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琰疯了一般, 不管不顾,日夜兼程,一刻也没合眼。
从京师到潮州, 一路之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马。
他不信, 他死也不信。
明明, 明明一月前,还是好好的,还是活生生的,在他的怀里。
临别之时,他还许诺了,定然会平平安安的回来。
他答应了他的。
闻析答应过的事情, 便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一向是如此的。
所以, 他一定是活着的, 一定还活着!
在潮州的八百里加急, 送回京师的同时,罗永怀带着将士, 也一直在不停的搜寻着闻析的下落。
虽然罗永怀并不知闻析与皇帝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但在出发之前,皇帝亲自, 对他千叮咛万嘱咐。
闻析的命, 比什么都重要,乃至比他这个皇帝还重要。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必须要第一时间确保闻析的安危。
罗永怀领的是皇帝下的死令, 若是闻析出事, 他以及他手底下带出来的以三千精锐,也必然要为其陪葬。
当然,对于罗永怀这般, 从战场之上厮杀下来的将军,早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而他之所以亲自带着人,日夜不停的搜找闻析的下落,最大的一个原因,便是因为经过这一个月来的相处。
便是连罗永怀,都被闻析为国为民的行事风格所打动。
像闻析这般,真心从百姓的角度出发,敢做实事,并且还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将原本腐朽不堪的潮州,从头到尾的整顿了一遍。
而面对多数人焦头烂额的洪灾,闻析更是懂得借力打力。
由官府带头,充分调动百姓的积极性,全城一起加入到家园的重建之中。
虽然修建堤坝,改河道等工程,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但这些日子来,官府与百姓上下一心,便是连原先让官府头疼不已的流民,这段日子都鲜少看到了。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可见闻析是个怎样厉害的奇才。
罗永华生生被闻析的才华所折磨,这才体会到,为何便是连一向唯我独尊的皇帝,碰到闻析时,即便是当众被闻析气个够呛。
可最后,都只会大事化了小事化无,从不会对他做出任何责罚。
如此人才,当是皇帝之福,百姓之福,更是大雍之福。
而如今,人就这么没了。
河流如此湍急,人是夜里掉下去的,哪怕是武功再高之人,若是没法第一时间被救上来,便会很快被河水给淹没。
别说是活下来了,在这种情况下,怕是找到尸体都极为的困难。
而百姓在得知闻析失足落水,生死未卜后,也都自发的组织起来,只要是没有去修建堤坝的,都会自觉来帮着官府一起来寻找闻析的下落。
百姓的眼睛都是雪亮的,知道谁是好官,谁是真心为了百姓着想。
潮州的百姓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便有了安顿,还能靠着自己的双手,与官府一起重建家园,保卫潮州城,闻析所为,当是第一大功。
可如今,这样的好官,却不明不白的,坠河生死不明了,这不得不叫人怀疑,这其中是否有人为的手笔。
毕竟闻析一来潮州,便对潮州的官府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清理。
虽然大半的贪官污吏被治罪罢官抄家,但毕竟不少官员,在潮州扎根,其势力根深蒂固,遍布潮州。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闻析为百姓着想,自然便会招那些贪官的恨。
如今出了事,怕是已凶多吉少。
数百年来,潮州的百姓受洪灾所困,不知有多少人,死于洪水之中。
而一旦被洪水给卷走,能活下来的,九死一生。
但令罗永怀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将闻析坠河的消息,加急送往京师后,等来的,竟是皇帝本人。
当看到风尘仆仆,双目血红,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一刻也未停歇,千里奔赴至潮州的裴玄琰,罗永怀的震惊不亚于意外。
“参见陛下……”
罗永怀甚至都还未行完礼,一跃下马的裴玄琰,不过几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的表情是发狠的,极度愤怒,恨不得当即便血流三千里。
“朕把庭雪交给你,朕对你千叮咛万嘱咐,即便是你,是所有人都死了,他也不能受到一丁半点的伤害!”
“可你是如何保护的?罗永怀,你是如何保护的!”
