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析如此放肆, 令人震惊的不只是皇帝对此没有龙颜大怒赐死他,而是竟然要将如此重要的选择权,放在他的手上。
只看闻析的选择, 只凭他的一句话。
这简直已经是不能用偏宠与器重来形容。
哪怕是古往今来, 那些沉迷于美色, 乃至于亡国的昏君,与此时此刻的裴玄琰比起来,尚且都觉得长江后浪推前浪吧?
皇帝对闻析,那已经不是器重,而是放纵了。
而在满殿之人的震惊之下,闻析仰头, 直视着裴玄琰那双幽深且涌动着滔天怒火的黑目。
慢慢收紧掌心, 他知道裴玄琰必然会龙颜震怒, 也知道裴玄琰不会轻易答应。
但是没想到, 他竟然会提出如此条件。
一命换一命。
便看闻析,是否能够狠得下心。
不过很快, 闻析便做出了决定。
“为江山社稷稳固,微臣想,远在西戎的那位, 必然是会理解并支持陛下的任何决断。”
闻析果然还是选择让裴子逾重回东宫。
对于他做出的这个决定, 裴玄琰并不意外。
可是不意外是一回事,心中如同被万箭穿心,遭受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背叛, 比一箭杀了他, 乃至儿时他被最信任的奶娘所谋害,都没有此刻来得痛彻心扉。
而若是放在从前,以裴玄琰的宁叫我负天下人, 不叫天下人负我的个性,都不等对方有辩解求饶的机会,就已经将其一刀毙命,永绝后患。
没有人可以背叛他,也没有人在背叛了他之后,还能这么安然无恙,甚至是有恃无恐。
可面对着眼前人,面对着这张秀美清隽的脸,裴玄琰却悲哀的发现。
即便他无比的清楚,闻析来到他的身边,留在他的身边,以及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掺杂着不纯的目的。
甚至是在此时此刻,不再装了一般的,将他真实的目的,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的面前。
逼着他,在废太子和承光帝之间,必须要做出一个他先前从未考虑过的决定。
册立裴子逾,或是迎回囚禁西戎的承光帝。
但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都只归功于一个目的。
闻析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裴子逾重新成为太子。
哪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样做会让裴玄琰伤透了心,甚至会彻底的激怒对方,可他依旧是,义无反顾的这么做了。
为什么?
可是为什么?
裴玄琰心头在低着血,在心里无数无数的次的,如同自虐一般的鞭策着自己,反复的问着同样一个问题。
他听到自己对闻析说:“好,朕便如你所愿。”
“谁叫,你是一个从来没有心的人。”
“你总是一次次的,让朕觉得,朕就是这个世界上,最为愚蠢可笑之人!”
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整颗心,都挖给闻析,捧到他的面前,告诉他,他对他情真意切。
可是他心中想的念的,却始终只有那个该死的废太子。
即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立谁为太子,裴玄琰可能都会不高兴,但总好过立裴子逾为太子。
这意味着,裴玄琰好不容易靠着兵变夺权,到头来,等他百年归西之后,他所有的丰功伟绩,都可能会被之后继承他大统的裴子逾所否定。
甚至连他这个皇帝,都可能不会被历史所承认。
谁都清楚这一点,闻析不可能不清楚。
可他依旧开口了,依旧毫不留情的,一刀又一刀的,将他割骨剜肉,嘲笑自己的愚蠢与可笑。
帝王的眼神,是那样的痛彻心扉。
闻析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让裴玄琰恼火、愤怒、痛苦。
他以为自己足够意志坚定,哪怕在裴玄琰的身边,经历了这么多,但他依然坚定着,要让裴子逾重新做回太子。
可到底,人非草木,孰能做的真的无情。
他到底,还是有些无法承受住,来自于裴玄琰那痛彻心扉的质问。
质问他,为何他如此待他,他却依然还是选择了裴子逾。
可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强烈的,要辅佐裴子逾成为一代明君的念头。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只能去伤害另外一个人,哪怕这并非是他所愿。
闻析低下头,一点点的,将额头磕在了冰凉的金砖之上。
“陛下,英明。”
裴玄琰嗤笑,是冷冽的,亦是自嘲的。
他背过身,反手将满桌案的奏折,尽数推翻在地。
砚台摔落,狠狠的在地面砸碎了一角,一如他们此刻破裂般的关系。
“滚!都给朕滚!”
