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冬雪, 总是来得早,不过才入冬,一马平川便是白雪皑皑。
耶律骁一路风雪兼程, 片刻也不停歇。
与他而言, 只要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只要他的心上人能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吃再多的苦都是值得的。
而且为了心上人,这些苦都不是苦,而是甜。
“大汗回来了!”
“恭迎大汗!”
在草原之上,崇拜的是绝对的力量。
虽然耶律骁弑兄杀父在大壅人听起来,简直是可以下地狱的大逆不道。
但是对于草原人而言, 便是连女人, 都是能父死弟继, 或是父死子继, 何况是那王座。
西戎的王座,那都是用鲜血所染成的。
但凡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没有一个不是手里沾了亲人的鲜血。
耶律骁有足够的能力和力量,在夺位之后,发动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虽然有失利, 但因为他每回都冲锋陷阵,完全不顾个人死活。
不过短短两年的功夫,便已经占据了不少大壅的领土。
这对于西戎而言, 已经是很大的胜利了, 只要能有土地,有粮食,能让他们生存下去, 就是他们最好的王。
但这对于耶律骁而言,却是远远不够。
因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王后,是被他强行留在身边的。
所以他要想永永远远的,将人留在他的身边,就必须要攻打下整个大壅。
只要能让他的王后与家人团聚,那么他便不会再每日郁郁寡欢,不愿安心养病吧?
耶律骁步履匆匆,行至毡帐外,便听见里头压抑的低咳声。
有伺候的雅奴,说着并不流利的汉语:“公子该喝药了,吃了药,您才能好得快些。”
低咳声中,伴随着黯哑且疲惫的声音:“不喝,撤了吧。”
“公子,您不能不喝,若是您不喝,病情加重,大汗会、会杀了奴们的……”
到底里头的人还是心软,虽是被困在王庭之中,万般不愿,却也依旧不会将火气洒在无辜之人的身上。
只是在喝了两口药后,便恶心的一下全吐了出来。
“闻析!”
耶律骁快步走过去,将伏在兽皮矮榻上削瘦如骨的男人,珍惜而小心的搂入怀中。
丝毫不嫌弃,因为他将人抱在怀里,而导致对方吐出来的药汁,全部都吐在了他的身上。
帐内伺候的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生怕会被治罪。
“大汗。”
闻析吐到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本身就因为长久的没有胃口,每日都强迫自己吃一些东西,但饭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又因为实在喝了太多太多的药,以至于他现在味觉都退化了不少,只觉得张嘴就是苦味,实在是煎熬得很。
“不关、不关他们的事。”
可即便是虚弱难受极了,没什么力气的靠在耶律骁的怀里,闻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也依旧是为奴隶们求情。
在西戎,人与人之间的等级是十分严格的。
除了皇室、贵族、游民之外,最低等,可随意发卖杀戮的,便是这些占据最多数量的奴隶们。
只是在闻析身边伺候的这些奴隶,是活得最长久,且没怎么受过苛责的。
而且若是有了精神,闻析还会教他们汉语、识字。
耶律骁甚至都还没开口,闻析便先为他们求情,这叫耶律骁如何还能罚。
便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用帕子小心翼翼而温柔的,给闻析擦拭唇角,又擦拭他额角的汗水。
“闻析,你永远,都善良。”
耶律骁的汉语依旧十分跛脚,这还是在闻析教了三年的情况下。
他能听得懂汉语,但却不会说,所以闻析觉得,当初他以阿默的身份在他的身边的时候,应当就是因为纯粹不会说汉语,所以才一直装哑巴。
亏得闻析还以为他是个真哑巴,三年前还是在坠河的时候,才从耶律骁的口中,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和闻析在一起相处机会,对于耶律骁而言,每分每秒都是十分珍贵的。
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下去。
“闻析,吃药,吃糖,给你。”
耶律骁稍微调整了下位置,他本是该将闻析扶着,靠坐在床头再服药。
但他却舍不得将人放开,依旧是抱在怀里,让闻析靠在他的身上,再以另一只手,端起了还剩下大半的药。
闻析只是闻到那味儿,便一脸的生不如死。
“耶律骁,你还是干脆让我去死吧,每日喝这些药,我真是生不如死……”
话没说完,便被耶律骁不高兴的捂住了嘴。
那双绿油油的瞳仁里,写满了禁忌的不高兴。
“说死,不可以!”
