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薨了。”
府门口, 早有马候着,谢修跨上马,一路疾驰, 在第七道钟敲响的时候,赶到了。
紫宸殿外, 跪了密密麻麻的人,但是大多是内侍宫女, 除了几个知道皇上病情的老臣, 其余大臣都还没赶到。
谢修松了一口气, 进入紫宸殿,吩咐人去通知各位皇子公主、大臣。
第九道钟敲响的时候,整个长安都会知道。
皇后娘娘坐在龙床边, 哭得哀婉。
床前还跪了一地的嫔妃,个个都哭得悲切。
文王是最后来的,还穿着盔甲,带了将近一百个兵。
谢修看了一眼,“宫中的规矩不可带武器、带兵进入, 文王为何带兵前来?”
文王是皇上的弟弟, 近年一直在西山大营。
“本王今晚正好在大营练兵,听到这个消息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怎么了吗?”
皇后从紫宸殿里出来, “够了, 皇上薨逝,你们却在这里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安静下来后, 谢修拿出圣旨,“跪。”
文王一愣,嘲讽地看了眼谢修, 不紧不慢地跪了下去。
太子也看了眼谢修,跪下去前对着不远处的属撩做了个手势。
若是圣旨上的人,不是他,那谢修也就没有必要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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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萧焱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太子猛地抬头,看向谢修手中明黄色的圣旨。
谢修走到太子身前,“请太子接旨。”
萧焱不可置信地接过,他以为这里面写的一定是四皇子萧潜。不然明明他是太子,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留了继位诏书。
更何况如今的皇后是四皇子的生母,谢修这个朝廷重臣也是七公主的驸马。
他都做好了准备,可是却别告知那诏书里面的就是自己。
这一刻,萧焱心里复杂万千,但是很快又被巨大的欢喜所淹没,他看向不远处的皇后。
“这个贱人再怎么得宠又怎样?这皇帝的位置不还是我的吗?”
谢修读完了圣旨后,走到皇后身边,听到她颤声问:“兮兮呢?”
谢修声音喑哑至极,“公主烧得人事不省。”
皇后脚下忽然一滑,被谢修稳住,“你回去看着,这里有本宫。”
谢修应是转身吩咐南笙:“跟着文王,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岂料文王也是一早就盯住了谢修,“驸马怎么这就走了?”
谢修按压着心里的不耐烦和冲动,沉声道:“府里还有事,修先走了。”
文王却是半点不让,横竖都要挡在谢修前面,“有你这么对王叔的吗?本王还以为你会帮着四皇子,没想到最后还是帮了老主子啊。”
谢修彻底不耐,沉下脸来:“文王请慎言,修只是按照先帝诏书做事,并没有帮任何人。”
文王冷笑,“谢修,你不必在本王面前假惺惺,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娶七公主是为了什么吗?”
谢修绕开文王,“文王若是很有空,不如回西山大营看看。”
文王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绊住了,思考着按照谢修这个人走一步埋十步的习惯,会不会在先帝薨逝前就在西山大营动了手脚?
于是急急忙忙地又往西山大营赶。
谢修得以脱身,赶回公主府,直奔卧房。
“公主怎么样了?”
谢修周身带起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被叫到的那人却是胆颤地看了眼谢修,就转身跑了。
谢修眉心紧蹙,脸色也冷到了极致,几乎是一瞬间整条道上的人就全部不见了,公主府显得死气沉沉。
谢修心完全提了起来,疾步奔进了卧房。
床上的帐子层层放了下去,密不透风地围着大床,屋里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几位丫鬟愁眉苦眼地守在一旁。
谢修终于看见了萧夕兮。
她躺在床上,一丝气色也没有,苍白虚弱到令人怀疑是不是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但是手摸上去却滚烫的。
丫鬟退出后,空荡荡的房间里,听不到丝毫的动静。
御医已经试过几乎所有的方法,可是萧夕兮就是不醒,似乎除了发烧之外,有什么东西牵着她,让她不愿意醒来。
萧夕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谢修在床边睡着了。
她口渴得厉害,刚刚动了动手指,谢修就醒了。
“御医,南笙叫御医。”
萧夕兮渐渐清醒,脑子里响起那九道冷漠又穿而入脑的钟声,拉住了谢修的手用力地抓着:“父皇是不是……”
那时候她昏迷着,可是钟声敲响的时候她却听得无比清楚。
在这昏睡的几天里,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父皇驾崩,她浑浑噩噩地跪在皇陵前。
皇陵一片雪白,到处都是飞扬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到身上特别冷。可是除了萧夕兮,没有一个人,只有她,只有她在空荡荡的雪地里。
她试着喊谢修,没人应。
喊母后也没有人回答。
似乎整个天地之间就只有她。
太久没说话,萧夕兮的嗓子已经哑了,谢修到了水放到她嘴边:“先喝水好不好?”
