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骁自然是急了, “不是,闻析不是,我们一起, 不死, 永远一起!”
“你看, 我证明!”
说着,耶律骁便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小型的弯刀。
吓得闻妙语还以为他这是谈不拢要动手,第一时间便要挡在闻析的跟前。
不过下一瞬,耶律骁便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将弯刀刺入了自己的肩头。
随着鲜血喷涌而出,闻妙语吓得惊声失叫了出来。
闻析也没想到耶律骁又来这么一下。
之前被困在西戎王庭的时候, 耶律骁也是如此的激进, 二话不说就往自己的身上捅了好几刀。
哪怕是血流干了, 只要闻析不松口, 他死也不去包扎。
“耶律骁你……”
闻析气极,血气在瞬间上涌, 剧烈的咳嗽让他甚至连话都无法再说出。
耶律骁刚要伸手,但还没碰到闻析,裴玄琰在外头听到动静, 一把掀开了帐子。
“庭雪!”
大步上前, 一把将闻析抱起,而闻析更是一下便瘫软下来,只伏在了他的怀中, 伴随着咳嗽, 吐出了一口血。
闻妙语急的大叫:“太医!叫孙太医!”
裴玄琰连一刻也不敢耽搁,抱起闻析便往外冲。
而耶律骁更是惊慌不已,甚至都忘了自己的肩头还扎着一把弯刀, 见裴玄琰抱着闻析冲出去,他也紧跟着追出去。
以至于守在外头,还在和大壅这边对峙的将领,看到自己的大汗身上都是血,第一时间还以为是大壅人狡诈,偷袭了大汗。
“大汗你受伤了!”
“是大壅人伤的大汗吗?”
西戎将领将耶律骁围住,谁知耶律骁非但不领情,反而一脚挡路的给踹开。
“滚开,我的闻析,给我马!”
于是乎,在西戎将领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时,便见前前后后,匆匆忙忙的两拨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了。
孙太医及时给闻析行针,他人还是昏迷的,闻松越在一旁脸色很是难看。
“妙语,小析胡来,你怎么也跟着他胡来,还背着我,带他去了前线,他的身子有多脆弱你不知道吗,万一若是出了什么事……”
后头的话,闻松越不敢再往下说。
从前他不信鬼神,觉得都被发配到岭南这种地方了,还有什么可忌讳的。
但是如今,他生怕因为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而折了弟弟的寿。
闻妙语也后悔极了,只一味的道歉:“对不起大哥,都是我不好,不论二哥哥说什么,我都应当拦着他,若是二哥哥出事……”
不等她说完,闻松越便直接打断她的话:“小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
“对对,二哥哥不会有事的,绝对不会有事的。”
裴玄琰倒是什么也没说,又或者说,从闻析在他的怀里吐血,这一路匆匆赶回军营,他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生怕自己的呼吸太快,会听不到怀中之人的呼吸。
在西戎封狼山上的那一幕幕,在裴玄琰的身上烙下了深刻的阴影。
如今闻析稍微有任何的不适,裴玄琰的一颗心便始终是悬着。
就好比眼下,他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死死地盯着床榻之上苍白的人儿,时刻关注着闻析的一切动向。
所幸在孙太医收了最后一枚银针时,闻析便睁开了眼,即便已经虚弱到快说不出话,但开口说的第一句,却依旧是为了小妹。
“是、是我要出门,与妙语无关,大哥莫、莫要怪她。”
闻松越真是又气,但更多的是心疼,紧紧握着弟弟的手。
“为兄知道,为兄都知道,好了,别说话了,现在你要好好歇息,听话。”
说了方才那句话,像是耗费了闻析所有的力气,他便只是很轻的,点了下头。
闻妙语红着眼睛,也蹲在床畔边,小姑娘忍得很辛苦才没哭出来。
而裴玄琰倒是头一回,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
因为他怕闻析才刚醒过来,万一若是看到他又生气再吐血,这后果是他完全无法承受的。
所以裴玄琰反而是后退了两步,退到闻析所看不到的地方,单独问话孙太医。
“庭雪的情况如何?”
