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没有贪官污吏的挡道之下, 赈灾救济进行的十分顺利。
而且闻析不是简单的救济,而是充分调动了整个潮州的劳动力。
除了日常一日一次的施粥外,其他时候都是用以工代赈的形式。
简单而言, 便是让有劳动力的百姓, 加入到重建家园当中。
有力气的男人们, 则是加入到疏通、治理河道、重建堤坝当中。
而女子则是负责下厨,为男子们送食物,以及为伤患病患进行简单包扎。
孩子们则是被统一安排在暂时搭建好的难民营之中,由专人来照看,如此一来大人们便没了后顾之忧,可以放心的加入到家园的重建之中。
闻析结合潮州的实际情况, 带头对河道进行改进, 每日都早出晚归, 除了睡几个时辰外, 其余时间都一心扑在了赈灾之上。
这日亦是忙到很晚,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官署。
阿默很是担忧闻析的身子, 因为他坚持要与所有人一样,所以在每日繁重的政务压力下,吃得也很少。
不过短短不到一月的功夫, 便消瘦了许多。
先前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 又因为此番的赈灾,又一棒子打回了原型。
好不容回到官署,阿默忙前忙后, 又是给他备热水, 又是让先前便叮嘱好的,开的小灶炖的鸡汤给他端来。
“何时炖的鸡汤?”
阿默比了个时辰的手势。
虽然闻析之前说过,作为官府, 他们更是该以身作则,百姓们吃什么,官府便吃什么,百姓们忙活多久,官府亦是要身先士卒。
只是他身子本便弱,如此忙碌的后果便是一下消瘦许多,阿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即便是违背他的意思,也要给他补补身子。
他自是知晓阿默的好意,便也接受了,只是又补充句:“如今潮州的家禽也不多,百姓们大多数都吃不起肉,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可阿默却倔强的,不肯答应。
哪怕是会让闻析生气,他也要让闻析补好身子。
不然怕是赈灾没完成,闻析便要先倒下了。
阿默给他舀了满满的一碗热腾腾的鸡肉,放到他的跟前,要他必须全部吃完。
闻析有些好笑,将剩下的推到他的面前。
“这些时日,你跟着我东奔西跑,也辛苦了,我们一吃补补。”
但阿默却连连摆手,指指他,又指指剩下的鸡汤。
意思很明显,这些都是他特意为闻析准备的,只能闻析一个人吃完。
闻析耐心道:“太多了,我若是全部吃完,那今晚必然便会积食不舒服。”
一听闻析会不舒服,阿默又一脸的警铃大作。
闻析被逗笑,“坐下,和我一起吃,听话。”
阿默便坐了下来。
在闻析小口小口吃着时,阿默没两口便全部下肚了。
吃完后,便直勾勾的盯着闻析。
闻析也被他这样的视线给盯习惯了,旁若无人的解决完了鸡汤后,累得连连打哈欠。
阿默将床也早就铺好,闻析随便净了身,去休息前,还不忘对阿默说:“不要再守在我门口了,这是在官署,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你需要好好的休息,快去睡觉。”
虽然阿默是出去了,但依旧还是守在门口,无论闻析怎么说,都不肯走。
在这点上,阿默是真的倔,将他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闻析也实在是太累了,便让他进屋,去暖榻上睡。
阿默屁颠屁颠的便进屋,关门动作那叫一个快准狠。
这速度,都让闻析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在等着这一日了。
只是才睡了没多久,忽然便有人急匆匆的在外面敲门。
“闻大人,闻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闻析立时清醒,下床时,阿默迅速来到他的跟前,一定要让他将狐裘披上,确保不会着凉,才让他过去。
“出什么事儿了?”