萧夕兮浑身无力,身子虚弱到极点,却歪头躲开不愿意喝:“谢修,你不用骗我,我听到了。”
谢修僵持着,“再不喝水,你嗓子就废了,萧夕兮,你喝了我就告诉你。”
萧夕兮仍旧不愿意,她极度想要得到真相,可是真正要到来的这一刻,她又害怕,如果是真的,她又该怎么办?
她连父皇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父皇那么疼她,可是她却连守在父皇的病榻边上,都没能做到。
他生病的时候,她不在;他走的时候,她还是不在。她就是这个天底下最最自私、最最不孝的人!
谢修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现在说再多的话也于事无补。
萧夕兮原本亮晶晶的眼里如今枯槁一片,死气沉沉。
两人僵持着,谁也没说话。
好久好久,久到谢修端着水的手已经酸软了。
久到萧夕兮的脸色又白了好多,她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从混沌不堪的泥泞中传来:“我想去看父皇。”
这一次谢修手上端着的水洒了出来,倒在他的白色素衣上,刻下一道道痕迹,四分五裂。
谢修忽然全身僵住,怔怔的看了好久,才起身又将水杯倒满了热水,执著地放到萧夕兮的嘴边:“喝了,我带你去。”
萧夕兮这种情况不能见风,如果要去看皇上,必然会吹风。可是谢修不敢想,如果他不同意,萧夕兮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既然如此,还不如他带她去,他好好地护着她,也比让她自己折磨自己强。
萧夕兮没说话,只是就着杯子喝了光水,“可以了吗?”
“等御医来看过之后,吃点东西再去。”
御医很快就来了,把了脉之后表情仍然很凝重,“公主虽然已经醒了,可是气血虚弱,身体匮乏,情况不容乐观。”
“若是现在出门会怎么样?”谢修问。
御医一惊,“现在万万不能出门,现在若是受了凉,公主身体必然会更加糟糕。”
萧夕兮看向谢修,“你想反悔?”
谢修垂眸,半晌才道:“不会。”
御医还想劝,谢修摇头让她下去了。
萧夕兮裹了一层又一层,最外面还披了件大氅,一路上用软轿抬着进了宫。
长安城里一片缟素,哀乐声声。萧夕兮全程都没睁开眼睛,她怕自己一看见就忍不住哭出来。直到进了宫,看到太极殿上的灵堂。
太极殿里跪了一片嫔妃、皇子公主,外面是密密麻麻的大臣。
长长的台阶上天藏寺的高僧念着往生经,另一边的台阶上在歌颂魏帝生前的丰功伟绩。
萧夕兮进入太极殿的时候,所有人都让开了一条道路,她被谢修搀扶着从门口一步一跪一磕头,短短十几步的距离,硬是花了两刻钟才走完。
“七妹……”大公主轻轻喊了声,她知道萧夕兮发烧昏睡了好几天,此时这样劳累只会让她的身体更加糟糕。
萧夕兮没听见,朝着棺椁走过去,在最前面磕足了十七个头。
十七年,一年一个,她作为子女,欠父皇的永远还不清,但是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样。
皇后跪在最前面,抱住萧夕兮,“兮兮乖,你父皇不会怪你的,你回去养病好不好?”
萧夕兮摇头,终于崩溃大哭:“母后,我连父皇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是个不孝的女儿。”
皇后拥她入怀,轻轻拍她的背,“不会,父皇知道你身体弱,不想让你为他伤心难过才没告诉你。你这样想的话,父皇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萧夕兮怔然,眼前仿佛出现了父皇笑着说她顽皮的画面,“是吗?”
“当然,父皇不希望你这么伤心。”
萧夕兮伸手擦眼泪,“好,我不会让父皇不高兴的。”
皇后松了一口气,给谢修使了个眼色。谢修将萧夕兮抱起,“那先回府好不好?”
萧夕兮又看了眼棺椁,咬着唇,泪眼朦胧:“好,我……”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叠一声地大喊:“军报!”
“前方军情告急!”
所有人都愣住了,萧夕兮也看向飞奔而来的士兵,呢喃着:“四哥,四哥……”
谢修皱眉,萧夕兮如今是真的再也受不得半点刺激了。
任何一个消息都可能将她彻底击溃。
脚下微动,谢修抱着萧夕兮打算从侧门出去,刚走了一步,就被萧夕兮抓住肩膀,“不准走。”前几日的消息,四哥在失踪了。
她多么希望这一次能是一个好消息。
谢修没听,任由她胡乱挥手打在他脸上、头上。
“谢修!你站住!”