裴玄琰一拳,发狠的击在罗永怀的脸上。
习武之人的力道是极重的,罗永怀一下跌倒在地。
但他却不敢为自己辩解半分,“是末将辜负了陛下,没有保护好闻侍郎,陛下若是要赐死末将,末将绝不会有二话。”
“你是该死!所有人都该死!可即便是你们都死了,朕的庭雪能回来吗?能回来吗?”
将士们跪了一地,低垂着头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加重。
裴玄琰无法冷静,可他又不得不冷静。
只要没有看到尸体,便说明闻析是还活着的。
他的闻析,那般好,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若是阎王敢收人,上至碧落下黄泉,他也势必要将人给夺回来。
“半夜三更,庭雪为何会独自离开官署?”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噩耗,裴玄琰强迫自己看了一遍又一遍。
而最先起疑的,便是信上说,闻析是半夜,独自离开官署的。
闻析不会武功,按照常理,潮州虽然经过他的一番整治,是太平了不少,但到底还是会有潜在的危险。
以闻析的聪明,他当是不会独自出门。
“不对,那个护卫呢,一直跟随着他的那个贴身护卫呢?”
罗永怀当即叫人,将当日值守的士兵给带了过来。
“当日闻侍郎离开官署时,你是唯一知情的,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如实向陛下一一道来,若是有半句虚假,不仅你小命难保,九族亦是危险。”
士兵如何也没有想到,一个户部侍郎,潮州巡抚的安危,竟然能惊动当今天子亲临。
他不敢有任何叙话,忙战战兢兢道:“回、回陛下,当晚,闻侍郎本是已经歇下了,笑得在外值守。”
“忽然有个与小的一般士兵打扮的,急匆匆前来禀报,说是河坝又发生了坍塌,请闻侍郎即刻过去瞧瞧。”
“闻侍郎当时走得很匆忙,只带了个护卫,便是一直跟随在他身侧,从未见其开过口,听闻侍郎叫他阿默。”
“两人坐了马车,便与那士兵,往西边的方向去了,再之后,便是天擦亮的时候,小的才得知,闻侍郎坠河下落不明。”
“至于旁的,小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呀,小的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假!”
听了来龙去脉后,裴玄琰便清楚,闻析为何出门时,没有带更多的人。
因为每一处修建的河坝,都是有士兵把守,本身便有人,所以他只需要过去看情况便成。
“那士兵长什么样子,找个画师,带这人,将脸誊画下来,便算是掘地三尺,也得给朕将这人给找出来!”
只是在将这士兵的模样给画下来后没几日,便在河岸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因为这些日子来,官府一直在延河边搜索,所以尸体在死了没多久便被人发现。
结果发现,竟然便是被通缉的那个士兵。
罗永怀当即将此事,禀报给了裴玄琰。
裴玄琰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先前在河坝边,发现的金牌。
这块金牌,乃是先前他给闻析的。
也便是这块金牌,才让罗永怀等人判断,闻析是不慎坠入了湍急的河水之中。
裴玄琰整宿整宿的睡不着,甚至都无法合眼。
他生怕会听到,任何有关于闻析不好的消息。
当罗永怀前来汇报时,裴玄琰的呼吸都是屏住的。
可当听到在岸边发现了那具士兵的尸体时,裴玄琰的眸底一片如深渊般的漩涡蜂拥。
“庭雪的失踪,不是意外,不,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坠入河中,而是被歹人给劫持了!”
若是真的坠入了湍急的河流之中,即便是大罗神仙在世,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是难以活下来的。
但若闻析并未坠河,而是被歹人给挟持了,而歹人故意制造了坠河的假象。
若真是如此,那么闻析很大概率还是活着的。
但很快,就被罗永怀一句话给打破了幻想:“陛下,末将等曾在河坝下方,找到了一片衣角,经过确认,这便是闻侍郎当日出门时所穿的。”
“滚!都给朕滚!”
