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析从茅厕出来时, 腿软有点站不稳。
裴玄琰这狗东西,又当马后炮,想要圈住他的腰。
被气急败坏的闻析一掌拍掉了爪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骂上两句出气, 正好撞上许方信。
“微臣参见陛下!”
许方信也没想到, 出门如个厕, 竟然也能撞上皇帝。
只是君颜不可冒犯,所以许方信来不及看皇帝身边的人是谁,第一时间便跪下行礼。
厢房内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跑出来,跪了一地。
“诸位爱卿这半月来都辛苦了,朕今日只是微服前来, 不必惊动旁人, 都起吧。”
闻析原以为裴玄琰只是来看他, 看到了, 也吃了豆腐占了便宜,当是该走了。
但裴玄琰非但没走, 反而也要去厢房,看官员们现场批阅考卷。
而且还不是简单的坐坐便走,愣是坐到了天黑, 乃至于用晚膳。
晚膳也都是直接送到厢房内, 但今日皇帝在,即便菜肴已摆上桌,也没人敢动。
“诸位爱卿也辛苦了, 赶紧去用膳吧。”
裴玄琰总算是肯起身, 只是在众人刚要松口气时,他的眸光如鹰隼般,锁定在闻析的身上。
“闻析陪朕, 单独用膳。”
闻析暗暗瞪他,让他莫要太过分。
其余考官虽然是一惊,但是结合皇帝之前对闻析毫不掩饰的偏宠,今日只是让闻析陪他用膳,都算只是洒洒水的程度了。
闻析的这点瞪眼小警告,对于裴玄琰来说,当然是没有一点的威慑力。
他反而是光明正大的,抓住闻析的手腕,拉着他径直离开了厢房。
“裴玄琰,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闻析想要甩开对方的手,他倒是松开了,只是转而,又握住他的手,非要与他十指相扣。
并且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朕不想要做什么,只是先前朕好不容易将你养的有些白白胖胖回来了,这才不过短短半月的功夫,便又瘦了一大圈。”
“是监考太辛苦,还是贡院的伙食不好,让你没有胃口?不如朕派两个御膳房的厨子过来,照着你的口味做如何?”
光天化日的,闻析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不让裴玄琰碰他。
“不需要,监考本便要耗费精力,不止是我,负责此番科举的考官们,也都消瘦了不少。”
裴玄琰完全不在意:“食君之禄,当是忧君之事,朕给他们俸禄,可不是让他们吃白饭的,这本便是他们该尽之职。”
“闻析当然与他们都不同,你可是朕的宝贝,朕如何舍得让你有半分的消瘦,朕真是心疼死了。”
闻析懒得说他,反正以裴玄琰这狗东西的脾性,便算是他又打又骂,他也是完全听不进去,且唯我独尊的。
虽然现在已经改了许多,但是他依旧还是很霸道。
闻析本是想着,一顿饭的功夫,随便应付一下,吃完便让他赶紧走。
但是裴玄琰吃完后,便不走了。
“虽然已经开春,但是夜里还是凉,今夜朕留下,为闻析暖床如何?”
闻析都快被气笑了,“这是贡院,不是你的勤政殿,吃饱喝足了,便赶紧滚回宫去,莫要在这里胡闹!”
“谁说朕吃饱喝足了?朕都已经饿了半个多月了,若闻析真的愿意,让朕现在吃饱喝足,朕便自觉滚回宫去,可好?”
闻析又恼又羞,耳根子已经发烫,抵住他的胸膛,将人往外推。
“裴玄琰,你满脑子除了那档事儿,就没别的了吗?”
对此,裴玄琰十分的理直气壮:“在喜爱之人的面前,若是没有原始的冲动,又如何教喜爱呢?”
“朕喜爱你,所以恨不得时时刻刻与你黏在一起,朕喜爱你,所以想与你做这世间,最为亲密之事,何错之有?”
闻析简直是被他蛮横的逻辑给气笑了,“可我不想,这便是你的错!”
“何况这是贡院,乃是读书之人的圣地,如何能做那档子事,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裴玄琰挑眉,“原来闻析是不想要在贡院,如此,可随朕先回宫,亦或者去客栈,或者郊外也不错,这两处朕还没试过呢。”
如此污言秽语,闻析是完全听不下去了,捂住耳朵,气急败坏的踹他。
“闭嘴吧你!”