“闻析,我的,永远。”
闻析真是头疼,这三年来,他想尽了各种法子,别说是逃离西戎,便是王庭他也走不出去。
耶律骁可比裴玄琰要难应付多了。
若是裴玄琰惹闻析不高兴,强迫他,闻析可以和他闹,甚至是以死相逼,裴玄琰绝对会让步。
但耶律骁不是。
更准确的说,西戎人的骨子里,都是疯狂的偏执。
若是闻析以死相逼,耶律骁二话不说,就先拿着刀子往自己的身上砍。
把自己砍得鲜血直流,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还反而对闻析说:“你死,我死。”
闻析真是怕了他了。
他真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惹上的一个比一个疯。
“我真的吃不下,我的胃里都是空的,强迫喝药只会一直吐,你便放过我吧。”
耶律骁依旧固执的拿着瓷碗,一双绿瞳盯着闻析,但很快绿瞳便染了血丝,甚至看上去还像是要哭了。
“不喝,会死,不许死,闻析,恳求你。”
有时候闻析是真的会被耶律骁的毫无逻辑的汉语给气笑。
不过也不怪耶律骁会如此害怕,一定要他喝药。
刚被耶律骁带回西戎王庭的时候,闻析气若悬丝,每日昏睡的时间长,清醒的时间短。
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巫医,却都一个个的摇头,甚至还有巫医提出,早些为闻析办法事超度。
气得耶律骁当场便拔刀将人给砍了。
还是后来,也不知耶律骁从哪儿抓来的一位游医,这游医乃是大壅人,立志走遍天下尝尽百草。
可时运不齐,被耶律骁给抓了过来,强迫他给闻析治病,若是治不好闻析,便杀了他。
如此治了大半年,闻析才算是勉强捡回了半条命。
之所以说是半条命,是因为即便是救回来了,他的身子却是坏了。
终日以药为伴,更要命的,还是因为落水,导致本便没痊愈的双腿更是雪上加霜。
若是在温暖的地方休养,或许双腿还能养得好些。
可西戎地处最西北,终日寒冷,尤其是入冬,哪怕帐子内整日烧着炉子,这冷也是钻进骨头里的。
闻析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只能靠着喝药来缓解。
可他实在是喝不下了,可喝不下他就只能疼得厉害,如此形成了死循环。
这三年来,耶律骁见了太多次闻析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他实在是害怕,害怕闻析会像三年前那般,在他的怀里,如何也叫不醒。
“耶律骁,你若是真想让我活下来,便放我走吧,我想回家,我想我的家人了。”
一提起回家,耶律骁的脸上就没了笑容,甚至是低沉的可怕。浑身上下都有压制不住的弑杀血气。
“家人,我也是,不可能,离开。”
这又回到了最开始,两人在一个问题上,一人要回大壅,一人不肯放。
闻析也实在是没精力,说了一句后,他也没力气说话了。
耶律骁依旧要他喝药,他只能闭着眼,强迫的喝两口吐一口,才勉强将一碗药喝完。
一开始的时候,闻析喝了药,能其到很好的止痛效果,他能昏昏沉沉的睡着,睡着了也就不那么疼了。
但是如今,药喝多了,身体也产生了免疫。
他非但睡不着,反问还清醒的疼着。
耶律骁给他擦了擦嘴,小心将他放下,从护了一路的木盒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盆淡粉色的玉兰花。
“闻析,喜欢吗,花?”
