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衙役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灌下去, 闻析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没了生息一般。
衙役探了探鼻息, 不由担忧道:“大人, 这太监眼下进气少出气多, 若是再继续用刑,怕是会直接没命了,还需要再上刑吗?”
闻析不认罪招供,那么即便是在他的直房中找到了同样的毒酒,但是毒药还没有找到,那么也是无法彻底定罪的。
而且如今皇帝中毒昏迷不醒, 由崔太后暂时来主持大局, 崔太后只是让刑部和大理寺审讯, 并没有直接判了闻析死罪。
如果闻析在审讯的过程中死了, 万一上面追责起来,也不是他一个大理寺少卿可以担待得起的。
吴少卿是急着结案, 但他也不是傻的,倘若人死在了大理寺的牢狱之中,便是摆明了告诉世人, 这是屈打成招, 最后倒霉的反而是他这个大理寺少卿。
“真是没用,才受这么点儿刑便不行了,算了, 明日再审吧, 将人关回去。”
衙役领命,解开镣铐,十分粗鲁的将已然昏迷不醒的闻析丢回到了牢房之内。
闻析便那么无声无息的, 倒在冰凉的地面之上,惨白而毫无血色与生机的脸,被凌乱的乌发半遮半掩。
从最高处的一个小小四方的窗棂处,洒入了一道月光,笼在那呼吸起伏几乎看不见的孱弱的半身之上。
而血肉模糊的手脚处,还在不断渗着血,不仅没有丝毫止血的迹象,反而在随着时间的流失之中,鲜血染红了闻析身下一片的地面。
直至他被活活冻醒,浑身止不住的战栗,迷迷糊糊、昏昏沉沉之间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好冷,好疼,他是死了吗?
不,他不能死!
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还没有与家人团聚。
好不容易他才走到了如今这一步,若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将性命丢在这里,那闻家就再也不可能被赦免,更不可能再有团聚的机会了。
闻析撑着一口气,凭借着内心强烈的不甘,总算是睁开了眼。
下意识的想要动一下,但手脚传来的钻心的刺痛,让他的脸更加的惨白。
因为手脚都已经血肉模糊,疼痛甚至已经麻木了他的神经,他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哪里疼,哪里不疼了。
不对,他现在没有哪里是不疼的。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一直躺在冰凉的地面上。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好像是被迫服用了卢太后塞到嘴里的毒药后,他发现自己的凝血功能就变得非常非常差。
平时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小伤口,如果在不上药的情况下,就完全无法靠着自身的免疫力愈合。
哪怕是用了宫廷最好的伤药,恢复的速度也十分的缓慢。
正常在用了顶级的伤药的情况下,转天便能完全好全了。
但放在闻析的身上,就必须要三天起步,若是伤得重一些,比如先前对付山匪时受的伤,非但无法愈合,还让他因为发炎高烧不退,险些连命都丢了。
而在这里,没有任何人会为他上药,他的死活只能听凭天意。
他现在感觉浑身上下都无比的冰冷,像是坠入了冰湖之中。
但他很清楚,这并非只是因为天气寒冷,而是因为他失血过多,导致身体的温度失衡了。
倘若再不对伤口进行一定的包扎,不必等到下一轮的审讯,甚至他连裴衔月他们查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撒手人寰了。
可是他不能死,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还没有见到分开了十年的家人。
这十年来,他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活着,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的苦,他都已经咽下去过来了,怎么能够倒在这个地方?
