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琰是那样的恐慌, 哪怕上回在西戎,裴玄琰也没这么恐慌。
因为在他颤抖着手,将闻析抱入怀中时, 已经探不到他的鼻息了。
裴玄琰是那样的害怕, 以至于他一路抱着闻析往外跑, 一路哭着不停的在喊他的名字。
“庭雪,闻析,宝贝,不要睡,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的声音,我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我, 没事的, 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与其说裴玄琰是在呼唤闻析, 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倘若闻析真的就这么在他的怀中没了最后的生机, 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追随他而去。
他不能没有闻析, 一刻也不行!
以至于匆匆赶来的孙太医等人,看到泪流满面的皇帝时,都吓得不轻。
但又看闻析的情况, 片刻耽搁不得。
只是在孙太医为闻析号脉时, 瞬间吓得脸都白了。
而裴玄琰还在那里咆哮:“愣着做什么!赶紧治!必须给朕治好庭雪!若是庭雪有任何的意外,朕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但此刻的孙太医,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游刃有余, 甚至连银针都没有拿出来, 只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下,闻侍郎已经……去了,即便陛下要杀了微臣, 微臣也无力回天,请陛下节哀。”
裴玄琰自然明白,比任何人都明白,孙太医的医术最为高明,但凡还有一口气,他都能将人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而一旦他都说没救了,那么便说明此人已经死绝身亡,即便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裴玄琰面如死灰,往后一个踉跄,“不会!不可能!朕不相信!”
“不会的,庭雪是不会离开我的,他不会走的,不会的!”
裴玄琰用那双颤抖的手,将已然没了任何气息的闻析,紧紧抱入怀中。
亲吻他的唇、他的额头,他面上的每一寸,像是要将其每一寸都死死的、牢牢的烙印在自己的心中。
“庭雪,你何其的残忍,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了吗?可是我说过,若是这世上没有你,我生不如死,黄泉路漫漫,你孤身一人,必是会害怕,等我,我这便来陪你。”
便见裴玄琰忽然抽出了一把匕首,直直的朝着自己的心脏刺去,便要为闻析殉情。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李德芳冒死扑上去,死死的抓住了裴玄琰的手,不让他做出过激的行为。
“给朕松开,朕要去陪庭雪了,他总是冒冒失失的,地府阴森,他孤身一人必然是会害怕,朕不能让他一个人。”
虽然李德芳在裴玄琰的身边,算是两人关系的见证者之一,看着皇帝一步步的沦陷,最后彻底的栽在了闻析的身上。
但是他如何也想不到,当闻析真的走了之后,裴玄琰竟然毫不犹豫的,要跟着闻析一起去了。
这该是如何至深的感情,才会做到如此生死相随?
“陛下,虽然医术可能无法救闻侍郎,但世界之大,不代表没有其他乱力鬼神的法子存在,若是陛下就这么撒手而去了,便真的救不回闻侍郎了!”
裴玄琰动作一顿,“会有法子?真的会有法子,能救回我的庭雪?”
“会的,一定会有法子的,大雍能人辈出,而能人异士更是数不胜数,只要陛下广招异士,只要是能救闻侍郎,封侯拜相,富贵荣华,必然会有数不清的人趋之若鹜。”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一线生机,陛下都该一试,若是便这么直接放弃了,那便什么都没有了,何况,陛下当真相信,一个人,会有来世吗?”
裴玄琰自然不信会有来世,甚至即便真的有来世,闻析必然也是不愿再与他相遇。
而这一世,怕是他向佛祖苦苦哀求了几世,才求来的与他相遇的机会。
“对,会有办法,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朕都不该放弃,庭雪必然不会死,他一定不会死,笔墨,朕要下旨!”