皇帝再次失控。
他好不容易,重新燃起了一点点的希望。
可最后,连这一点点的希望,都要破灭了。
夜深人静之时,裴玄琰怀中抱着的,是闻析穿过的衣衫。
上面还依稀残留着,独属于闻析的,淡淡的清甜香味。
可裴玄琰却很清楚,这香味很快便会消散。
他紧紧地抱着,便像是曾经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抱着闻析安眠。
“闻析,庭雪,你在哪里,回到朕的身边,是朕错了,朕不该让你独自一人来潮州,朕不该抱着一丝的侥幸。”
“只要你能回来,要朕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闻析,庭雪,庭雪回来,回来……”
自懂事后,便再也没有掉过眼泪的皇帝,却在失去闻析后的,这数个日日夜夜,抱着他的衣物,泪流满面。
这日,裴玄琰精神恍惚的,来到了闻析出事的河坝边上。
整个人便朝前倒去,要跳下河坝。
幸而被罗永怀及时抓住,“陛下您要做什么?”
“庭雪走了,朕也要随着他一起走,这万里山河,若是没有庭雪,朕独自苟活,又有何意义?”
罗永怀极为震惊。
若只是因为器重,骤然失去了一位能臣,的确是令人伤怀。
可即便是再伤怀,也远不到让一个皇帝,失去理智一般的,要跟着臣子一道走吧?
“陛下!陛下万莫冷静啊!”
“只要一日没有找到闻侍郎,便说明闻侍郎尚还有一线生机,可若陛下便这么追随闻侍郎一道去了,万一哪日闻侍郎回来了,陛下岂非便要与他阴阳两隔了?”
裴玄琰总算是恢复了一丝理智,“庭雪还活着吗?他能活着,回到朕的身边吗?”
“会的陛下,闻侍郎为国为民,乃是举国称赞的好官,大善人,若好人没好报的话,老天岂非不公?”
“而且即便是真的被河水给卷走了,通常也都是能找到人的,只要一日没有找到,便说明闻侍郎还活着。”
裴玄琰到底是没跳,他还存在最后一丝希望。
只要没有找到尸体,就说明闻析还活着。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皇帝在潮州逗留了三月,朝堂已经快乱成一锅粥了。
国不可一日无军,何况皇帝抛下一切政事,疯魔了一般的,留在潮州寻找闻析的下落。
可找了这么久,却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是再耽搁下去,怕是整个大雍都会大乱。
可百官上奏,却依旧请不回皇帝。
没法子,百官只能找上被皇帝遣去荆州,名义上是颐养天年,实际上与被厌弃的崔太后来主持局面。
崔太后倒也是聪明,将闻松越派去了潮州,给了死令,必须要将皇帝带回来,否则若是朝堂乱了,先拿闻家问罪。
闻松越在得知闻析出事时,便要不管不顾的去潮州,可他要走,小太子也要跟着一起去。
即便闻松越心如刀绞,可却始终记得闻析当初在出发前,对他的叮嘱。
闻妙语便自告奋勇,与祝青青一道前往潮州,若是找不回闻析,她们便不回来。
可一晃眼,三月过去,闻妙语寄回来的书信,却依旧遍寻不到闻析的下落。
直至崔太后回京主持局面,闻松越才有了前往潮州的机会。
骤然见到裴玄琰,闻松越险些都没认出来,那曾经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目无一切的一代雄主。
此时此刻,却满脸胡须,双目充血,神色憔悴不堪,甚至连两鬓之间,都徒生了白发,苍老了几十岁。
“陛下,您该回京了,您已经离开京师三月有余,朝臣们,大雍的百姓们,都需要他们的皇帝回去主持局面,”
裴玄琰一动不动,只阴森森的,盯着眼前人。
企图从闻松越的脸上,看到一丝丝的,与闻析相似之处,从中找到哪怕是一丝丝的慰藉。
“你是庭雪的亲哥哥,难道连你也相信庭雪不在人世了,要放弃找寻他了吗?”
闻松越跪着道:“微臣无时无刻,不在祈祷小析平安无事,哪怕是用微臣的命,去换小晞安然无恙,微臣都会毫不犹豫。”
“可微臣知道,哪怕小析不在了,微臣也要活下来,并且要继续做未完成,并且是小析所期盼之事。”
裴玄琰如一滩死水般的眼珠子,动了下,“庭雪,所期盼之事?”