闻析咬牙忍着痛,拖着已经痛到快失去直觉的双腿,挣扎在在地上爬。
拖了一路的血痕,快要力竭时,才爬到了墙角。
借着墙角的支撑,用血肉模糊的一双手,在墙上印下一个个模糊的血手印,撑着坐了起来。
坐着缓了好一会儿,他不由抬眸,望向唯一的一闪小小四方的窗棂。
他想看看明月,可他努力的仰望,却只能看到明月洒入的光辉,将漆黑的牢房勉强照亮了一束惨白如水的月光。
等恢复了些气力,他才舔了舔发干的唇。
失血过多让他现在很想喝水,可是这牢房连被褥都没有,更别说是一碗水了。
他只能强迫自己清醒,颤抖着手,撕下身上的囚衣。
用那撕下来的一片片囚衣,去包扎双脚和双手的伤口。
这过程是漫长而犹如在凌迟一般,每次痛到呼吸都困难,他便停下来,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缓缓神。
等缓过来了,他再继续包扎。
如此循环往复,才算是包扎好了。
虽然包扎的很丑,虽然才包扎好,就因为一直在不停的流血,碎步很快也被鲜血给染红了。
但至少是能起到一定的止血效果,总好过什么都不管,一直让血流到干的好。
闻析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脱力的垂下头。
但在快昏睡过去时,他又强迫自己清醒。
他不能睡,若是这么睡过去了,他恐怕就醒不过来了。
就这么一直熬,熬到了好不容易天明。
闻析听到衙役在外面放饭。
他挣扎着,又爬到栏杆处,因为一夜滴水未沾,嗓子沙哑到破碎。
“麻烦、麻烦给我一碗水。”
他好渴,非常非常想喝水。
衙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嘲笑:“胆敢谋害陛下,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喝水?”
闻析只道:“我没有,给我水。”
“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还嘴硬,想喝水是吧?行啊,跪在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勉为其难的赏你口水喝。”
凌乱的乌发之下,是一双如沉水般雾色蒙蒙,却又坚韧不屈的琉璃眸。
“我要喝水。”
他只是将手伸出栏杆,一字一句的要水。
衙役冷笑:“都这副样子了,还想着脸面呢?”
说着,衙役一把扯过闻析的手,将其按在地上,用脚踩了上去。
“现在还想要水吗?我改变注意了,你跪着舔干净我的靴子,我便赏你一口水喝。”
好不容易包扎好,流血的速度稍微缓慢了一些的手,再次因为被靴子狠狠的碾压在地面,本便脆弱不堪的手,再度受到重创。
闻析紧咬着牙关,只直勾勾的,一言不发的盯着得意忘形的衙役。
即便再痛彻心扉,他也没发出半点声音。
或许是闻析那双眼太过于平静,以至于衙役不由被盯得有点发毛。
便在衙役要收回脚时,身后一道高大的影子飞速跑来,一脚踹在他的后背,将人一下子给踹飞了出去。
“闻析!”
邱英好不容易花了重金,才勉强得了进来探视的机会。
结果离牢房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看到这一副令他简直要失去理智的画面。
“开门!把门给我打开!”
看到满身伤痕,鲜血淋漓的闻析,邱英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被挖出来了。
衙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开门,邱英便抽出双刀,生生将锁给砍断了。
“闻析!闻析我来了!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因为闻析的手脚,乃至于身上的囚衣上都是鲜血,邱英的手都因为心疼而止不住的发抖,并且甚至都不敢去碰对方。
生怕会因为他稍微用点力,就会将对方给弄疼了。
反而是闻析,主动伸出了手,没什么力气的,按在邱英的手上,“邱英,眼下、眼下情况如何?”
“外面有我们,你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救你出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治伤。”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家伙,私自对你动的刑?我要杀了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
闻析只是虚弱的摇摇头,“现在我们处于劣势,敌在暗而我们在明,若是被对方借机抓住了把柄,我便更没机会出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一定不冲动,我现在就给你包扎伤口。”
邱英嘴上这么说,但在心里已经计划着,要赶紧将这件事告诉裴衔月,由裴衔月出面,禁止任何人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对闻析再动用私刑。
否则以闻析一贯孱弱的身子,若是再来那么一回,他必然便会没命了。
只是还没等邱英想要给闻析包扎,外头便有人来了。
“邱指挥使这是在做什么,莫不是要劫狱吗?”
来人正是吴少卿。
邱英抱着人,将闻析严严实实的遮挡在自己的怀中,抬头看向吴少卿时,锋利的眼神杀气腾腾,
他可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将军,那一股子的杀意,一般的文官都会被吓退。
吴少卿也被对方的眼神给吓到,忍不住往后倒退了两步。
邱英几乎是咬着牙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是你对闻析用的刑?”
“下官可不敢擅用私刑,是大理寺在最烦闻析的直房内发现了毒酒,而那毒酒与谋害陛下的毒酒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下官请示了太后娘娘,得了太后娘娘的口谕,对嫌犯进行审讯,邱指挥使也是行伍出身,当也是理解,在审讯的过程中,若是不用点刑的话,这犯人的嘴巴是敲不开的。”
邱英却愤怒到瞠目:“什么用点刑,你这分明便是借此机会公然报复,想要借此害死闻析!”
