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 裴玄琰自然是不好再辩解,他也便一口承认了自己的目的。
“庭雪,朕原本也不想将事情做的这么绝, 但谁叫裴子逾自己寻死, 竟然敢将手伸到你的头上。”
“而只要是面对裴子逾的事情, 无论朕说什么做什么,庭雪你都不会相信朕,那么朕便也只能用这种方式。”
所谓眼见为实,无论裴玄琰说多少遍,裴子逾要谋反,闻析怕是都不会相信。
即便是相信了, 闻析怕也不会真的对裴子逾做什么。
他对裴子逾的感情, 十分复杂。
犹如一个父亲, 望子成龙, 盼望着裴子逾顺利登基,可以做个明君。
可裴玄琰却十分清楚, 绝对不能让裴子逾坐在这个位置上,否则一切都将失控。
他绝对不能,拿闻析去冒险。
所幸不如, 便假装中毒昏迷不醒, 制造皇帝快不行了的假象。
原本便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裴子逾,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机会,哪怕风险极高, 自然也是不会放过。
而一切正如裴玄琰所设想的进行, 只是唯一有些脱离轨迹的,便是闻析。
他知道,闻松越最在意闻析这个弟弟, 所以宫变这一日,闻松越必然会想方设法将闻析哄回闻府。
而正好,裴玄琰也不想让闻析亲眼看到,他与裴子逾之间的你死我活。
只是到底,闻析还是跑到了宫中,亲眼见到了他射杀裴子逾。
但即便是如此,他也要十分明确的告诉闻析,无论有多少次选择,他依旧还会这么做。
绝不能放任裴子逾这个祸害,有机会再将主意打到闻析的身上。
“如今你得偿所愿了。”
裴玄琰握住闻析的手,“庭雪,怎么能是得偿所愿呢,朕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只有你安虞,朕才能心安。”
闻析只是没什么表情的,抽回了手。
“记住你的承诺,若是裴子逾死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闻析已不再执着于储君之位,因为他知道,夺门宫变后,裴子逾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如今他所求,不过也是想让裴子逾活下来。
哪怕裴子逾如今所做的一切,也令闻析无比的失望,可他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与他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保住他的一条性命。
“自然,朕答应了你的,只要他在冷宫安分守己,朕会让他在冷宫安度余生。”
*
宫变后,裴玄琰借着这个机会,又对朝堂进行了一轮的清洗。
尤其是旧党,此次裴子逾发动宫变,背靠的也是旧党。
裴玄琰恰好借此机会,将旧党一次性全部给拔除了。
而对于这个结果,最无法接受的,自然便是卢太后。
裴子逾谋反,卢太后自然是知情者,并且还以旧党为裴子逾来铺路。
卢太后满心算计着,一旦裴子逾夺位成功了,这天下又会回到他们母子的手中,她在这宫中如履薄冰。
尽量将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毕竟裴玄琰是个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不放过的狠人。
若是知道她对闻析下毒,还知道裴子逾发动政变,也是来自于她的支持,她必然就完蛋了。
只是这场政变,到底还是失败了。
卢太后自然无法再坐以待毙了,因为旧党已经被铲除干净了,裴子逾也被囚禁于冷宫,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且她知道,等裴玄琰清算完了朝堂,最后便该轮到她了。
可是她又如何能甘心,功亏一篑,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她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九泉之下的承光帝?
“今日的一切失败,都是因闻析这个该死的家伙而起,若是他坚定不移的,站在子逾这边,子逾又岂会功亏一篑?”
“必然是他,向裴玄琰告密,他当真也是够心狠的,连自己的亲哥哥的安危也不顾,依旧站在裴玄琰这边。”
“既然哀家失败了,便算是死,哀家也要将这个该死的家伙带上,否则哀家又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先帝?”
嬷嬷原本想要再劝,但卢太后心意已定,只抬了下手,“东西拿到了吗?”
“太后娘娘,您要三思呀,如今太子殿下还活着,只要殿下还在,咱们还是有翻盘的机会。”
卢太后却冷笑了声,“你以为,裴玄琰会放过哀家,又真的会放过子逾?”
“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罢了,哀家筹谋了这么多年,真是不甘心啊!”
*
伴随着朝廷被清理,不过这个清理名单中,并未包括闻松越。
其实众人都明白,皇帝放过闻松越,只是因为他是闻析的兄长。
只是闻松越自己却辞官了,他到底没法在朝堂待下去。
闻析生怕兄长会想不开,所以在家中陪了他两日。
闻松越自然知道弟弟的心思,倒是笑了声:“傻瓜,不用看着为兄,我是不会做傻事的,若是我不在了,又有何人,能护得住我的弟弟呢?”