裴玄琰一刻也耽搁不得的,让人将悬赏令昭告天下。
而这边,闻家也知道了闻析的情况。
闻致远年纪大了,在得知二儿子出事后,直接就昏死了过去。
是闻松越和闻妙语,还有祝青青一道入的宫。
而闻妙语早已是哭成了个泪人。
虽然裴玄琰亲手,一点点的为闻析洗尽身上的每一处污浊,但苍白毫无生息的面色,彰显着此刻在龙榻上的人,已经断了生机。
“二哥哥呜呜呜……”
直到亲眼所见的那一刻,闻妙语扑通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即便是四年前,闻析在潮州下落不明,但只要一日没有找到他,便代表着还有一线生机。
可此刻,闻析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他永远也不会睁开那双漂亮的琉璃眸,永远也不会微笑,也不会用那最温柔的声音,安抚她让她不要哭不要害怕。
闻松越更是脸色惨白的,一下跪在了地上。
“是、是裴子逾,是他给小析下毒?”
在经历了大喜大悲之后,裴玄琰的脸上已经做不出其他的表情。
他只是麻木的守在闻析的身边,麻木的看着他们哭泣。
而他的心中,唯有那最后一丝丝的希冀。
祈祷于怪力乱神,可以救救他的爱人。
“这个该死的疯子,彻底害了我的庭雪,他虽然死了,可即便是将他挫骨扬灰,我的庭雪也回不来了。”
裴玄琰一把揪住闻松越的衣襟,“回不来了!庭雪回不来了!”
可到底,裴玄琰在高高举起手时,这一记拳头,到底是没有落在闻松越的脸上。
随之,裴玄琰便像是陷入了一种癫狂的状态。
“不,庭雪会回来的,有我在,我会救回他,我一定会救回他!”
闻松越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先前的他,还抱有那么一丝丝的侥幸,觉得裴子逾好歹是闻析一手带大的,倘若他顺利登基了,一定不会做任何伤害闻析的事情。
可到底,是他太过于可笑了。
正如裴玄琰所说的,裴子逾便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则却自私自利。
为了皇位,为了所谓的给父皇报仇,而一次次的利用闻析,想要借他的手,去夺取皇位。
而在失败后,非但没有任何的反思,反而还知道自己此生没有希望再做皇帝了,便拉着闻析给他陪葬。
该是多么阴毒的一个人,才会自私自利到这个地步,丝毫不念及,这十多年来,闻析对他的付出。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阎王要索命,何该索我的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愚蠢,是我蠢笨如猪!”
闻松越一声声道着错,一下下的,不停的抽自己巴掌。
“都出去,庭雪需要安静的环境。”
闻家人自然是不肯走。
“陛下,请放小析回家,他一定想在最后的时候,回到闻家,回到家人的身边。”
但裴玄琰却癫狂的大叫:“什么最后的时候!庭雪不会死!朕说了,他不会死!朕会救他,朕已经下旨了,很快,很快便能得救了。”
虽然闻家人也不肯放弃,可连孙太医都救不了闻析,而且他已经没了气息,已经是个死人,裴玄琰如今所做的,不过是在宽慰自己,给自己最后一点点希望的曙光。
所以闻家人给了他最后的七日,七日之后,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将闻析带回家。
裴玄琰便这么枯坐到了天明,他一直在说话,哪怕不会再有人回应他,他也一刻不停。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抱着那一点点的希冀,可以暂时有活下去的希望。
直至第二日天明,李德芳战战兢兢的进殿时,在看到皇帝,震惊不已:“陛下,您、您的头发……”
“更衣。”
裴玄琰神情麻木的,命宫人更衣,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不然即便他追随闻析去了,怕是到了九泉之下,他也不好向闻析交代。
而因为那份悬赏令,满朝文武也都知道闻析出事了。
只是在看到皇帝时,众人皆是哗然。
只因,皇帝竟然满头白发!
昨日明明还是一头乌黑的鬓发,今日便是一头华发,足以见得,皇帝这是一夜白发!