孙太医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话:“闻侍郎的身子本便需要长时间的好生休养,受不得凉受不得寒,更受不得刺激。”
“今日情绪起伏如此之大,是极为伤神的,前头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精气,又没什么用了,若是再如此反复,怕是……”
不等孙太医说完,裴玄琰不愿听不好的话,直接打断:“朕知道了,你只管治你的,确保庭雪无性命之忧,剩下的琐事,朕自会解决。”
而便在说话间,外头传来了喧闹。
不用想都知道,必然是耶律骁那个罪魁祸首。
还敢来,他一定要用长枪,将其狗头给挑下来!
但还没等裴玄琰杀出去,闻析虚弱的声音却唤了他:“陛下。”
裴玄琰顿时一瞬切换了表情。
从凶神恶煞,变得柔情似水。
并且两大步,便来到了床畔边,不动僧色,却十分刻意的,用蛮力将闻家兄妹挤到了一边。
“朕在,庭雪,你想说什么,朕都听着,若是你没力气,可以在朕的手上写字。”
闻析没力气和他废话,只道:“让耶律骁进来。”
裴玄琰的脸瞬间一垮,“不成!”
意识到自己的语调太高了,会吓到闻析,又马上压下去:“朕不是不让你见耶律骁,而是你眼下身子太虚弱,必须要好好静养,不可再费心费力。”
“至于停战协议的事,交给朕来处理,朕一定谈妥了,不随便杀人,可好?”
这已经是裴玄琰能给闻析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
毕竟闻析都被耶律骁那个该死的家伙给气吐血了,若非孙太医说没事,裴玄琰早就已经提着长枪将耶律骁给捅成马蜂窝了。
何况这一仗又不是打不赢,若非闻析怕劳民伤财,祸及无辜百姓,一定要以和平的方式谈和,裴玄琰早便已经发兵,直接踏平整个西戎了。
闻析没说话,他本身便已经虚弱得说不出什么话,只是因为停战协议还没签,一心顾念着,才不肯好好休息。
所以他没力气和裴玄琰废话,只是用一双沉静的琉璃眸,就这么望着裴玄琰。
没说话,但这双眸子,却带着和主人如出一辙的固执与倔强。
最后,当然还是裴玄琰败下阵来。
“朕让他进来,但签了停战协议后,庭雪你必须要好好休养,不可再操劳了,好吗?”
闻析没理会他,只让他叫人进来。
耶律骁如一匹脱缰的野马,一下便冲入了屋内。
“闻析!对不起,我不对,是我错,原谅我,我看看,严重吗?”
裴玄琰挡在前头,伸手拦住了冒冒失失的耶律骁。
“耶律骁,若是你还想再让庭雪因为你而吐血,再要了他剩下的半条命,你只管往前一步试试。”
虽然耶律骁和裴玄琰一样疯,但只要是涉及到闻析的安危,是他唯一能被威胁住的。
“大壅皇帝,我要和闻析单独说话,你们所有人都出去!”
裴玄琰冷笑,“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跟来命令朕?能让你进来,和庭雪说上话,都已是朕的大发慈悲。”
“那你便试试我的拳头!”
眼见着两人又再度剑拔弩张了起来。
闻析低咳了几声:“够了。”
两人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只是绝对不能视线接触,否则一言不合便要原地开打。
“耶律骁,停战协议,你签是不签?若是不签,便滚回你的西戎,从此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与你,便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一句死敌,让耶律骁慌了。
“签,我签!闻析,西戎你不跟我回,大汗我不做,去大壅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不论是西戎的王位,还是对大壅发动战争,一切的出发点,都只是为了闻析,为了能与闻析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为了治好闻析,耶律骁冒险回了西戎,弑兄杀父,夺取了王位,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利,倾尽举国之力将闻析从鬼门关救了回来。
又为了能让闻析好好养病,耶律骁主动出兵,想在短时间内打下整个大壅,占领大壅的都城,光明正大的带闻析回家。
他要让西戎,让大壅,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对闻析的爱,都知道他的心里眼里,他的生命里的一切,都只有闻析一人。
可是他费尽心思的,做了这么多,闻析却依然不肯爱他,不肯留在他的身边,还要与他做敌人。
他是那样的伤心,可是即便是被伤透了心,他依旧怕再也见不到闻析,闻析会不再理他了。
所以他想,既然闻析要停止战争,那就不打。
既然闻析一定要回西戎,那他就不再做这个西戎的王,如此他就是自由之身,就能够一直待在闻析的身边。
他去哪里他就去哪里,他永远也不与闻析分开。
闻析还没说什么,裴玄琰的脸就已经黑得要杀人了。
“白日做梦!”