朝臣们麻溜的滚了,其实他们想要滚已经很久了。
从闻析和皇帝对峙开始,他们就想赶紧跑,以免这把火会烧到他们的身上。
毕竟闻析实在是太胆大包天且找死,这么一对比起来,朝臣们劝诫皇帝广开后宫的提议,简直就只是毛毛雨。
而闻析倒是好,直接来了个倾盆大雨,将皇帝浇了个透心凉。
只是在其他人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时,许方信想着也赶紧推下,却发现闻析依旧还跪在原地没有动。
许方信都不由替闻析捏了一把汗。
皇帝没有直接降罪,而是让所有人都滚出去,就相当于是给闻析一个求生的机会了。
怎么他非但不走,反而还依旧跪着,就不怕皇帝扭头就翻脸,治他死罪吗?
“闻析,赶紧走吧!”
许方信拉住闻析,低声叫他赶紧和他一起离开。
但闻析知道自己现在还不能走,毕竟这次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怕裴玄琰会反悔,更怕他会动了想要杀了裴子逾的念头。
当然,还夹杂着一点点,闻析内心对于裴玄琰的愧疚感。
“没事,你且去吧。”
见闻析依旧执着,许方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很快,殿内便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
裴玄琰依旧是背对着,半晌都没有什么动静。
而闻析也还是保持着跪首于地的姿势,只是他到底无法像从前那般。
哪怕只是跪了一会儿,也很快感觉到双腿疼痛难忍,若是再跪下去,怕是待会儿便无法靠着自己走出太极殿了。
而便在他小幅度的调整跪姿,想让腿舒服些时,裴玄琰却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一般。
一下转了过来,几个大步,便已来到他的面前。
“闻析,你便如此吃准了朕,是也不是?”
闻析微微垂目,如扇的长睫在眼睑投下零碎的暗影,轻轻的颤动了两下,如同一只快破碎的蝴蝶。
“微臣不敢。”
裴玄琰咆哮、怒吼:“不敢不敢!还有什么是你闻析所不敢的!”
他忽然伸出手,闻析不由往后缩了下。
但下一瞬,却被对方穿过前胸,一下横抱了起来。
他有点受惊,更是意外,“陛下……”
裴玄琰依旧在咆哮,语气依旧非常冷而又生硬:“跪跪跪,心里一打算盘,一有了坏主意,便只知道跪,腿是真的不想要了吗?”
皇帝是如此的生气,可即便再生气,第一时间想到的,却也依旧还是闻析的身子。
知道他如今身子弱,日常都不能站立太久,更别说还是保持着一个姿势,跪在这冰凉的地面上。
哪怕裴玄琰再恼火,再气愤,可只要觉察到闻析哪怕是有一点点的不舒服,他的身体已经快于大脑的,做出了先保护他的反应。
“陛下不是在生我的气?”
裴玄琰冷着张脸,但将闻析放置在暖榻之上的动作,却又是轻缓至极。
“谁说朕不生气了?朕非常生气,气得简直是想要杀人!”
闻析缓缓动了下僵麻而作痛的双腿,“那陛下要杀了我吗?”
裴玄琰再度,屈膝在半跪在了他的面前,掌心先是覆盖在他的膝盖上,顺时针打圈按揉。
嘴上回着:“朕先杀了你,然后再自尽殉情!”
这嘴巴上说得有多么的狠,为闻析按揉的动作就有多么的轻柔。
膝盖其实还好,只是跪的有点久,所以麻了。
真正疼的是脚,本身便无法长时间站立,何况还是跪姿的姿势。
在裴玄琰褪下靴子,又脱下长袜,露出雪白的双足,按上那脚趾时,闻析不由轻轻的抽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方才不是跪的很干脆利落吗?”
闻析徐徐道:“可陛下也没叫我起来。”
裴玄琰简直是气笑了,“朕不让你做这个,不让你做那个,怎么不见得你听朕的话,没让你跪倒是跪得比谁都痛快,眼下还怪起朕来了?”