由此可见,闻析的出事,对于皇帝的打击是有多么的大。
“今日早朝,朕有两件事要宣布。”
裴玄琰的语调冷到没有任何的温度:“其一,册立安乐公主裴弦月为皇太女,即日入主东宫。”
此圣旨一出,可谓是满座哗然。
只是不等朝臣们要跳出来反对,裴玄琰一句话便终结:“若是有异议的,就别浪费时间了,便一头撞死在这大殿内。”
“反正,朕也不想活了,多带几个人一起走,黄泉路上也不算寂寞,诸位以为如何?”
顿时,四下万籁俱寂,连个屁都不敢放。
而那些原本还想跳出来反对的朝臣,一个个的又退了回去,假装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闻析出事,皇帝一夜白发,在此日便宣布立裴弦月为皇太女,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为后事所铺路。
再结合方才裴玄琰毫不避讳的一句不想活了,众人心中早已震撼不已。
虽然知道皇帝对闻析的重视,但重视到这等地步,怕也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吧?
臣子死了,皇帝竟然也不想活了,这哪儿是正常的君臣关系可以来形容的?
只是看如今皇帝一副破罐子破摔的驾架势,即便是众人皆是心思各异,却也没有一人敢对此事提出任何的异议。
“其二,朕已下悬赏令,七日之内,凡是能救朕的庭雪,封侯拜相,富贵荣华,皆由你选,对天下能人异士是如此,若是诸位大臣也有这个本事,你们亦是如此。”
而在散朝之后,裴弦月便匆匆前来找裴玄琰。
只是在见到裴玄琰的第一眼,便是亲妹妹也被他的改变所震惊到了。
“皇兄,你的头发……”
裴玄琰并不在意自己的满头白发,只问:“圣旨都看到了?”
“皇兄,你当真立我为皇太女?你可知,古往今来,还没有一个女人能顺位继承。”
裴玄琰只反问:“你没有信心,坐稳这个皇位?”
“当然不是!若非受女子的身份所限,我势必也是要与皇兄你在皇位之上争上一争,只是皇兄,你为何会忽然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闻析吗?”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我也无法接受,可是人死不能复生……”
不等裴弦月说完,裴玄琰便骤然厉声打断了她的话:“我的庭雪没有死!他不会死!我不会让他死!”
裴弦月见裴玄琰明显情绪十分不稳定,便闭上了嘴不再多说。
等裴玄琰再度开口:“立你为皇太女一事,朕在寻回庭雪之后,便将此事提上了行程。”
“朕知道,以你对庭雪的交情,将来若是你顺利登基了,必然不会伤害庭雪,亦或者做任何他不愿意之事,你是朕,唯一能放心的人。”
因为是亲妹妹,所以裴玄琰知根知底。
他考虑了一圈,最后决定选裴弦月,她聪慧果敢,有勇有谋,且爱憎分明,绝不会做任何强人所难之事。
唯有她继位,才能让裴玄琰放心的与闻析双宿双飞。
可是,这个愿望还未实现,闻析便出事了。
裴玄琰无时无刻的不在忏悔,忏悔若是他早些动手,闻析便不会出事,若非他拖拖拉拉,也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
他每一刻都在懊悔,以至于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知道了,皇兄,你待闻析,情真意切,我自愧不如,若是你真能救回闻析,我一定真心祝福你们。”
没想到裴玄琰却硬邦邦的说:“我与庭雪,不需要任何人的祝福,因为我们一定会天长地久。”
*
只是在接下来的三日,倒是有不少能人异士揭了皇榜,但都是冲着富贵的骗子,实则没有一个人是真的有本事。
眼见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裴玄琰越来越绝望。
尤其是裴弦月,已经明显感觉到,裴玄琰不断地向她灌输帝王之术,一股脑的全往她的脑子里塞。
甚至都已经到了,考虑他不在之后,裴弦月如何顺位继承,让罗永怀等人必须全力辅佐她,平稳过渡。
这般行迹,明显便是他绝望了,他不想活了,他要随闻析一起去了。
而便在第四日,裴弦月在宫外无意中撞见了一个小道士,老成在在的背着手在看皇榜。
嘴上还念叨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算了算了,师傅有师傅的规矩,我不可坏了师傅的规矩。”
不知为何,裴弦月忽然有一种预感,身体已经快于脑子,上前拦住了对方。
“小道士,我见你在皇榜前看了许久,难道你有什么法子?”
