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除了闻致远这个毫不知内情的老父亲外, 皆是觉得皇帝当真是厚颜无耻到极点。
堂堂一个皇帝,还能让他缺衣少食了?
何况他就算是将御膳房的厨子大半都派到闻府了,难道天底下的厨子都死绝了吗?
只要是宫里开口要人, 底下的还不赶紧办妥了, 生怕耽搁一刻钟而惹得龙颜震怒?
而对于毫不知情的闻致远, 听到皇帝这看似卑微到极点的话,顿时诚惶诚恐。
“陛下言重了,陛下不嫌弃闻府的膳食简陋,愿意留在闻府用膳,乃是闻府莫大的荣幸。”
说着,闻致远又夸赞起裴玄琰:“再者, 若非陛下忍痛割爱, 为了小儿的身子着想, 而将御厨派了过来, 小儿这胃口都没有眼下这般好呢。”
其实闻析的胃口也说不上多好,但到底也是总算回了家, 有家人陪在身边,心情舒畅了,也便多少能吃一些。
闻析蹙眉, 虽然他很想将裴玄琰给丢出去, 可人是父亲领回来的,而且父亲都已经开口留皇帝吃饭了。
若是闻析还要坚持赶人,便是公然不将君威放在眼里。
闻析自然不怕裴玄琰会治他的罪, 但太过明目张胆, 便会显得他和裴玄琰的关系愈加暧昧不清,更引人怀疑。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和裴玄琰再有纠缠,自然也不好再多说, 只能别过首。
裴玄琰爱留在哪儿就留在哪儿,只要他不搭理他,不与他多说什么废话就好。
而裴玄琰的心情倒是不错,因为闻致远对他的夸赞,在他的耳中听来,就等同于是岳父对女婿的夸赞。
看看,岳父还是满意他这个女婿的,毕竟在场的其他人,长得没他英气,身份没他尊贵,对闻析的好更是不及他的万分之一。
只是如果太子的这双手,没有放在闻析的身上,那么裴玄琰的心情还会更好。
虽然太子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少年,但只要是个活的,不管是男还是女,在裴玄琰的眼里都是碍眼的。
“太子怎么会在这儿?”
面对裴玄琰强大的压迫气场,裴子逾亦是迎面之上,丝毫没有认怂的意思。
“闻析身子不好,我是来照顾闻析的,少傅也答应了。”
昨夜死皮赖脸,留在闻府,还与闻析同床共枕也便罢了,就这么一回,裴玄琰勉强忍耐了。
但这厮却丝毫不知死活,今日还来,并且看这架势,还要继续留宿在闻府。
裴玄琰自然不会让他如愿,“作为储君,你有一堆的课业与政务要学习,却一天到晚在外头瞎跑。”
“庭雪哪儿用得着你照顾,便算是照顾,也自有朕在,用得着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
裴玄琰就这么劈头盖脸的,当众将太子给训斥了一顿的同时,转头又将炮火对准了闻松越。
“闻爱卿,看来你平日里对太子的管束,还是太宽松了,才叫他有如此的闲情雅致,尽是往外面跑,若是太子不成才,朕可是只能找你了。”
闻松越立时跪下请罪:“微臣之过,请陛下责罚。”
闻析哪儿不知裴玄琰这招敲山震虎的真正用意。
什么太子不成才,裴玄琰压根儿就不在意裴子逾的存在,甚至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将裴子逾这个储君给废了。
若非先前闻析费心费力的,将兄长安排在太子的身边,以裴玄琰的做派,太子早就被养废了。
如今倒是冠冕堂皇的,当起一个“慈父”来了,不就是不想让太子在他的身边,所以找了个什么不务正业的由头吗?
“陛下!”