吴少卿哎了声:“邱指挥使,这帽子你可不能随便乱扣啊,下官乃是刑狱出身,自然知道审讯时,该是要点到为止。”
“否则若是下官真的徇私的话,这嫌犯早便已经没命了,何况您打眼瞧瞧这牢房内的囚犯,哪一个身上没受点刑的?”
“相比起来,闻析身上的受的刑都还是轻的,是他自己身子太弱,可是与下官无关啊。”
邱英愤怒的恨不得撕烂了吴少卿这张得意忘形的嘴脸。
只是在邱英因为愤怒失控,而想要动手时,衣角却被一股很轻的力道轻轻扯了扯。
怀中没什么力气的闻析,只是朝着他摇了下头。
邱英只能将人抱得紧一些,但又怕太紧,会弄疼了他的伤口。
“马上给我滚,否则我现在便砍了你的狗头!”
眼下最为要紧的,还是衔为闻析包扎身上的伤口。
但吴少卿非但不走,反而道:“邱指挥使,你的探视时间已经到了,闻析现在可是谋害陛下的重刑犯。”
“衙役放你进来探监,已经是违反规定了,下官也是看在你我在朝堂上共事的份儿上,才容许你一直待到了现在。”
“但若是邱指挥使还不肯走的话,那么便不得不让下官怀疑,邱指挥使与嫌犯交往如此之深密,是否也参与到了此次事件之中。”
“当然,邱指挥使是跟着陛下一道金戈铁马厮杀过来,是陛下器重的股肱之臣,下官自然是相信邱指挥使与嫌犯没什么关系。”
吴少卿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威胁;“只是此案涉及陛下,一旦牵涉其中,只要有一点嫌疑,便是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过。”
“而若是邱指挥使不顾明令,私入牢狱来看望嫌犯,进而传到了太后娘娘的耳中,太后娘娘若是追责起来,即便是邱指挥使你也无法幸免。”
“依下官之见,这个时候旁人避之都来不及,何况还与嫌犯有什么牵扯,邱指挥使若是现在便离开,下官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邱英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你敢威胁我?”
吴少卿一脸卑躬的拱手:“下官不敢,下官只是善意的提醒邱指挥使。”
“但若是邱指挥使一定要一意孤行,非要与嫌犯牵扯上关系的话,那下官也只能秉公执法了。”
看似是在为邱英着想,但实则他是在故意激怒邱英。
倘若邱英为了救闻析,而公然与大理寺作对,那么大理寺便能借此顺理成章的,将邱英也给拉下马。
虽然邱英官居殿前司都指挥使,但如今这案子可是牵涉到皇帝,别说是指挥使了,便算是皇亲国戚,只要牵涉其中,都照抓不误。
邱英忍无可忍,他不可能放任闻析的死活不管。
便想着一刀砍死这个该死的大理寺少卿,但闻析只是轻轻的拉了他一下,便让他的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我没事,我还能再撑几日,邱英,你能救我出来的,对吗?”
邱英知道闻析是让他冷静,不要上对方的当,否则若是连他都被套进去,那么外头只剩下裴衔月一人孤军奋战,闻析出去的机会就更加渺茫了。
“我会救你出来,很快,哪怕是不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也会救你出来,等我,闻析,你一定要活着等我。”
大不了他便搭上所有的身家性命来劫狱,只要能将闻析救出来,只要闻析能好好的活着。
哪怕从此之后,他要与闻析一起亡命天涯,他也绝不后悔!
闻析勉强笑了下,“我自然是信你的。”
邱英小心翼翼的将人放下。
“一定要等我。”
在出了牢房时,邱英目光狠辣的盯着吴少卿,“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倘若再敢私自对闻析用刑,即便我丢了这官帽,我也要先弄死你,不信的话,你尽管可以试试!”
吴少卿不由后脊背一阵发凉。
等邱英离开后,衙役上前询问:“大人,还要继续审吗?”