小道士回道:“我的道行还很浅,但我师傅可以,只是我师傅脾气古怪,若是他愿意救,即便对方没有一分银子,他也会出手。”
“但若是他不愿,即便是搬出万贯家财,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裴弦月一听便来了兴致,“你师傅叫什么名字,他当真有你说的这般厉害?”
“我师傅道号云鹤子,有通天之能。”
裴弦月听到后半句话,觉得对方应该是个骗子,“有通天之能的道士,我怎么没听过,你莫不是是在空口说白话吧?”
小道士急了:“贫道从不妄言!”
“既然如此,你便随我入宫一趟,叫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
当裴弦月带着个看上去都没成年的小道士过来,裴玄琰自然也压根儿没将人当回事。
“连小孩儿为了荣华富贵,都敢来送死?朕只说一遍,若是你能让庭雪醒过来,荣华富贵你享之不尽,如若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小道士吓得立马抱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我的师傅,他叫云鹤子,隐居在九霄上之巅,我师傅道行极深,我亲眼所见,他救活过一个已死之人。”
裴玄琰一步上前,一把揪住小道士的衣襟,“此言当真?若是有半分虚假,朕要你狗命!”
“贫道从不妄言!只是我师傅性格古怪,要想见到他,必须要从九霄山下,一步一跪,直到山顶,若是心有诚意,自是金石为开。”
若对方直接便说可以,反而没有什么可信度,毕竟这的确是起死回生的逆天之举。
但小道士的这一番话,对方明显是个有脾气的人,不管如何,他都要一试。
裴玄琰立即便让小道士带路,前往九霄山。
“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若是你现在放弃的话,便原路打道回府……”
毕竟裴玄琰是个帝王,男儿膝下有黄金,何况还是作为这天下最为尊贵的男人。
只是没等小道士说完,裴玄琰便毫不犹豫的跪了下来。
当真便如小道士所要求的,一步一叩拜,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上攀爬。
哪怕磕破了头,哪怕双膝磨破了皮,甚至将衣裤磨得血肉模糊,哪怕视线被不断滑落的鲜血所遮挡,哪怕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哪怕这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像是天梯一般的遥远。
但裴玄琰却是一刻也不敢停,他一步步,一个个叩首。
只为抓住这最后的一丝希望,祈求上苍,祈求佛祖,祈求满天神佛,救救他的庭雪,救救他的爱人。
他愿意献出一切,哪怕是生命。
直到摇摇晃晃,在登上最后一个台阶,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出现在了眼前。
“倒是个固执的痴情人。”
裴玄琰用沙哑破碎的声音开口询问:“你是云鹤子道长?你的徒弟说,你有通天的本事,你能救救我的爱人吗?”
“只要你能救活他,不论你要什么,富贵,荣华,乃至一切的一切,我都会奉到你的面前!”
云鹤子却并没有回答,只是一挥拂尘,掐指一算。
“你想救之人,本该红尘已断,前尘已了,神仙难救,可他生前为民为国,且有百姓为他立庙供奉香火连绵不绝。”
“这些积攒的功德,都是他今生的福报,只是命数有天定,他已故去,若是想要重回凡尘,唯有一法。”
对方完全说中了,裴玄琰瞬时对他深信不疑,当即跪在他的面前。
“请道长直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能做到!”
云鹤子摸着长须,声音飘渺。
“以命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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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妹1回家小可爱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明天大结局,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