萧夕兮忽然取了头上唯一的一支素簪抵在自己的脖子前,“本公主要听,四哥失踪,凶多吉少,你不让我听,我就死给你看。”
簪子尖利的那端死死抵着萧夕兮苍白的脖子,只要她再用一点点力气,就会轻而易举地刺破脖子。
谢修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大红色,暗得压抑。
“四皇子不会有事。”他抬头直视前方,一字一句道。
说着,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萧夕兮目光颤抖,忽然发狠,拿着簪子的手往下压。电光火石之间,一直无声立在一旁的南笙空手抢过簪子。
萧夕兮的脖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带着红血丝。
谢修没再犹豫,抱着萧夕兮疾奔而走,那一声声急促的“急报”声消失的时候,谢修刚好抱着她出了太极殿。
为了防止她再做出什么事情来,谢修直接抱着回了府。
到府后,谢修令人将所有尖利的东西都藏起来,绝对不能让萧夕兮接触到。
“谢修,你什么意思,软禁本公主吗?”萧夕兮漠然地看着下人收拾房间,讥笑了声问道。
谢修没应声,等到所有人退出了卧房,他说道:“府里内外都有有人守着,不要想着趁我不在可以出去。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身体养好。”
萧夕兮好久没听到过这么冷漠的语气了,嘲讽地笑了笑:“谢修,你能关我关到什么时候?再说身体是我自己的,跟你有关系吗?”
谢修几天没睡了,躺在床上的时候,会压下去的疲惫汹涌而上,推着他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狠狠揉了揉眉心,谢修沉声道:“等你身体好了,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谢修说完,支撑不住困意,在萧夕兮脸上轻轻摸了摸:“别闹,睡觉好不好?”
萧夕兮侧头,发现他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眼皮底下是一片浓重的灰青色。
萧夕兮哑然,静默着。
她不想折腾谢修的,她只是悔恨,为何自己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生病,以至于父皇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自责又悔恨,却又无能为力。
她面对不了谢修,每一次看到他,就忍不住自己心里的恨意和自责。
她知道自己可能病了,不光是身体,可能脑子也病了。
她希望谢修不要靠近自己,免得被自己伤害,免得她忍不住也恨起了他。
萧夕兮的身体终究虚弱得很,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天过后,萧夕兮忽然不再闹了,安心地养着身体。该喝药喝药,该吃饭吃饭,直到魏帝下葬的那天,萧夕兮自己化了妆,穿了丧服,“本公主要去送父皇。”
谢修没阻拦,他原也不打算拦。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皇室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百官大臣,御林护卫,自发的百姓。
萧夕兮和大公主走在一起,视线一直在前面的棺椁上。
沿着长安城走了一圈,棺椁最后到达皇家陵园的时候正好是天师指定的时辰。
唱过经念过佛,所有人最后一次三跪九拜,这便是完了。
萧夕兮被素心扶着在一旁休息,她已经累到了极致,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她们在房间的最里面,隔了一道屏风,从外面进来并不会第一眼发现。
过了不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文王叔,孤还有事,就不陪了。”是太子的声音,很明显。
萧夕兮皱眉,被吵醒刚说话,就听到文王讥笑了声:“本王只是来恭喜太子,哦应该是皇上了。”
“这么多年,你终于得到你想要的了,王叔是打心底里为你高兴。”
太子萧焱语气不耐:“王叔究竟想说什么,只说便是,不必如此阴阳怪气。”
文王哈哈大笑了会,“那本王就直说了,太子能让谢修鞠躬尽瘁,十几年如一日,本王佩服。”
“和谢修有什么关系?孤继位是父皇的心意。”
“哈哈哈哈,太子也不必掩饰,这天下长眼睛的人哪个不知道谢修是谁的人?他虽然娶了七公主,可究竟不是四皇子的人。”
这番话说完,文王似乎是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夕兮抓着扶手,手指蜷缩起来,猛地站起来跑出去,“他说的什么意思?”
太子背着对屋里,闻言转身,一脸不耐:“你怎么在这儿?”
不过须臾,他忽然又勾唇,“七妹在这里也好,有些事情做大哥的还是想提醒你,免得你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素心摇头,小声道:“公主我们走,不要听。”
太子冷嗤,“孤和七公主说话,有你个贱奴说话的份吗,滚开些!”
萧夕兮面上蒙上一层阴翳,将素心护在身后,抬起下巴,轻轻挑眉:“你说。”
太子微眯眼,她这副样子像极了谢修,实在令他厌恶得很。
“你知道那天的军报是怎么回事吗?”
萧夕兮眼睛微缩,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
太子似乎也并不需要萧夕兮的回话,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据说,他执意要穿越冰雾森林去偷袭敌军,你也知道兖州的冰雾森林有多可怕,传闻里面到处都是猛兽,甚至每一东西上都可能携带着剧毒。还有足以让人迷路、眼睛看不见的大雾。恐怕是真的凶多吉少了。”
太子假模假样地用衣袖掩面,似乎很伤心的模样,“孤担心了好几天,可是到了今天前线也没有消息传来。”
萧夕兮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这段时间的悲伤已经榨干了她的眼泪,她眼睛干涸得像是久旱不逢雨的沙漠。
说完,太子似乎是刚想起来,“对了,你知道为什么四弟非要去冰雾森林吗?”
“说起来,都是因为谢修,要不是因为他出谋划策,四弟也不会因为相信他而执意进入冰雾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