吴少卿到底也是被方才邱英的恐吓给威胁住了。
因为从邱英那无所畏惧的眼神中,他甚至都不怀疑,邱英为了闻析,还真能做出弑杀朝廷命官的行为出来。
“这太监身上没几两肉,怕是受不住第二次重刑,若是在结案之前便死在本官的手里,反而还会让本官无端惹了一身的骚。”
虽然明里暗里,不断的有势力在对吴少卿明示暗示,让他不能放闻析活着出大理寺牢狱。
但是他也不能为了攀附上官,而完全听上面的。
毕竟万一要是出事,上头的怕是会推得一干二净,反而是他这个打杂的先被推出去当替罪羊,可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本官早有所耳闻,说是这小太监能得了陛下的器重,便是因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靠着魅惑君上的手段,才能爬到西厂少监的位置。”
“既是如此,不如便换个简单的审讯方式,选几个重刑犯,将他们关到一间牢狱内,再将这太监丢进去,让他们几人——”
吴少卿的嘴角,扯开一抹残忍的坏笑:“好好的享用,但凡还有一分骨气,没人能承受的住如此屈辱,招供的几率还会高一些。”
衙役也跟着露出谄媚的笑:“还是大人您有法子!”
闻析是在昏昏沉沉之间,被衙役粗暴的一把抓了起来。
他以为对方是要对他再次进行审讯,但没想到,是将他从天字一号牢房,带到了另外一间牢房。
“上面有令,这太监谋害陛下,犯了诛九族的重罪,却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招供。”
“不过上面愿意给你们几个一次机会,让你们好生的享用这太监,若是能从他的口中得到招供,便能饶你们一条小命。”
听到这话,哪怕闻析脑袋昏沉,但身体却因为嫉妒的屈辱而颤抖起来。
这群人,为了逼他招供,竟然用如此腌臜的手段!
几个重犯互相对视一眼,虽然他们对男人并不感兴趣,而且对方还是不算是个男人,还是个太监。
但若是照着做便能赦免身上的罪责,别说是弄一个男人了,便算是让他们生吃人肉,他们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你这小太监,看上去细皮嫩肉的,没想到竟然连皇帝都敢刺杀,今日我们便也只能勉为其难的享用了。”
眼见着这几人逼近,闻析挣扎着想跑,可因为脚上受刑的伤,没跑两步便重重的跌倒在地。
“滚开!别碰我!滚开!”
但几个重犯一心想着脱罪,怎会走开,反而是一把抓住了闻析的脚,粗鲁的将他拖拽过去。
闻析拼了命的挣扎。
在胡乱之中,他抓住人的手就咬,用尽浑身力气的去踹去踢。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会挣扎的如此厉害,不由失了手。
闻析抓住机会再次逃跑。
但牢房内的空间就这么点,他逃无可逃。
反而是惹怒了对方,被对方一把抓住的乌发,整个人向后拽过去。
闻析下意识的往地面抓,想要抓住什么阻止自己的身体被往后拽。
但什么也没抓住,反而是指甲陷入地面,在地上被拖拽出了数不清的长长的血痕。
即便是如此,在重犯要撕碎他的衣衫时,闻析反口就咬。
将对方给咬痛了,重犯啐骂了一声,反手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闻析只觉得头昏眼花,耳边更是耳鸣的嗡嗡作响。
拖拽的声音,喊骂的声音,似乎都交织成了一条线。
“一个没根儿的玩意儿罢了,还装什么清高,老子劝你安分点 ,还能少受些罪!”
但即使逃无可逃,闻析却依旧拼命的挣扎,哪怕是血肉交织在一起,口腔内都是鲜血的味道,他也依旧不肯屈服。
没办法,几个重犯对视一眼,两人固定住闻析的双手,另外一人按住他的双脚。
而最后一人,则是在闻析没法挣扎时,一下拽了他的衣裤。
“别再做无力的挣扎了,你是逃不掉的……”
但就在关键时刻,那重犯忽然停了下来,像是发现了惊天大秘密一般,“等一下!”
“大人,大人我有重大发现!”
“这太监,这太监是假的,他是个真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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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什么呢、来一口小丸子叭、二月雪、影月、尘萦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虽然作者君也很心疼闻宝,但是这是必须要走的剧情,小可爱们要是生气,要是骂,就尽情的骂皇帝吧,谁让他护不住闻宝,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