“大哥,对不起。”
闻析心头酸涩,可他到底,只能说句对不起。
“小析,你从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相反的,是我对不住你,若非我一意孤行,也不会牵连了你。”
闻析摇摇头,“我知道,大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只是大哥,我如今并不难过,咱们一家人,能团团圆圆的在一起,便已是我今生最大的夙愿了。”
兄弟二人正说着话,有仆从前来禀报:“二公子,宫里传来消息,冷宫的那位,说是想要见您。”
闻析的确也是要去再见裴子逾一面,所以他便动身入宫了。
而在闻析离开没多久,却来了个不速之客,正是裴玄琰。
一看到裴玄琰,闻松越就没什么好脸色。
“陛下是来杀草民的吗?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临死之前,草民只有一愿,只求陛下放过小析。”
“他身子不好,已经经不起折腾,若是陛下当真在意小析,便不要再纠缠于他,你与小析,是永远也不可能会有结果的。”
裴玄琰却道:“为何朕与庭雪注定没有结果?是因为,朕是皇帝吗?若是朕不再做皇帝呢?”
闻松越脸色一变,却冷笑一声:“虽然我利用了小析,但陛下又与我有什么区别?你为了保住皇位,假装中毒昏迷,让小析为你殚精竭虑。”
“自古以来,帝王最是无情,你嘴上口口声声说为了小析好,但实则,如你这般冷清冷血的帝王,最在意的,还是皇位。”
但裴玄琰却是反问:“你不是朕,如何断定朕办不到?”
“既然今日朕来了这里,便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你,自从寻回了庭雪,朕便一直在谋划另立太子,朕必须要选出一个,在朕退位之后。”
“掌握绝对权利之人,不会对庭雪构成任何的伤害与威胁,朕已经找到了,并在明日早朝之上,便会定下储君人选。”
闻松越一开始的确是完全不信的,毕竟这世上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权利的诱惑,何况是裴玄琰这等野心勃勃的雄主。
他当真能为了闻析,而放弃皇位?
可是此刻他言之凿凿,并且直接表明在明日,一切便会见分晓。
“只要等储君拥有了足够的能力,朕便会退位,与庭雪一起,若是他喜欢游山玩水,朕便陪着他走遍万里河山。”
“若是他想要找个安静之所隐居,朕便与他男耕女织,从此不过问凡尘俗世。”
说着,裴玄琰似乎都肖想到了日后隐退的神仙日子,一贯冷峻的面容,此刻无比的温柔似水。
这一刻,闻松越的心中有那么一丝丝的松动。
皇帝当真能为了闻析,做到这个地步吗?
闻松越问出了自己最大的问题:“先前你如何便能如此断定,裴子逾不适合这个位置?”
“还记得你每日,让庭雪带入宫中的糕点吗?借用庭雪的手,在糕点中给朕下毒,如此阴险的主意,当是裴子逾出的吧?”
闻松越沉默,便是默认。
“你又可知,一日庭雪不慎搞错了两盒糕点,他吃了那盒带毒的糕点,直接便吐血昏死了过去。”
这件事闻松越至今不知情,他一下站起来,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不然,朕如何会将计就计,假装中毒昏迷,引诱你们上钩?正是因为庭雪那次意外中毒,朕才彻底打定主意,储君的位置,裴子逾坐不得。”
“他嘴上打着为庭雪好的棋子,实则狼子野心,用如此毒计,压根儿就不顾庭雪的安危,所以现在你还觉得,倘若真让他称帝,庭雪该是如何?”
闻松越一下跌坐在椅上,脸色惨白。
裴子逾为达目的,如此心狠手辣,丝毫不顾闻析的安危,倘若真让裴子逾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
冷宫。
这个地方闻析自也是再为熟悉不过,没想到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裴子逾就这么静静的坐在一把椅上,本该只有十岁的孩子,此刻却孤寂而苍老了几十岁,犹如暮色沉沉的老人一般。
而他与裴子逾之间,如果隔了一道天堑,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对他全身心的信任,一见到他便会飞快的跑过来,扑到他的怀中,喊着他闻析的人。
此刻就这么,他在殿内,他在殿外,就这么遥遥相望。
“殿下,你要见我?”
最终,还是闻析先迈开腿,走了进去。
裴子逾才开了口:“我以为,你当是不会想见我了。”
“闻析,你还愿意陪我吃一顿饭吗?”