草原上的花草都是适应严寒的品种,因此并没有娇贵难养的玉兰花。
这是大壅才有的玉兰。
闻析不由抬手,拂过玉兰的花瓣。
“你踏入了大壅的国境?”
耶律骁发动战争,与大壅厮杀了快三年,但闻析一直都被蒙在鼓里。
只是知道,时不时的,耶律骁便会从大壅带来各种玩意,在闻析的眼里,这些都是耶律骁为了逗他开心,偷偷去大壅买的。
但很快,闻析便缩回了手指,叹了声:“玉兰开得再好,在西戎的冷风之下,也会很快凋零溃败。”
耶律骁将玉兰放到闻析怀中,他则是捧住闻析的脸颊。
“我会,养好,和你,一样好。”
可是他都快被他给养死了。
闻析还想说什么,但忽然蹙眉,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煞白,额角不断冒出冷汗,他只能咬着下唇忍受。
耶律骁见状,慌忙蹲下来,慢慢而小心的,掀起棉被,抬起那双疼得痉挛的双腿。
熟练的,对着双腿按揉了起来。
闻析侧过脸,几乎将整张脸,埋没在了枕上。
不知过了多久,闻析才算是缓了过来。
又或者说,是疼到麻木了,到后面他也不知道是疼得厉害,还是已经不疼了。
耶律骁小心的,将棉被给他盖严实,又将人搂到怀里。
一开始闻析不愿意与他如此亲近,但是这家伙实在是比裴玄琰还要唯我独尊。
抱着就不肯撒手,把闻析勒得都快喘不上气儿,在他不得不妥协下,才肯松了松力道。
后来闻析便随着他去了,他越来越没有精神,也懒得再和对方计较这些。
在这毡帐内,连窗户都是关上的,只为了不让冷风灌进来,引得他的腿疾越发严重,所以闻析长久长久的,看不到什么阳光。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窗户的方向,小声的问:“耶律骁,我还能看到来年花开吗?”
“当然,闻析,回家,很快,我带你。”
没什么活气的琉璃眸,在听到回家两个字后,转动了一下。
“你放我回家?真的吗?”
耶律骁只重复:“我,和你,回家。”
闻析又不再看他。
他怎么可能会放他走,让他回到大壅,回到家人的身边。
也不知父亲兄长妹妹如何了,过去了这么久,是不是在他们的眼里,他已经不幸遇难了?
也是,过了这么久,恐怕已经没有人再找他了。
可是,他真的不想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身边都是一群陌生的人。
一滴泪水,无声无息的滚落眼角,闻析很快抬手拭去。
药效上来了,昏昏沉沉之间,似是有人入帐,裹挟着刺骨的冷风。
闻析见不得风,无意识的瑟缩了下。
耶律骁当即将人搂得更紧,同时阴冷的鹰眼,带着警告扫去。
将士忙跪下禀报:“大汗……”
耶律骁立时捂住了闻析的双耳,说的是西戎语:“说过多少遍,进王后的帐子,必须轻声轻语,若再敢犯,便打断你的腿。”
将士吓得立马压低了声音:“大汗,我军遭到了敌袭,前线的勇士们快撑不住了。”
地盘本便是争来抢去,虽然之前是耶律骁这边占据了上风,占领了地盘,但大雍这边子也不是吃素的。
西戎这边,靠的便是不要命的打法,但除非本便是地势险峻,否则即便是现在打下来了,一个不留神,也很容易会被人再抢回去。
而耶律骁因为接到了来自于王庭的飞鸽传书,说是王后又不愿吃药,已经连续好几夜都疼得睡不着觉,人又消瘦了不少。
耶律骁自然是再也坐不住,地盘被抢了可以再抢回来,但他的王后绝对不能出事。
他如此不要命的,只为了能在开春之后,可以攻入大雍的皇城,光明正大的,带着他的王后,去见他心心念念的家人。
耶律骁很有自信,即便他是男子又如何,只要他是真心爱闻析,而且他还为闻析,打下了整个天下。
古往今来,也从未有人如他这般,为了心爱之人而争夺天下。
但他不管,即便他随时会在战场上倒下,他也在所不惜。
只是耶律骁心中到底是万般不舍,他千里奔袭,一刻不歇的赶回王庭。
却连一夜都来不及陪闻析,便又要赶赴战场。
何况闻析每到冬日便难熬,怀中的人儿,抱着轻得都快没几两肉了。
耶律骁很怕,害怕他在征战的途中,会听到任何有关于闻析不好的消息。
可他却也不能再耽搁,否则他无法做到他所许诺的,在开春打到大雍的皇城。