裴玄琰哈哈大笑,将人搂到怀中,在对方气急败坏挣扎时,他讨好的亲亲他的眉眼。
“好了宝贝,怎么又生气了呢,朕都是与你玩笑的,紧绷了半个多月的神经,如今可是放松了许多?”
闻析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方才他只顾着气裴玄琰了,如今被他这么一问,倒的确是对着裴玄琰拳打脚踢后,舒心了不少。
科举关乎着万千学子这一辈子的仕途,闻析作为副考官,也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而裴玄琰故意这么逗他,在拳打脚踢之前,倒也是一种奇妙而迅速的解压方式。
“不生气了?那今晚朕能留下来吗?”
闻析想也没想回绝:“不行!”
“宝贝,你这么果断的拒绝朕,朕是会很伤心的,放心,朕绝不做什么,只是没有你在身侧,朕又夜夜难眠。”
“你瞧瞧朕眼中的血丝,朕想你想得无法入眠,难道闻析都不心疼心疼朕吗?”
他抱着人,像模像样的发誓:“朕只是抱着你睡,绝不做旁的,闻析,朕在你的心中,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吗?”
闻析很想说,就这色鬼,到了床上后,还有什么信任度可言吗?
但他到底也没有再多少,因为裴玄琰如此纠缠,便是打定了今夜不会走。
总算是能拥着心心念念的人入睡,裴玄琰心满意足,抱着人亲完脸又亲后颈。
亲的闻析根本便没法安睡,只能抵着他的头。
“裴玄琰,你真是够了,我要睡了,不然明日便没精力批阅考卷了!”
裴玄琰这才停了下来,还很是有理由的道:“没办法,谁让宝贝你实在是太香甜了,朕总是难以自持。”
闻析不想搭理他。
所幸这一夜,裴玄琰倒是难得的说到做到。
又过了两日,考卷全部批阅完了。
其中有一份策论,鞭辟入里,闻析格外喜欢,按照其作答的质量,当是能进前三。
誊抄名字时,闻析特意记了这人的名字,曾思成。
他一开始觉得没什么,但后来在将入殿试的名字上呈时,一名考官忽然说了句:“没想到曾统领的弟弟如此有才学,没有如曾统领一般入伍,反而是满腹经纶,走上了科举之路。”
闻析一下看过去,“这个曾思成,乃是曾邺的弟弟?”
“没错,是一母同胞的弟弟,闻郎中竟是不知此事吗?”
闻析的确是不知,他先前读到这篇策论时,只觉得这考生文采飞扬,当是胸有沟壑的大才。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是与他结怨的曾邺的亲弟弟。
但闻析也没有多说什么,他一贯是惜才的,何况他与曾邺之间的恩怨,只是他们二人之间,不至于牵连了旁人。
会试放榜时,可谓是人山人海。
闻析与许方信一道,也去了现场。
有人惊喜自己高中,也有人扼腕名落孙山。
科举每三年一次,这次没中,便也只能等到三年之后。
当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其中有一学子,在看到自己的名字上榜后,很是高兴,但在一番寻找后,却很是奇怪。
“赵兄,为何不见你的名字?以赵兄的才学,当是位列三甲之一也并不奇怪。”
被这学子拉着的,乃是一个青衫洗到发白,却依旧脊背挺直,从背影看便是极具文人风骨的读书人。
旁人有人嗤笑:“榜上连名字都没有,还敢吹嘘前三甲?瞧见了吗,这前三甲之一的曾思成,可是禁军统领曾邺亲弟。”
“这曾家,才是真正的名门之后,如尔等寒门士子,如何能与之相比,实在是不自量力!”
那学子听着就不高兴了,“你说我也便罢了,但赵兄可是出了名的神童,以他的才学,不可能会落榜,这其中一定有鬼!”