闻析沉下了声,他甚至什么也没说,只是喊了声,裴玄琰的气场一下便有所收敛。
裴玄琰亲自上前,将闻松越给扶了起来。
“闻爱卿误会了,你是庭雪的兄长,对朕自然是忠心耿耿,朕如何会怪罪于你呢。”
然后扭头,裴玄琰又对裴子逾严厉呵斥:“只是太子,你如今也是快十岁了,却依旧如此任性,一点儿也没有个储君的样子,滚回你的东宫去。”
“不然你这储君的位置,朕也得要考虑考虑,是不是该换个更合适的人选坐坐了。”
裴子逾脸色十分难看,阴沉着脸和裴玄琰对视。
紧紧捏紧了拳头,牙关都快咬碎了。
可是他又不得不忍耐,因为他现在虽然已经是太子,也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但是和大权在握的裴玄琰相比,他的羽翼还是太不丰满了。
他必须要忍,不得不忍,否则将会功亏一篑。
非但抢不回本便该属于他的皇位,而且还会因为失去权利,而彻底的失去拥有闻析的机会。
“殿下不必理会,用过了晚膳后,再与陛下一道回宫。”
闻析虽然也不会再让裴子逾留宿,但人既然已经来了,自然是不会现在便赶走,而且就算是要赶,赶的也是裴玄琰这个毫无自知之明的家伙。
听到闻析的这句话,裴子逾脸上的阴霾一扫而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愉悦的优越感,还不忘挑衅的朝着裴玄琰挑了挑下巴。
看,就算皇帝动用了权利,要将他赶回东宫又如何,只要闻析心里念着他,舍不得他走,皇帝便算是气死了都没有用!
所谓风水轮流转,很快就轮到裴玄琰黑脸了。
因为闻析这话,明显便是护着太子,将他和太子这个该死的小屁孩儿放在一块儿作比较,简直是太伤他帝王的自尊了!
难道他和闻析这么多年,还敌不上这个该死的小屁孩儿吗?
裴玄琰快气死了,但他只能窝窝囊囊的生气,却为了能多光明正大的与闻析相处,又窝窝囊囊的憋着一肚子的气,依旧要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
而饭桌上,裴玄琰自然是坐在主位。
闻析自然是不会与裴玄琰挨着坐,所以他让太子坐在了中间。
先皇帝再储君,这位置安排得合情合理,即便裴玄琰又耍什么花招,闻析也能找理由挡回去。
不过裴玄琰对于座位的安排倒是并没有作妖,因为到了用餐时,他便充分发挥了自己手长的优势。
愣是绕过了太子,不断的往闻析的碗里夹菜。
嘴上说着:“这道菜不错,庭雪一定喜欢。”
“不能只吃蔬菜,也要多吃些肉,如此才能快些将身子养回来。”
眼见着碗里的菜越叠越高,而餐桌上的其他人都没敢出声,阻止这一看上去就十分诡异的一幕。
闻析真是想踹死裴玄琰的心都有了。
这家伙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的猖狂,毫不顾忌,生怕旁人会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
直到裴玄琰终于停下了,闻析对他夹的菜却并没怎么动,反而是一转手,将堆成了小山的玉碗,推到了太子的跟前。
“殿下如今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一些,我吃饱了,父亲你们慢用。”
闻析本便胃口小,之所以每日与家人们一起用晚餐,也不过是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一家人坐一块儿还能多聊聊。
只是今日裴玄琰在,闻析不仅没心情,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便先离开了。
而闻析走了,裴玄琰自然便坐不下去了。
“你们继续吃吧,朕出去转转消消食。”
众人:“……”
其实皇帝压根儿也没吃多少,因为他光顾着给闻析夹菜了。
可谁叫他是皇帝,众人其实心里都清楚,皇帝就是冲着闻析来的,虽然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即便是闻致远都能看得出来,闻析似乎和皇帝闹什么矛盾了。
那可是帝王,天底下最为权势之人,闻致远难免有些担忧的问自己的大儿子:“松越,小析与陛下可是闹什么不愉快了?”