耶律骁只能不舍的,小心翼翼的将人放下,盖好棉被后,又万般珍惜的,在闻析的眉眼之间,落下一个虔诚的吻。
见闻析睡得还算是安稳,耶律骁这才将手搭上腰间的弯刀,起身时,一双绿瞳不复方才得温情,而是嗜血杀伐。
“整队,杀回去。”
而在耶律骁前脚刚走,闻析便倏然睁开了双眸。
耶律骁不知道的是,如今这药里的止痛药,已经对他没什么作用了。
他精神很疲惫,但被腿疾所折磨,根本便无法真正的入眠。
而耶律骁更不知道的是,闻析一开始的确是不懂西戎语。
但是这三年来,闻析无时无刻不想着找机会逃出去。
所以他便偷偷的,让一个雅奴教他西戎语。
因为闻析对雅奴都很好,所谓真心换真心,这事只有他们二人知。
而闻析一向聪明,一点即通,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西戎语。
因此方才虽然耶律骁是以西戎语与人沟通,但闻析却听得一清二楚。
敌袭、前线、杀回去等字眼,明显不是先前耶律骁哄他的,说是带着勇士们出去操练,而是有战争。
再结合耶律骁每回出去,都至少要大半个月。
而且若是西戎内部的战争,西戎的草原一马平川,哪怕是从相隔两端最远的地方打,来回十天也便是绰绰有余了。
可耶律骁来回却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只能说明,战争很有可能不在西戎。
而且耶律骁一直瞒着他,先前有次他病危,耶律骁回来的匆忙,甚至都来不及换一身衣衫。
以至于等闻析醒来后,便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当时耶律骁以杀了一头羊为由,将闻析给糊弄过去了。
可如今想来,那压根儿就不是羊血,而是人血!
那么耶律骁这么瞒着他,生怕他会知晓,打仗的对象便极有可能是——大雍。
闻析捏紧了手心。
耶律骁为何要这么做?
他将他带回西戎,强行将他留在身边,这还不够,为何还要对大雍下手?
耶律骁好歹也曾在他的身边大半年,难道还不知道,他从来心系天下,心系万民。
而战争最受苦的,便是无辜遭殃的百姓们。
可若是耶律骁真的背着他,对大雍发动了战争,简直是——不可原谅!
闻析单手撑着坐起,捂着胸口虚弱咳嗽:“来人,我不舒服,请叶先生。”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唯一能让闻析信任的,便只有那位被耶律骁强行抓来的游医。
很快,游医便提着药香入帐。
还没把脉,游医便已经碎碎念了起来:“是不是又不肯吃药?这药虽是苦,但良药苦口,否则你这一身的病骨,在这野蛮之地,如何能熬得住。”
闻析十分顺从的,伸出一只手,让游医号脉,同时抬了下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
如今在西戎,没人比游医更了解闻析的身子,每次为闻析号脉,游医的额头上的皱纹都得要加深一度。
闻析观察一圈后,压低声音问:“叶先生,西戎可是对大雍发兵?”
游医把脉的动作一顿,但语气却是如常道:“你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放宽心,好生的休养,不然便算是华佗在世,也无法为你延寿几年。”
“所以我猜的是对的,耶律骁当真对大雍发兵了?他怎能如此做,他将我困在王庭,还对我的故土发难,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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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闻析: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疯子。
作者君:因为这是一篇古早狗血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