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诗会那天, 萧夕兮坐在马车里,在从公主府到皇宫的这短短一段路程,她已经看到了许多家马车。
各家马车上都有各自的印迹, 光是萧夕兮看到的就至少有二十俩长安各世家的马车。
他们看见萧夕兮的马车时,纷纷让道, 车里的人也出来行礼。
萧夕兮轻笑,也不知道这些人打算去哪里。
进宫门的时候, 丞相府的嫡女许安然走了过来, “请公主安。”
“这是给哪个公主请安啊?”遥遥地一道懒洋洋地声音传过来。
萧夕兮转头, 只见大公主正被人扶着从马车上下来,姿态慵懒。
大公主和许安然向来不和,这事说来话长, 简而言之就是许安然爱慕了许久的人,当着她的面向大公主表白了。
从此以后,许安然便单方面仇视大公主。而大公主也不是什么愿意忍气吞声的人,自然和许安然针锋相对起来。
果然,许安然见到大公主当即便哼了声, 转了脸过去。
大公主也不在意, 啧啧了两声,“七妹, 你今日可真是美, 旁边那个丫鬟让一让!”
站在萧夕兮旁边的可不是什么丫鬟, 正是许安然。
许安然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走的是温柔小意风。
在远处乍一看确实可能会当成丫鬟, 但是大公主也不算远,这自然不是无意的。
许安然闻言,猛地转身, “萧丹丹你不要过分,你才是丫鬟!”
“你再叫本公主萧丹丹试试?”
萧夕兮默然退后一步。
大公主名唤萧夕昭,有个小名叫丹丹。她自懂事以来便不许人叫她萧丹丹。
这许安然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这个小名,每次两人吵到气头上,就猛地喊出来。
宫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萧夕兮看着不远处两个吵得跟孩子似的人,揉了揉眉心,极其不情愿地走过去:“好啦,现在好多人都在看你们笑话。”
话音一落,两人纷纷停下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
不管她们俩怎么吵,让其他人看笑话是万万不可以的。
两人收拾后,和萧夕兮一起往宫里走。
大公主挽着萧夕兮的右臂,许安然挽着萧夕兮的左臂。
“本公主和七妹是要去皇后娘娘那里,许小姐就不要跟着我们了吧?”
“本小姐和七公主也是要去皇后娘娘那里,大公主才是后来的吧?”
萧夕兮一个头两个大,早知如此,她刚才就应该直接溜。
好不容易在两人的针锋相对、刀剑麦芒之间到了御花园,萧夕兮松了一口气。
皇后的诗会办在御花园,御花园外围已经被用黄布围起,守在入口的宫女看到萧夕兮三人引着两人进去。
皇后娘娘已经到了,在御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亲自下来迎接她们。
“你们来,本宫很开心。”
三人在凉亭坐下,其实皇后和她们年纪都差不多,小时候都在国子监一同学习,虽然皇后小时候不苟言笑,她们之间也算是和谐。
更何况,自从嫁给萧焱之后,皇后变得比以前更爱交际了。
她只要想让人觉得舒适,便可以让所有人宾至如归,如沐春风。
“这是本宫今日亲手做的玫瑰酥和梅花香饼,你们尝尝好不好吃?”
许安然看着这两样点心,有些为难,大公主冲着萧夕兮幸灾乐祸挑眉。
许家是世家大族,衣食住行自然是按照最好的来,只是近段时间来,许安然的母亲不知为何忽然迷上了用鲜花做美食,而这试菜的第一人自然便是许安然这个亲女儿。
许夫人的手艺……尚可,只是这用鲜花美食做得一言难尽,吃一样勉强能忍,吃两样便是要找大夫了。
皇后娘娘嫁给萧焱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是不知道这些趣事的,见状让宫女又拿了几样点心过来,“这些是御膳房做的,也是本宫十分喜欢的几样点心。”
许安然自然知道这是皇后在照顾她,定是皇后娘娘看见了她的不情愿,只是她却不能这么无礼,既然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她若是不吃一块,就算是飞扬跋扈了。她笑着吃了一块玫瑰酥,一开始小心翼翼,一口几乎没咬到什么,吃了点后又微楞,随即又咬了一口。
惊奇道:“玫瑰酥竟然可以做得这么好吃?”
大公主拉着萧夕兮的手再也忍不住,大笑出来,“你以为谁都跟你娘似的?把玫瑰酥做得比毒药还难以入口……”
许安然脸一红,“你你胡说什么呢?”