“自古以来,这臣子无论何时,当是都该为君王分忧,你平时也多劝劝小析,性子莫要太倔,陛下虽然器重我们闻家,但帝王之尊,到底是不可触犯的。”
旁的闻致远倒是不怕,便是怕皇帝会治罪闻析。
他这二儿子,身子骨弱,平时好生养着都难,若是再遭什么罪,怕是小命都得没了。
闻松越虽然不知道闻析与皇帝之前的关系,但结合之前看闻析与皇帝之间的相处,他莫名觉得,无论二弟说什么做什么,皇帝都不会真的治罪于他。
“父亲放心,陛下一向爱才,不会真的治罪于小析的。”
*
闻析回了京师后,腿疾缓和了许多,平时只要不跑,不快走,慢慢走还是可以的。
只是他到底速度慢,裴玄琰只不过几步便追上了他。
“庭雪,慢些走,你的腿不能走太快,不然夜里又要疼了。”
裴玄琰追上后,便要去扶住闻析的手臂。
但被他一下甩开,四下无人,闻析便彻底的不装了。
“裴玄琰,你又来做什么?之前我不是与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再来纠缠我!”
裴玄琰怕闻析又会急火攻心吐血,忙辩解:“朕不是纠缠,朕只是担忧你的身子,庭雪你要与朕分开,难道与朕之间便是连最基本的君臣关系都做不成了吗?”
闻析冷笑,“最基本的君臣关系?敢问陛下,天底下有哪个做皇帝的,会跑到臣子的家中来蹭饭?”
“今日便也算了,日后你不准再来,即便你打着我父亲的旗号,我也会将你赶出去!”
裴玄琰却十分无赖:“即便庭雪你要赶朕,朕也不会走,即便你要与朕分开,朕也不能放任你不管。”
“我不需要你管!我有我的家人,有我的朋友,不需要你的自以为是!”
旁人争着抢着来照顾他,压根儿就轮不到裴玄琰在这里献殷勤,闻析非但不会领情,反而只会觉得他更烦。
裴玄琰的眼里满是受伤,“庭雪,你不能对朕这么残忍,即便是耶律骁那家伙,你都容许他能来看望你,为何对朕,却是不听不见不看不容许?”
闻析反问他:“你不是最清楚是为什么吗?”
和裴玄琰争吵,站着的时间有点长,双腿便又开始作痛,闻析也不想与他多浪费口舌。
只是疲惫的叹了口气,“裴玄琰,你便让我多活两年吧,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对你我都是最好的。”
裴玄琰低垂着头,他是背对着,悬挂在长廊之上的灯火,在他高大的背影之下,被切割成了无数个模糊的光影。
将他懊悔、愤懑、不甘的情绪尽数掩藏在这一片阴影之下,如同一只困兽,明明敢果断抽离,却又自甘堕落的作茧自缚,不肯离开。
“庭雪,朕会让你长命百岁。”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压抑的,却又呼之欲出的占有欲。
闻析直觉不对,不由往后倒退了一步。
但一退双腿便钻心的疼,让他一下失力,往后一个踉跄。
裴玄琰一步上前,揽住他后腰的同时,弯腰绕过他的双膝,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裴玄琰你放我下来!”
但偏执的皇帝如何会听,反而稳稳抱着人,一面顺着长廊往前走,一边任由闻析在他的怀里对着他拳打脚踢。
“庭雪,若是你想招来更多的人,只管继续叫喊,毕竟朕比任何人都愿意看到,别人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
闻析简直是要被他的无耻给气笑了:“我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可裴玄琰依旧不松手,闻析气急之下,扭头张嘴便对着他的肩一口咬了下来。
但他显然低估了对方的肌肉,实在是又厚实又硬,差点儿把他的牙都给崩掉了。
“庭雪,即便你再否认,也无法否认你曾与朕所经历的一切,你不能如此绝情的,一棍子打死,不给朕任何机会。”
“朕做皇帝,你不愿意与朕一起,说朕的肩上担着天下,可朕说朕不做皇帝,你却又更绝情的要与朕分开。”
裴玄琰的语气是那样的卑微而又痛心,“朕做也不对,不做也不对,可让朕的世界里没有你,朕做不到,这比让朕死,还让朕无法接受。”
他将闻析放在暖榻上的同时,握住闻析的手,凝视着他,那般的苦苦而恳切的哀求:“庭雪,不分开好不好?求你,别丢下朕。”
闻析别过首,不去看他,“我们已经结束了。”
“不,朕不认,只要朕不认,我们就永远没有结束。”
闻析想甩开他,“放开!”