进来禀报的,是一个官兵:“有驻守河坝的官兵来禀报,说是有一处河坝再次发生了坍塌,让闻大人您赶紧过去看看情况。”
一听这话,闻析便打算当即动身。
却又被阿默强行拉回了屋,一定要他里一层外一层的,将衣衫穿戴好了,才肯让他出门办事。
外头来禀报的,是个面生的官兵。
因为事情突然,闻析怕会有百姓受伤,所以便先上了马车,让官兵在前头带路,他在途中再询问具体的情况。
“是哪边的河坝出了问题?”
官兵回道:“西边。”
“西边的河坝坍塌是最严重的,看来是这些日子赶工太急,还是出问题了。”
如今河坝下次坍塌,虽不知坍塌的具体情况,但必须要赶紧想出应对的对策。
闻析拿出河道图,对着图纸涂涂画画。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
闻析以为到地方了,心里还奇怪,今日这马车,似乎走的比平时要久些。
毕竟他的图纸都画完了,原本正想要问官兵,怎么还没有到,马车就先停了。
“到了吗?”
闻析撩起帘子,只一眼,他便觉察出不对劲。
因为外头乌漆嘛黑的一片,而先前为了尽快修筑好河坝,闻析一早便按照三班倒来日夜不休的修坝。
即便如今已是半夜,但河坝这边也该是灯火通明才是。
可眼下,外头明显黑漆漆,并且还寂静的几乎听不见什么声音,只能听见来自于野外的虫鸣鸟叫。
“这是何处?”
官兵在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森,“自然是,你的埋骨之处。”
阿默立即觉察出危险,一把将闻析拉到身后,同时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只是紧随着,在官兵的身后,从天而降般的出现了一批的黑衣人。
这些人明显便是有备而来,而且就是冲着他来的!
闻析暗道是他大意了,这些日子太过繁忙,睡得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河坝出事,便没有多想。
想着河坝都有官兵守着,不缺人手,所以他也没从官署调人一起过去。
如今此处,只有他与阿默两人,而他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眼见此刻足有十几人之多,哪怕阿默的武功再高,带着他这个拖油瓶,怕是都很难杀出重围。
闻析迅速分析了当下的情况后,压低声音道:“阿默,若是待会儿打不过,你便往北边跑,北边的河坝离此处最近。”
“找到驻守的官兵,再带兵来救我,不可与之硬拼,否则你也会没命的,知道吗?”
阿默却没点头,只是死死抓住闻析的手,闻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只是就在说话的功夫,此刻动身扑来。
瞬间两边对打在了一起,而正如闻析所分析的,对方人多,且一个个的明显是训练有素。
若是单独论一个人的身手,自然是没有阿默高的。
但坏便在,对方的人多,而阿默因为还要时刻兼顾着保护闻析,很快便落了下风。
甚至在闻析躲闪不及时,阿默想也没想,一把将他拽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自四面八方偷袭而来的刀剑。
很快,阿默的身上便染了不少鲜血。
闻析急红了眼,一把将他往前推,“快走,找救兵,不然你我都得死在这儿!”
但阿默却宛如杀红了眼般,即便身上的伤越来越重,可他依旧死死的抓着闻析,片刻也不肯松开。
虽然他有点呆呆傻傻的,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这些刺客,刀刀都带着致命,明显便是冲着闻析的性命来的。
若是他走了,闻析必然会没命。
所谓的搬救兵,不过只是闻析为了让他活下去而找的借口罢了。
若真的要死,他也要和闻析死在一起。
“还想搬救兵?别白费力气了,今日,闻析你必须死在这儿,至于这护卫,也就只能算他倒霉了。”
这道声音,即便是未见其人,便算是对方化成灰,闻析都是记得的。
“曾邺,原来是你搞的鬼。”
在黑夜之中,曾邺那张独眼的脸,显得格外的阴森可怖。
哪怕夜色再浓稠,他盯着闻析的视线,也是带着不可忽视的仇恨与杀意。
“你在潮州大杀四方的时候,早便已经将先前被你算计,被贬到潮州当什么总旗的我,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吧?”