“我还记得,那年我不过五岁,被囚禁于这冷宫之中,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是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才活了下来。”
忆起当初,闻析叹了口气,但还是命守在外头的侍卫,摆上一桌丰盛的菜肴。
“殿下刚出生那会儿,才这么小一只,一直哭个不停,我夜夜守在殿下的身边,生怕殿下会睡不好。”
“至今我都还记得,殿下当初学会的第一句话,便是唤我的名字。”
他与裴子逾之间的羁绊,是深植于多年来的点点滴滴。
虽然闻析也不知为何,他的脑中一直有个强烈的声音,一定要让裴子逾坐上皇位,只有让他成为明君,他才能回家。
可即便是没有这一层原由在,这么多年的相守相伴,真心付出却并不做假。
“被囚禁在冷宫的时候,我觉得闻析你就是我的天,不论发生什么,只要有你在,都会迎刃而解。”
“你答应会让我重新成为太子,没想到你也真的做到了,可是闻析,你从未如实告诉我,这个储君之位,是以我父皇的性命为代价。”
闻析不由一怔,他没想到,裴子逾果然还是知道这个代价了。
“这件事,殿下是从何得知的?殿下当不会是很早之前便知晓,否则你也不会忍到现在,是何人告诉你的?”
裴子逾讥笑了声:“一个你永远也想不到的人物,薛贵妃。”
竟然是薛如琢?
“闻析你看,薛如琢是因为入宫为妃,想要稳坐贵妃,乃至于皇后的位置,才想要借我之手来害死你。”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裴玄琰的错,可是为何,你分明从前许诺我,无论遇到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可是你却食言了,你骗我!”
闻析叹了口气:“殿下,我从未骗你,只要你这么一直安安稳稳,勤奋好学,这天下总有一天会是你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如此急不可耐的,发动政变,这终将会导致整个天下大乱,我不能放任你如此乖张行事。”
裴子逾忽然大笑了起来,“是呀,我早该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闻析你嘴上说着最爱我,可是你的心里,装着百姓,装着天下,独独无法容忍于我。”
“罢了,成王败寇,我愿赌服输。”
说着,裴子逾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又为闻析也斟了一杯。
“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饮酒了,这一杯,我敬你,敬你十年如一日,陪在我的身边,若是没有你,我早便自己烂死在这冷宫之中了。”
闻析到底没法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饮完了一杯酒。
到底,也是他欠裴子逾的。
忽然,裴子逾半个身子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闻析的手。
“闻析,地府森森,旅途漫漫,我又如何忍心,让你一人上路,我来陪你好不好?”
闻析脸色骤然一变,刚想要喊人,却被裴子逾一把死死捂住了嘴。
而同时,闻析便感觉到一阵翻天覆地的绞痛,一口鲜血喷在了裴子逾的掌心。
紧随着,便有不断的鲜血,从裴子逾的掌心涌出。
而裴子逾依旧在笑,可以说是笑的癫狂,笑的解脱。
“闻析,皇位我得不到,连你我也得不到,凭什么让裴玄琰这个坏事做尽的杀父仇人,不仅坐拥天下,更能得到你?”
“这不公平!”
他如恶魔一般的,在闻析的耳边低语:“既然如此,我便抢走他的挚爱,让他生生世世,陷入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之中,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而在说话的同时,裴子逾的唇角也溢出了鲜血。
卢太后拿来的毒药,是让他毒杀闻析,向裴玄琰复仇。
可是他终归,舍不得让闻析一个人上路。
他紧紧抱着人,感受着闻析一开始还能在他的怀中挣扎,可是很快的,便慢慢归于平静。
便在裴子逾也逐渐毒发,慢慢失去力气时,闻析忽然一把将他推开。
可在裴子逾倒地的同时,闻析也摔倒在地。
他的唇角、鼻子,乃至于耳朵,都不断的涌出鲜血。
他趴在地上,苦苦挣扎,想要往外爬,想要喊人。
可是当张开嘴时,却被不断涌出的鲜血给堵住了喉咙。
他只能不断的吐血,眼睁睁看着只有几步路的大门,而他却因为逐渐的脱力,而倒在了几步之外的距离。
*
裴玄琰从闻府离开后,便归心似箭的回宫。
今日他让闻析见裴子逾最后一面,之后他便会不动声色的,让裴子逾消失在这个世上。
虽然他是答应了闻析,会留裴子逾一命,但这条毒蛇,留着始终是一个祸害。
来到冷宫时,裴玄琰却发现外头守着的几个侍卫,竟然悄无声息的倒在了地上。
他瞬间意识到出事,脸色大变,一脚踹开了殿门。
当看到地上长长拖出的血迹,以及悄无声息,浑身都是血的倒在地上的闻析。
那一瞬,裴玄琰血液凝固而倒流,双目充血,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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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世界怎么还不毁灭小可爱的地雷,爱你么么哒~
还有两章,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