“可笑,何人不知,今年的春试,乃是有史以来最为严格的,那些企图作弊的,早便被发现除名丢了出去,能入贡院考试,且名列前茅的,皆是有真正才学的。”
“我看你这便是,自己落了榜,所以便在这里胡乱的攀咬。”
其他人见这青年一身发旧的青衫,便知只是个落魄的举人,且还名落孙山了,自是瞧不起,跟那讽刺之人一起应和。
学子还想要与他们争辩,但被青年拦住:“罢了,是我技不如人,不曾高中。”
“只是一次科举,并不能代表全部,只要我胸有笔墨,迟早有为家国社稷尽忠之日。”
闻析觉得此人能屈能伸,倒是颇有几分文人风骨。
一旁的许方信倒是称奇:“赵知宥竟是名落孙山,倒也是可惜。”
闻析奇怪:“许大人认识这名举子?”
“赵知宥三岁能背诗,五岁过目不忘,十岁便已是苏州远近闻名的神童,他的诗作我曾拜读过,引经据典,可见其才学之高。”
“先前科举之前,他算是举子之中,最有望摘得会元之人,没想到最后竟是连会榜也没上。”
但闻析听着,却心中怀疑起来。
能被许方信这等满腹经诗的状元郎,都赞不绝口的才子,便算是拿不了前三甲,如何连名字都上不了榜?
闻析心中有疑惑,便带着许方信又回了贡院,将写着赵知宥名字的考卷找了出来。
许方信也看了一遍,咦了声:“如此低水准,甚至算的上是文理不通的策论,竟是赵知宥写的?若是如此,那他的神童之名,当是有名无实了。”
闻析却不太认同:“但我观其言行,当不是弄虚作假之辈,但这篇策论,的确是连合格的水准都没有。”
心中的疑惑,直到殿试那日,闻析忽然发现了不同寻常的端倪。
殿试乃是皇帝亲自出题,贡生们现场作答,因此是十分考验贡生现场发挥能力,且这一关是无论如何也作不得假的。
只因谁也不知皇帝会出什么考题,因为裴玄琰压根儿就没和朝臣们商议过。
甚至是,他自己都是临时想了个题目。
但其中有一人,便是此番会试前三的曾思成,在作答时的水准,和他在会试时所写的策论,完全不是一个水准的。
因为这篇策论,当时是闻析批的,闻析极为欣赏,可殿试其表现,与会试时给闻析的惊艳感,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便是一个天一个地。
不过裴玄琰并不知这点,即便曾思成的表现,与会试的差距很大,但只要是入了殿试,即便是名次往后,也已经是官身。
只是没法像前三甲一般,能直入翰林院为官。
但就在裴玄琰要当众宣布时,闻析却上前一步道:“陛下,微臣有要事启奏。”
当众打断皇帝的宣旨,这可是足够能掉脑袋的。
但皇帝非但没有任何的不悦,反而是十分的和颜悦色:“闻析有何要事,只管说来。”
“陛下可否屏退众人?”
虽不知闻析为何,但他这么说必然是有其深意。
裴玄琰依着他,摆摆手,示意殿内一众人等暂且退出去。
“闻析,出何事了,这般严肃?”
四下无人了,闻析才道:“我觉得,曾思成的才学,与他在会试时所作的策论,完全不是一个水准。”
“更或者说,便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所作,即便举子在殿试时,面对皇帝会有所紧张出错,但也不至于答得毫无逻辑可言吧?”
闻析将会试的卷子,与曾思成殿试时的作答,摆在一起给裴玄琰看。
裴玄琰自也很快发现了端倪,“不论是字里行间的逻辑,还是引经据典的才学,殿试的作答,与会试的策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甚至是一个天一个地。”
“没错,会试时,这份卷子是我批的,当时我便被之惊艳,所以将其定为了前三甲,可今日的殿试,却完全两模两样。”
“且曾思成殿试的水准,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会试的另一份卷子,是放榜那日,我有所疑惑,所以回贡院翻阅了一下。”
闻析将写着赵知宥名字的卷子,也展开给裴玄琰看。
“这卷子的水准,倒是与曾思成殿试的水准,极为相似。”
闻析点头,“没错,会试是集体作答,考卷收上来后,为了防止会有考官通过字迹,而认出考生,所以字迹都是再由考官誊抄一遍。”
“虽然无法从字迹上分辨,但是学识是无法骗人的,胸中是否真的有墨水,只需现场作答便可知分晓。”
裴玄琰很快便明白了闻析的意思,“闻析既然提出了此质疑,必然是有所应对之策了吧?”