曾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咬牙切齿,对闻析恨之入骨:“可是我对你,可是日夜不敢忘,让我沦落至此,都是拜你闻析所赐。”
“你可知,在得知你要来潮州,做什么巡抚赈灾,我真是高兴的三天三夜无法合眼,这也是你自己,自投罗网,自寻死路。”
“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了!”
相比于曾邺的满腔仇恨,闻析却显得很平静:“你如今的境况,全都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但我劝你要思量清楚了,我可是朝廷派来督办赈灾的巡抚,并且还有陛下亲派来保护我的上护军罗永怀在。”
“若是你经历敢在这里害我,你以为你能逃脱的了吗?到时可便不是贬官这么简单,而是你曾家满族,都将会为我陪葬!”
曾邺却大笑:“闻析,你当我如今沦落至此,是吓大的不成?何况,只要你死在了这里,何人知晓是我所为?”
“死人,是永远也不会说话的,不过我同你废什么话呢,左右今日,你都注定是个死人。”
说着,曾邺抬了下手道:“这个护卫,是你们的。”
“至于你,必须要死在我的手上。”
曾邺的战斗力可不是盖的,那是真正带着百万雄师,将西戎大军打得屁滚尿流的猛将。
在曾邺加入到刺客的队伍中后,阿默明显便无法应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死死护着闻析,几乎没让他受到什么伤害。
但便在阿默被刺客缠住时,曾邺自后偷袭而来。
眼见着这一刀,便要砍中阿默的手臂,闻析当机立断,在甩开阿默的手的同时,一把将他推开。
“快跑!”
闻析让他跑,可阿默却认死理,哪怕浑身浴血,也想要突破刺客的包围去救闻析。
而曾邺则是拿着还在滴血的长刀,一步步的,将闻析逼到了河坝边上。
闻析一面飞速思考该如何脱困,一面想要拖延时间。
“曾邺,你背后之人是谁?即便你对我恨之入骨,但是你不过只是个七品的总旗,根本便不可能,调来如此专业的刺客。”
“何况,哪怕你再恨我,也不敢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杀我,所以,你背后必然是有人。”
曾邺讥笑了声:“反正左右你今日都得死,告诉一个将死之人也没什么,没错,的确是有人要你死。”
“便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晓他器重于你,转头却将你派到朝中来赈灾的陛下啊。”
闻析只觉这话实在是可笑,“陛下?曾邺,虽然今日我在劫难逃,但我也不至于被吓破胆没了脑子,你但凡说旁人的名字,或许有几分可信度,但陛下,绝无可能。”
且不提,来潮州赈灾乃是闻析自己提出来的,裴玄琰压根儿就不同意,甚至当时即便是松口了,也要和他一起来。
裴玄琰是绝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这点自信,闻析还是有的。
“闻析,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笑,你当真以为,陛下从一个藩王,坐上这万人之上的位置,靠的只是武力吗?”
“他的心思之深,可远远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早在藩王之时,他便笃定将来他必然能成王。”
“至于你,不过也只是他为坐稳皇位,而精心培养的一颗垫脚石而已,如今,你这颗垫脚石的价值也到头了。”
说着,曾邺一刀挥去,“下地狱吧!”
闻析侧身一躲,虽然险险躲开,但因为天太黑,再加上堤坝本便滑,脚下一个打滑,便直直的向后坠了下去。
在慌忙之中,闻析死死抓住了堤坝边缘上的杂草,勉强让自己的身体没再往下坠。
“曾邺,可笑的是你,被别人当出头鸟来使,今日你若是杀了我,他日便是你曾家满门覆灭!”
曾邺却大笑,从怀中拿出了一份手诏。
“你日夜陪伴在陛下身侧,对他的字迹,当是认得吧?”