裴玄琰几乎是从齿缝之间,挤出字眼来:“若是你敢踏入大壅境内半步,朕便将你剁成肉泥,你只管试试!”
耶律骁冷笑,“想杀我,你有这个本事吗?”
闻析疲惫的叹了口气。
“你闭嘴。”
这三个字,是对裴玄琰说的。
耶律骁立时如战斗的公鸡一般,得逞的朝着裴玄琰一挑下巴。
但随之,闻析也没放过耶律骁。
“停战协议,你签是不签,若是不签,便滚出去。”
闻析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平时面对一个便已是身心疲惫,何况这两个疯子还凑在一块儿。
耶律骁生怕闻析会真的生他的气,不再理会他,一口答应:“签,我签,闻析说,我答应。”
“也答应我闻析,找你,让我去大雍,只这件,好不好?”
叱咤风云,便是连父兄都能说杀便杀,毫不心慈手软的真正狠人,到了闻析的面前,也卑微到了尘埃里。
耶律骁甚至都已经不求闻析能回到他的身边,做他的王后,只求能去大雍,不论是以什么身份,只要能陪在闻析的身边,与他在一起,便是他一生所求。
但闻析却直接回绝:“不可以。”
耶律骁那双绿瞳,如同被碾碎了般,“残忍,不能对我,闻析,为什么?”
“耶律骁,我有我的生活,你也有你所担负的责任,无论你是为何,坐在了西戎的王位上,但既然你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你便不再是你。”
“你是西戎的王,是西戎百姓的天,我希望你能回到西戎,做一个亲民爱民的王,若是你能做到,并且与大雍睦邻友好,我准许你来大雍探望我。”
一瞬间,耶律骁的绿瞳又亮了起来,“不骗,闻析说的,四只马追不到!”
闻析觉得,虽然他的学生不算多,但前有裴子逾,后有状元郎赵知宥,一个个的都不差。
怎么同样跟在他下面学习,耶律骁便是个彻头彻尾的差生。
便是连最简单且基础的成语都不会用。
“驷马难追。”
耶律骁咧个大牙,重复:“驷马难追。”
一旁的裴玄琰,嫉妒的都快疯了。
他被闻析嫌弃,被闻析赶出屋,甚至连与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
可面对这个该死的耶律骁,闻析非但不气对方,甚至还耐心的与对方谈条件。
甚至还许诺,只要他做得好,便可以去看他。
哪怕只是探望,并非是让耶律骁留在他的身边,但也足够让裴玄琰吃一缸的醋尤觉不够。
凭什么,这个蛮子能得如此待遇,甚至闻析还纠正他的用词错误。
凭什么!
耶律骁刷刷刷的签下了停战协议,速度之快,叫人丝毫不怀疑。
倘若这是一份卖身契,耶律骁也能眼都不眨一下。
并且在被卖了后,还乐呵呵的,屁颠屁颠为闻析数钱。
“回去便撤兵,永不犯大雍。”
耶律骁抬手,搭在胸口,这是西戎人一贯的习惯,代表了最崇高的誓言。
“耶律骁起誓,到老到死,永不犯大雍。”
虽然汉语依旧跛脚,但闻析勉强满意了。
说了这么多话,闻析已经疲惫不堪。
裴玄琰早便瞧出,只是怕自己打搅会让闻析生气,所以一直忍着。
如今字签了,誓言也发了,多一秒钟,裴玄琰都不会让耶律骁多留。
“碍眼的家伙,你该滚了。”
耶律骁对裴玄琰充耳不闻,只用一双绿油油的双瞳,直勾勾盯着闻析。
“生病,闻析,我照顾你,好不好?”