“微臣不敢。”
裴玄琰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非但起不到任何的威慑力,反而还把他自己气出了一身的毛病。
“这天底下,没人比你的胆子更大,没人比你更放肆!”
闻析微微歪了下头,“陛下不是喜欢我的真性情吗,如今又说我放肆,陛下才是喜怒无常,口不对心,言而无信吧?”
裴玄琰又笑了,当然是气的。
“朕便说过,你这张嘴,便该被朕给封住,总是说出让朕不喜且气恼的话。”
闻析不以为意:“我说实话,陛下不喜,我说假话,陛下不信,天底下也没如陛下这般刁钻难伺候唔……”
话还未说完,裴玄琰忽的直起身,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同时以另外一只大掌,箍住他的腰肢。
将人紧紧的,锁在怀中的同时,如同惩戒且发狠一般的吻住那片柔软,却总是伤他心的唇。
裴玄琰的吻是急切且带着惩罚性的。
很快闻析便被吻得七荤八素,无法呼吸让他眼前有点发黑晕乎乎的。
而随之的,是裴玄琰那只不安分的手,逐渐游离在危险的边缘。
闻析按住他的手,艰难的,将人往外推,得了片刻的喘息。
唇角火辣辣的疼,不必照镜子他都知道,必然是被对方给咬破了。
狗东西,真是连狗都不如,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就喜欢咬他,喜欢在他的身上留下独特的印记。
若是叫他没法出去见人,裴玄琰怕是会更加兴奋。
“白日不可宣淫。”
闻析缓了几口气,才算是有了说话的力气。
但裴玄琰却反握住他的手,并且一定要十指相扣,“不成,朕今日受了如此大的折辱,闻析,你必须要补偿朕,不能拒绝朕。”
原本以为闻析会不愿意,但他却没有挣扎,反而是用那双被他吻得水光涟漪的琉璃眸,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如同在剖他的心一般,叫他无法克制的心动。
“那陛下便答应我一个条件。”
在这档子事儿上,闻析还要与他谈条件。
裴玄琰当然是气,所以他又低下头去吻,去惩罚。
结果反而被闻析反嘴咬了一口,如同猫儿挠了人一爪,气势汹汹而理直气壮。
“如果是关于裴子逾,朕不想听,也不想应。”
果然,最了解闻析的人,便是每日睡在身侧之人。
即便闻析还没说,裴玄琰都知道他要以谁作为条件。
可裴玄琰不愿听到裴子逾那个名字,这会让他更加的克制不住怒火与冲动。
“裴玄琰,你不能不讲道理。”
裴玄琰简直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朕不讲道理?若是朕不讲道理,这天底下,还能有比你更不讲道理的吗?”
“你便是吃准了朕,知道朕舍不得伤害你,舍不得动你一根头发,若是你用苦肉计,朕便不得不妥协。”
闻析反问:“可这不都是陛下心甘情愿的吗?是陛下说,对我情真意切,也是陛下说,即便我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愿为我摘来。”
“我不要星星,也不要月亮,只要你应我一个条件,你这都不肯吗?”
裴玄琰觉得自己真是一败涂地。
面对闻析咄咄逼人的质问时,裴玄琰只会怒火中烧。
而面对闻析放软语气,打感情牌时,他明明无比清晰的知道对方的企图,却也依旧是节节败退。
只因,闻析太知道怎么拿捏他了。
他就像是一条毒蛇,被捕蛇者精准的拿捏了七寸。
挣脱不得,却也不愿挣脱。
最后,他只能认输,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
裴玄琰压下眉眼,将闻析再度打横抱起。
闻析也没挣扎,反而还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颈处。
如是一种默许的暗示,亦是一种隐晦的等价交换。
“那便先喂饱朕。”
商人尚且逐利,何况是唯我独尊的帝王。
裴玄琰一退再退,若是再不就此讨要利息,岂非是血亏。
显然裴玄琰是急不可耐的,上手褪衣时,甚至直接粗暴的将衣衫都给撕碎了。
他的行为粗鲁,动作亦是。
便是为了让闻析说不出话来,说不出他不想听到的话。
闻析先是抓着锦被,但很快又因为支撑不住,胡乱的抓住了飘飞的帷幔。
但他依旧,断断续续的,带着跟不上的喘息:“裴子逾尚、尚且年幼,重新册立为太子,当、当是该延请名师,教导学问。”
裴玄琰的双眼,一边是欲望的篝火,一边是嫉妒的狠辣。
所以他发狠,不给机会。
“你想亲自教导裴子逾,做他的老师?”