手诏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灭口。
而在落款处,盖的却并非是玉玺,而更像是……
天太黑,闻析没能完全看清。
可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他的确是再熟悉不过,那的的确确,就是裴玄琰的字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裴玄琰怎么会杀他?为何要杀他?
“不可能,你在撒谎!”
黑夜之下,曾邺举起的长刀,如同催命的阎王般。
“那你便下地府,化成厉鬼,去问问为何要取你性命的陛下吧!”
一刀劈下。
在身体急速下坠,咚的一声,坠入冰凉刺骨而湍急的河流之中。
这一瞬间,闻析的脑海中浮现许许多多过往的画面。
最后,只定格在临幸之前,裴玄琰抱着他,耳语厮磨般的对他说:“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一场精心为他所布的局吗?
可是为什么呢?
他不过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为何要骗他?
为何要利用他?
为何又要置他于死地?
虽然闻析从一开始便知,历朝历代以来,改革者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他想过,会死在百官的手中,会死在改革的途中。
但他从未想过,会死在裴玄琰的死令之中。
在意识即将被滔天巨浪所覆盖时,闻析隐隐约约之中,似乎是听到一道沙哑而声嘶力竭的声音在喊他。
“闻析——”
*
一道惊雷,裴玄琰惊醒。
“陛下可是梦魇了?”
守在外头的李德芳,听到动静,拿着灯盏上前询问。
“几更了?”
李德芳:“回陛下,已是三更天了。”
虽然离早朝还早,但裴玄琰已全然没了睡意。
下了龙榻时,这才发现外头下起了大雨。
雨打芭蕉,淅淅沥沥的雨声,却是叫裴玄琰莫名的心烦意乱。
“潮州可有来信?”
裴玄琰每日都写至少五封书信,飞鸽传书送往潮州。
而闻析自然是没那么多时间应付他,通常情况下,三四日才回一封信。
但每一封回信,裴玄琰都会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再将其完整的收藏起来。
只是不知是不是今夜大雨,还是方才他在睡梦之中,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以至于他十分的烦躁。
很想很想,当即当下,便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陛下,距离上回闻侍郎回信,才不过一日,下一封信若是按照先前的规律,最早会在两日后到。”
可裴玄琰却觉得自己一刻也等不了,“回信有何用,朕又见不到人,朕好像庭雪,你说,朕连夜出发,前往潮州,给庭雪一个惊喜如何?”
李德芳吓得扑通跪地,“陛下三思啊!若是闻侍郎知晓,他怕是会与陛下闹脾气,陛下千里迢迢去潮州,非但不能讨个好,反而还会惹闻侍郎生气。”
“何况,如今潮州的局势越来越稳定,想来要不了多久,闻侍郎便会顺利回京,到时陛下再亲自前去迎接,这才是送给闻侍郎的惊喜。”
裴玄琰到底忍住了,但他睡不着,心中不安,便将闻析先前的回信都拿了出来,一封封的看了一遍又一遍。
朝会时,底下的朝臣们上奏时,都是小心翼翼的。
因为自打闻析去潮州赈灾后,皇帝的心情就阴晴不定的。
若是这日忽然心情好了一些,那说明是闻侍郎从潮州回信了。
但若是皇帝这日忽然暴躁,还处置了些朝臣时,那便是闻侍郎没给他回信。
而今日朝堂上,裴玄琰显得格外烦躁,下头的人都战战兢兢,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便在这时,有侍卫匆匆前来禀报。
“陛下,潮州八百里加急——”
裴玄琰一下便站起了身,“可是潮州局势稳定,庭雪要回京了?”
侍卫跪地,颤颤巍巍道:“潮州急报,闻侍郎夜间独自外出,不慎坠落河中,尸骨……无存。”
轰隆!
裴玄琰身子猛地一晃。
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作响。
眼前的人与物,全都搅和在了一起。
他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绝不可能!
只是在他张口时,却是直接一口血,喷了出来。
“陛下!”
奉天殿一片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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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者君顶锅盖,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