“我想让曾思成和赵知宥,来个当场分辨。”
当皇帝忽然宣布,召见赵知宥时,所有人都奇怪,皇帝忽然召见一个落榜的举子是为何。
便是连赵知宥本人,都对此甚是奇怪。
直至,皇帝忽然做出指示:“闻郎中向朕反应,他对会试中的一篇策论,存在异议,所以朕特意召见你们二人,便是要对会试中是否存在舞弊行为,再进行验证。”
曾思成的眼里闪过心思,但是他先跪地,为自己喊冤:“陛下明鉴,会试的策论,乃是草民呕心沥血之作,绝对不存在任何舞弊行为!”
而作为禁军统领的曾邺,亦是也在现场。
他心中对于此事最为清楚,虽然内心有惊慌,但面上却装作镇定,并且恶狠狠的,朝闻析的方向看了眼。
又是这个该死的闻析,想要阻挡他弟弟的入仕之路,痴心妄想!
曾邺跪下,拱手掷地有声道:“陛下,闻郎中作为会试的副考官,会试一应事由,皆有他插手,若是存在舞弊行为,他也是首当其冲该承担过错之人!”
面对曾邺先抛出了威胁,闻析却是不慌不忙。
而正因为曾邺先跳脚,闻析便更加笃定,自己所怀疑的不是没有道理。
“作为考官之一,若是会试中存在舞弊行为,而当时我并未发现,我愿为我的失职,而承担任何责罚。”
“但同样的,面对会试的策论有所异议,微臣作为考官,对其进行验证,还天下读书人该有的公道,亦是义不容辞。”
曾邺咬牙,但是眼下,皇帝亲自提出要当场验证,他亦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嘴硬。
“陛下,舍弟绝对是真才实学,绝对不会有任何舞弊的行为,陛下若是此番验证,怕是对舍弟作为读书人的折辱,望陛下明鉴!”
裴玄琰沉下眉眼,“有人提出异议,自该进行验证,若是曾思成行得正,坐得端,如何是折辱?莫不成,你觉着,是朕故意折辱曾思成?”
曾邺忙跪下,“末将绝无此意!”
“既是如此,为了公平正义,便从曾思成开始吧,当众背出你在会试时所作的策论。”
这下,曾思成是完全慌了手脚。
支支吾吾,而额头更是不断地渗出汗水,可谓是大汗淋漓。
而支支吾吾了半天,他却是一个字也背不出来。
毕竟谁能想到,原本该是板上钉钉之事,竟然还会出了这样当众验证的风波来。
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很快便能入朝为官的曾思成,自然不会想着去背那策论了。
裴玄琰心中已然明了:“曾思成,你连你自己作的策论,都背不出来,莫不成,真是舞弊?”
曾思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上却还喊冤:“草民、草民只是初见陛下天颜,一时紧张,脑子一片空白,这才、才一时想不起……”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敢狡辩,裴玄琰大手一挥,“赵知宥,你来背。”
对于自己呕心沥血写的策论,赵知宥自然是倒背如流。
而随着赵知宥背的每一个字都对上了会试时的策论,在场的人也都明白了。
曾思成当真是会试作弊,竟然盗用了赵知宥的卷子,来了个狸猫换太子,这才进入殿试。
虽说舞弊之事先前也时有发生,尤其是在承光帝时期,但此番裴玄琰重点打击作弊,竟然还有人敢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上演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
岂非是完全不将天子放在眼中,简直是罪该万死!
曾邺知道瞒不住了,他当即便狠心,做出了抉择。
“曾思成,你竟敢舞弊,真是辱没了我曾家的门楣,我没有你这么不知礼义廉耻的弟弟!”
曾邺气势汹汹,一脚将曾思成踹翻在地,并且还当众割席表示:“陛下,末将不知他竟是能做出如此荒诞之事,末将愧对陛下的器重,更愧对天下书生。”
“即日起,曾思成被逐出曾家族谱,不再是曾家之人,一切皆由陛下论断!”
-------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什么呢、青梅绿茶、二月雪、野舟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
下一章闻宝将会狠狠报复回来,敬请期待,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