“不许,朕绝对不许!”
哪怕闻析此刻是他的,他们已经是这世上最为亲密之人。
可裴玄琰依旧是嫉妒。
嫉妒闻析陪在裴子逾身边将近十年的光景。
十年,人这一生,又有几个十年?
因为这十年,所以闻析才会裴子逾那样的执着?
因为这十年,所以闻析的心里,才装不下多一个的他?
裴玄琰一遍遍的,用实际行动来发问。
抓着帷幔的手,还是不由脱力,如此也不过是在生与死之间,反反复复,却又始终吊着一口气。
“不、不是我,我兄长学富五车,当以太子少傅相配。”
裴玄琰以尖锐的齿尖,咬着他的耳垂,“连你兄长都算上了,闻析,你当真是为了裴子逾,煞费苦心。”
骤然的坠落,让闻析险些出声。
他已经没什么精力说话。
偏生裴玄琰的精力却充沛的很:“何时你也能将这份用心,放在朕的身上,别说是一个区区的储君之位,便算是朕的皇位,哪怕是整个天下,朕都心甘情愿的,捧到你的面前。”
闻析想说,他要这天下做什么。
但后面是何时失去意识,又是何时停的,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甚至,他都不记得,到底过了多久,外头的天,又是何时黑,何时暗的。
虽说裴玄琰口上说着,要吃个痛快,到到底也是顾念着闻析的身子。
在他失去意识昏睡过去时,裴玄琰便停了,只是将人抱在怀中,亲吻着他的额前的汗水,久久也不肯分开,也不肯松手。
似乎只有如此亲密的,彻底的接触,才能让裴玄琰感觉到一种充实。
不仅是身上的,更是心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闻析无意识,发出了难受的呓语,裴玄琰才仿若恍然般。
先将人抱去沐浴,回来后再亲自且耐心的上药。
但裴玄琰心中到底是有不放心,所以这一夜他反反复复的醒来,反反复复的摸闻析的额头。
确定并不烫,没有发烧的迹象。
直至天蒙蒙亮,该是到了上朝时。
裴玄琰在起身时,第一件事做的,便是先探闻析的体温。
一切如常。
原本是想动作轻柔的起身,但闻析还是醒了。
“朕吵醒你了?”
闻析意识还是有些昏沉的,但他还是醒了,只摇了摇头。
开口的嗓音,是如纸磨般的沙哑:“是不是该到上朝的时辰了?”
“没事,朕给你告病假,你且睡着。”
但闻析坚持也要起身,从前他是太监,自不必日日上朝。
可如今他已经是礼部郎中,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职,自不好时不时的告假。
何况父兄如今也都在朝中,若是他告了假,父兄还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儿,反而叫他们无端担忧。
见闻析坚持要起,裴玄琰自也劝不住他。
忍着腰酸背痛起身,下床时,一下便脚软。
幸而裴玄琰有所准备,扶住他的同时,便要抱他,但又被闻析给拒绝了。
裴玄琰又无奈又怜惜:“宝贝,瞧你都腿软成什么样儿了,今日便告假,大不了朕便说指派你出城巡视了,莫要勉强自己,乖。”
站稳了后,闻析没好气的拍掉他的爪子。
“还不都是因为你,永远都不知节制!”
显然,裴玄琰没皮没脸惯了:“可那是闻析你答应了朕,补偿给朕的,朕收利息,何错之有?”
闻析不想和这无耻之徒多费口舌。
去奉天殿时,裴玄琰要与他一道,被闻析果断拒绝,他可不想与皇帝同进同出。
纠缠了一夜,本便看到他就很烦了。
刚到奉天殿外,闻松越一眼便瞧见了他,快步走来。
“小析,昨夜为何又留在了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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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恋1癖、御魂笑光辉、二月雪、青梅绿茶、世界怎么还不毁灭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有一句话叫不疯魔不成活,用来形容皇帝最合适,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