闻析只道:“耶律骁,你发过的誓。”
耶律骁只能委屈的起身。
一步三回头,快到门口时,忽然有人叫住他:“等一下。”
耶律骁瞬间扭头,绿瞳亮亮的:“不舍得,闻析,我就知道!”
叫住他的是闻妙语,对此闻妙语很是无语,只将手中拿着的金疮药丢给他。
“二哥哥给你的,别还没回西戎,你身上的血便先流干了。”
虽然这是一瓶再寻常不过的金疮药,但耶律骁却如获珍宝一般的,抱在怀中。
“关心我,闻析,最好。”
闻妙语觉得这个西戎的王真是没救了。
而耶律骁却高兴得找不着北。
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撤兵回西戎,将西戎整顿好后,便能光明正大的去找闻析。
反正他不管,即便闻析不答应,他便耍赖,反正他最是会耍赖,他要永永远远的,留在闻析的身边,不管用什么身份。
而总算是弄走了耶律骁,裴玄琰便想趁此机会,挽回一下自己在闻析心中的地位。
“庭雪……”
只是他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闻析便已经阖上了双眸,侧身直接拿后脑勺对他。
而同时,闻松越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舍弟要休息了,请出去吧。”
于是乎,堂堂帝王,只能又将千言万语咽回了肚子里,灰溜溜的出去,却如先前一般,扎根在门外,化身门神来给闻析看门了。
耶律骁倒是也是说到做到,在回去后,西戎大军很快便撤兵了。
边境重新恢复了安宁,而闻析在又养了一个月后,经得孙太医的允许,总算是能启程回京了。
从西北到京师,这一路山高水长,路途遥远,裴玄琰生怕闻析会在这个过程中,因为路途的颠簸,而不舒服导致病情加重。
早在出发前半个多月,便已经在着手准备宽敞舒适的马车。
而马车内的一应物件,宛若一个小型且能移动的寝卧。
裴玄琰本想借着他忙前忙后的准备的机会,可以亲自去扶闻析上车,顺势与他一起在马车内,可以贴身照顾他。
“庭雪,这么一收拾,东西还挺多的,你身子还不能随意乱走动,不如朕抱……背你上马车可好?”
他本想要抱,但又怕一下太快,闻析本就不愿与他多说话,还是要循序渐进的好。
但闻析压根儿没理会他,只是看向了兄长。
闻松越在对闻妙语吩咐了几句后,便弯腰,将闻析抱了起来。
“小析有微臣照料,不敢劳烦陛下。”
闻妙语一手一袋包裹拎着,“陛下让让,挡道了。”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裴玄琰:“……”
扎心了。
回京的一路上,裴玄琰找尽各种机会,但愣是连马车的车辕都没能踏上去半步。
闻家兄妹那叫一个严防死守,丝毫不给他插足的机会。
裴玄琰觉得闻家兄妹实在是太碍眼了,等回了京后,他一定要给闻松越施加压力,加一堆的政务。
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如此他便不能日夜守着闻析,打搅他与闻析亲近的机会。
如此倒是一路没出什么状况的,总算是平安到了京师。
只是这一路到底是路途遥远,本便快瘦脱相了,一直赶路,虽然脚程已经放得很慢,但闻析还是因为没什么胃口,又瘦了不少。
裴玄琰真是都心疼死了,可闻析又不给他凑前的机会,他只能在回了京后,便立时将御膳房厨艺最好的厨子,都派来了闻府。
而随着闻析的回京,闻析活着回来的消息,很快也便在京市传遍了。
是夜,便来了位一身黑色织锦斗篷的少年。
“闻析!”
少年摘下兜帽,露出了那张还未完全张开,却已经显露出天潢贵胄威仪的面容。
闻析都还没反应过来,少年便如儿时一般,直接扑了过来。
紧紧抱住他的腰,半张脸埋在他的怀中。
如同瘾君子一般的,汲取属于他身上的,淡淡的却令人无比心安的清香。
“闻析,我好想你。”
闻析露出笑,摸摸少年的后脑勺。
“我也很想念你,殿下。”
闻析比划了下,“殿下长高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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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说明一下,太子已经是个快十岁的少年,嗯,已经是个可以进化成疯批的年纪了,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