救命之恩,却依旧无法令裴玄琰松口封她为后。
如今虽是贵妃,仅此于皇后,可到底,妾便是妾,永远是无法与结发嫡妻相提并论。
但薛如琢不是个会沉溺于失败的人,既然裴玄琰不给,那她便只能靠自己去争取。
今日大婚上的舆论,这不过是第一步。
如今后宫只她一人,她赢的牌面,还是很大的。
作为九五之尊的皇帝,自然是不可能亲自来迎亲。
但在入宫之后,通常皇帝会在奉先殿,携贵妃宣读册文、册宝,以此昭告天下。
可这些原本该有的仪制却全都省略了,她被直接抬入了储秀宫。
侍女为薛如琢愤愤不平:“姑娘,后妃入宫,皆要由奉先殿宣读册宝,再入住寝宫,陛下怎能直接省略了如此重要的一步。”
“原本先前下旨时,便省了许多规程,送来的那些聘礼,更是甚至都不如一个嫔位,都以一句战事未平,陛下无心婚事为由搪塞了。”
“如今便是连面,也不曾露一下,直接便将您送到了储秀宫,岂非一点也不曾将您这个贵妃放在眼中……”
薛如琢沉声打断:“行了,这些话,关起门来说一次便也够了,如今入了宫,这宫内宫外,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稍微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日后谁也不准再提,何况他是君我是妾,一切自是随他心意。”
“还有,如今我既入了宫,便不再是薛家姑娘,而是储秀宫的薛贵妃,日后以娘娘称呼本宫。”
侍女忙改口:“是娘娘,奴婢失言。”
这时,慈宁宫遣了名嬷嬷过来,薛如琢忙命人请进来。
“见过贵妃娘娘,奴婢奉太后娘娘之命,来为陛下与娘娘送合卺酒,祝陛下与娘娘早生贵子。”
合卺酒宫中一早便有备下,可慈宁宫却又送了一壶过来。
薛如琢立时明白,这酒中,必然是加了催情的药物。
她含笑,命人收下,“臣妾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红烛烧了快一半,裴玄琰这个新郎官,才算是姗姗来迟。
他甚至都未着喜服,而是一身如常的玄色常袍。
薛如琢一直端坐在喜床之上,哪怕宫人都劝她,或许今夜陛下不会来了,让她不如歇下。
但她一直坚持,可算是等到了裴玄琰。
薛如琢当即带着一众宫人,恭敬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裴玄琰原与几位大臣,在商议新政事宜,还是在被慈宁宫来的人,几次三番催促之下,才不情不愿的来了储秀宫。
“起吧。”
裴玄琰只在喜床几步前的红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在薛如琢开口前,裴玄琰便直接言明:“薛如琢,你与朕也算是老熟人了,该是明白,朕封你为妃,只是图个清静,不然那些大臣,能在朕的耳边烦死。”
“如今你既是入宫,便在储秀宫内安分守己,只要你足够听话,不让朕心烦,你的身份,便位同皇后,凤印也会暂由你掌管。”
两人相识的时间也不短,裴玄琰也懒得废话。
薛如琢一早便有所准备,只垂首恭敬道:“臣妾谨遵陛下所言。”
裴玄琰见对方算是听话,颇为满意的点了下头,起身便要离开。
薛如琢给了一旁宫婢一个眼神,对方立时上前。
“陛下,今日乃是您与贵妃娘娘的大喜之日,若是您便这么直接离开,怕是会传到慈宁宫……”
话未说完,裴玄琰一记冷眼扫去,帝王威压尽显无疑。
不用说一个字,便能将宫婢吓得腿软跪地,不敢再劝。
薛如琢见状,迅速调整了策略,起身温声款款道:“臣妾知晓陛下政务繁忙,只这一杯合卺酒,算是为今日的婚事,画上一个句号。”
“不知陛下可愿,卖臣妾一个面子?”
今日裴玄琰全程没有露面,到底是亏待了薛如琢,虽然他并不在意这点。
但一杯酒,喝也便喝了。
在薛如琢将酒盏递来时,裴玄琰一手接过,直接一饮而尽。
“陛下……”
薛如琢还想再接再厉,想拖时间等药效发作时,裴玄琰已单手扣下酒盏。
“行了,朕另有要事,你也早些歇息吧,朕改日得空再来看你。”
说完,不给薛如琢挽留的机会,裴玄琰便径直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宫婢见状,不由急了:“娘娘,陛下这便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薛如琢倒还淡定,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放心,太后娘娘送来的好东西,药效必不低,陛下定会再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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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糖霜爱看主攻文小宝贝儿们的地雷,爱你们么么哒~
谢谢一二三四五六七、尘萦、攻玉、玉溪、61234845、野舟、创走所有不开心、看什么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加更一千字,预告下章内容超刺激,小可爱们也早点儿搬板凳来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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