“不放。”
闻析踹他,“滚开!”
“不滚。”
闻析简直是要气死了,“你……唔!”
忽然双腿又开始了熟悉的痉挛,闻析一下卸了力,痛苦的蜷缩身子。
裴玄琰当即变脸,立时屈膝跪下来。
“是腿疾又犯了吗?别急,慢慢呼吸。”
裴玄琰一面安抚,一面用双手熟练的从小腿开始按揉。
这是之前那位游医教裴玄琰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和闻析腿疾犯时的痛苦。
闻析半张脸都淹没在引枕之上,因为疼痛汗水浸湿了整张面容,他死死咬着牙关,没让自己再痛吟出声。
而裴玄琰看得更是心疼不已,“庭雪,宝贝,疼便喊出来,或者是咬朕,不要自己硬撑着,好吗?”
闻析已经没力气和他说话,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等好不容易熬过去了,他也彻底的没了精神。
裴玄琰慢慢的,将他的双腿尝试着伸直,只有可以伸直了,双腿才算是缓和。
确定暂时无碍了后,裴玄琰又将人抱到怀里,他知道闻析是不愿的,所以他这是在乘人之危。
趁着闻析没有力气,甚至连骂他的精力都没有,将人抱在怀中后,细细的给他擦拭汗水,又将他打湿的乌发慢慢整理至耳后。
只是在他顺势,低下头想要亲时,闻析却别过了脸。
而这回,裴玄琰倒是没有如从前一般,只顾着自己欢愉,而不顾闻析感受的强迫他。
闻析避开,不让他触碰,他便又直起了身,只是以带着老茧的指腹,缱绻而又缠绵的,抚摸着闻析的面颊。
“朕不强迫你,只要是你不愿的,朕都不会强加于你,只一条,让朕陪着你,不要将朕彻底的推开,不然朕会发疯。”
“朕会死的,庭雪,朕真的会死。”
闻析闭目,嘴上毫不留情:“那你就去死。”
可裴玄琰却又笑了,笑得十分欠:“庭雪,朕知道你总是嘴硬心软,你舍不得,舍不得让朕死,朕都知道。”
知道你个屁。
真不知道这家伙的脸皮到底是怎么修炼的,怎么能这么厚而又毫无自知之明。
恢复了些力气,闻析便不让裴玄琰碰了。
撑着也要自己坐起,“你可以滚了。”
“朕不走。”
他有理有据的说:“为什么太子能留宿,朕却不行?这对朕不公平,既然庭雪你要一视同仁,那怎么轮,也该是轮到朕来陪你了。”
闻析简直是要被他气笑了,但转而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太子留宿了?”
“你派人监视我?”
不,更准确的说,是他自己亲自监视,也不是监视,而是如伥鬼一般的盯着不放。
“朕怎么舍得派人监视你,但朕自有法子。”
闻析气极,抓起一旁的引枕就砸过去,“滚!”
裴玄琰不躲也不闪,任由引枕砸在身上,反而还问:“庭雪解气吗?若是不解气,只管继续砸,朕不还嘴也不还手,只要你高兴便好。”
只要是目所能及的,闻析抓起来就砸。
直到一个玛瑙青釉茶壶,在裴玄琰的额头上砸出了一个破口,鲜血顺着眼角滑落。
闻析手一顿。
而裴玄琰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觉一般,反而还捡了起来,又送到闻析的手中。
“庭雪,高兴了吗?”
“若是砸得不尽兴,不如用鞭子抽,只是抽一鞭,朕便住一夜,公平公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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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皇帝的火葬场,全靠厚颜无耻往上贴,另外,也算是“甜”了几章了,下面开始最后的虐,会很虐,请做好准备,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