“小析一心为朝廷,为百姓,为大雍社稷安慰,他最想看到的,便是君臣和睦,百姓安居乐业,盛世太平。”
“而能做到这些的,唯有陛下,若是陛下此刻撂挑子不干,天下大乱,他日若小析活着回来了,陛下该要如何面对他?”
“眼下的局面,是小析永远也不愿意看到的,还请陛下,为了小析,回到京师,主持局面!”
邱英跟着跪下道:“请陛下启程回京,末将代替陛下,留在潮州,若是一日不寻回闻析,末将便不会归京。”
“哪怕是死,末将也会寻回闻析,不论他是生是死!”
裴玄琰仰头,缓缓的,闭上了赤红的双目。
“他不会死,他一定还活着。”
“朕知道。”
他捂着心口,一字一句的,像是说给在场的听,又像是给自己最后的一丝慰藉。
“朕一直都知道。”
而也是在将近秋日时,西戎皇室却发现了大动荡。
原本该在大雍为质的五皇子耶律骁,联合了大臣,弑兄杀父,夺取了王位。
*
三年后。
西戎地处北境,气候干燥寒冷,不分四季,尤其是入冬后,更是终日大雪,人畜难行。
而这对于一向以畜牧为生的西戎人而言,因为严寒让草原、粮食极度短缺,为了生存下来,他们便只能冒险选择踏入大雍的边境。
通过烧杀抢掠的方式,占领大雍边境地带。
但除了承光帝时期,大雍曾连失了数座城池外,多数时候,西戎都只是以简单的骚扰边境的形式。
毕竟若是深入,便是要直面大雍的百万雄师,对于西戎的军队而言,也是面临不小的人员伤亡的惨痛损失。
可此番,自新王登基后,不过短短三年的功夫,新王便忽然下令,攻打大雍,并且不是简单的为了粮食与土地。
而是要一路攻入大雍皇城,占领大雍所有的土地,由西戎在这片中原的土地上,建立全新的,属于西戎的政权。
这个做法无疑是疯狂且冒险的,王庭有不少臣子反对。
但新王却对激烈反对者直接进行血腥的杀戮,凡是反对他攻打大雍的,皆会血溅朝堂。
而他更是身先士卒,每战必亲赴战场,这也在极大的程度上,鼓舞了将士们。
毕竟新王都亲赴战场,与将士们同生共死了,作为草原的勇士,他们自不可退缩。
只是当每回成功攻陷了一处地界时,新王便会归心似箭的返回王庭。
尤其是随着寒冬越发的寒冷刺骨,新王便会时时惦记,刻刻挂念,在前线与大雍军队作战时,更是次次都不要命似的。
好比这回,新王在战中受了伤,军医要他好生休养,可他非但不听,反而在收到来自王庭的飞鸽传书后,不顾伤匆匆返回王庭。
新来的将士,见他们才在新占领的一处地界扎营,还没站稳脚跟,新王却只带着一对轻骑,匆匆返回王庭。
不由好奇询问:“大汗为何每打赢了一场仗,不趁着士气正浓,一鼓作气,拿下更多的地界,反而总是急着回王庭?”
“你是新来的,怕是还不知,大汗回王庭,是为了见王后,王后体弱,尤其是每到冬日,便是连下床都难。”
“头两年时,王庭的巫医们各个都说王后熬不过冬日,大汗震怒之下,杀了一个又一个的巫医。”
但所幸,王后熬过了两个冬日,这已经是第三个冬日了。
可新王却越来越急迫,急迫的发兵,急迫的打仗,急迫的想要占领大雍的皇城。
“据说,大汗不顾朝廷反对,即便是杀了不少大臣,也要对大雍出兵,便是因为大雍皇城环境适宜王后养病。”
新兵听得啧啧称奇:“这王后该是有多么的美貌,才能让大汗为她如此痴迷不惜代价?”
那将士左右张望,才小声的,在新兵耳边说出一个重磅秘密。
“我们的王后,是个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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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带ash逃跑的那个夜晚、世界怎么还不毁灭小宝贝儿们的地雷,爱你们么么哒~
谢谢青梅绿茶、影月、带ash逃跑的那个夜晚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