皇后听这两人吵架,也明白了事情来龙去脉,“许夫人真是有趣,想必她多做几次就会很好吃了吧。”
许安然这下倒是真的不好意思了,“其实,其实家母已经做了好久了。”
她就是没那个天赋而已。
大公主又笑成一团,就连萧夕兮和皇后都忍不住笑了。
这时,又进来了几位姑娘,在宫女的带领下向皇后请了安。
“不用拘谨,御花园这处是本宫特意让人种的,这个时节正是开花的好时节,各位随意观看,等会可是要吟诗题词的。”皇后娘娘笑着说。
说到这里萧夕兮皱眉,“娘娘,还真要吟诗啊?”
她以为这诗会不过就是个名头,无非是大家聚在一起玩乐罢了。
往常许多所谓诗会、赏花会……都是借了个名头。
皇后娘娘掩唇,“自然是要的,至少每个人作一首诗或词,否则怎么对得起这满园花开?”
失算了,皇后是真正的才女。
她举办诗会自然是真正的诗会。
她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就凭她在国子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架势,要是能现作一首诗,那已经故去的夫子都能从地里爬出来鼓掌。
她看向大公主,大公主坐远了一点,“你别看我,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她看向许安然,许安然跟个小仓鼠一样吃玫瑰酥吃得欢,根本就没有感受到她求助的视线。
她只能求助皇后娘娘了,可惜皇后自来是个严谨规矩的人,接受到萧夕兮的求助,语重心长地说:“夕兮,这只是本宫举办的诗会,不会就不会,但是规矩不可坏,否则文曲星可是要生气的。”
随之而来的是关于文曲星的长篇大论。
萧夕兮心里重重叹了口气,她又忘了,这可是皇后娘娘。
她小时候就敢在策论作业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三千字,说夫子不教而为,认为女子无德便是才,不愿意教她们,指责夫子既不回答堂生的问题,也不布置任何作业,只顾自己讲,讲完就下学。
靠着这三千字的策论,名噪天下。那位夫子还被先帝叫去谈话了,后来就给她们换了一位夫子。
这样一个人,这么可能给她徇私呢?
又过了一会,原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御花园里却只有零零散散十几个人。
皇后娘娘像是没发现一样,仍旧笑得令人如沐春风,“各位姑娘既然都到了,那今日的诗会就开始吧。”
说完,宫女们从一旁小路里抬出了一抬春花繁锦屏风。
皇后娘娘指着屏风,“这是前朝著名画圣顾春山的封笔之作,从这一面看是春花繁锦,从另一面看是凤翔九天。今日本宫就将它作为彩头,送给胜出者。”
此话一出,御花园里惊叹声迭起。
顾春山,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晓的画圣啊,他的作品十年前在大魏就拍卖出一千两白银的高价,而如今更是有市无价。因为市场上根本没有顾春山的作品。
他仙逝后,所留作品本就多,如今大多被珍藏了起来。在座的都是长安顶级的富贵之家,可是却没有人真正见过顾春山的真迹。
也只有皇后娘娘,江家几百年书香世家,底蕴自然是不可小觑的。
只是这屏风的画作可比一般书画更加珍贵,不说其他,单单是这双面这一点,就值两幅画了。
可是皇后竟然直接当做彩头拿了出来。
众人窃窃私语。
萧夕兮也知道顾春山,她府上有一副他的春游图,是当初出嫁的嫁妆。
“娘娘,您怎么可以将这么珍贵的东西当做彩头?”许安然冷过之后,直接问了出来,其余人也纷纷看着皇后娘娘。
谁都不敢相信,顾春山的画竟然被当做了彩头,而且还是她们这些闺阁女子诗会的彩头。
皇后轻笑,“正是因为它的珍贵之处,本宫才想拿出来做彩头。本宫这诗会会一直办下去,日后每半个月办一次,今日的胜出者便是诗会日后的组织者。本宫这彩头不是白送的,可是要一直替本宫管着这诗会。”
萧夕兮闻言,楞了半晌才皱眉问大公主:“这意思以后还得来?可是我不想作诗……”
皇后又道:“其实本宫和你们原本就是一起在国子监学习,也算是同窗,就当还是以前那样,不要拘谨。”
而后,众人又商讨出了所谓的惩罚。
众人所作的诗会以匿名方式挂在树上,只有负责挂的宫女知道那首诗是谁写的。然后众人看到喜欢的便在那诗旁边挂一朵干花,最后谁的诗所获得的的干花最多,谁就是胜出者。
而最少的那一位,就要接收惩罚——在下个月诗会来临之前抄完诗经前半部。
萧夕兮颓然地坐在凉亭里,皇后安慰道:“无须担心,只不过是姐妹之间的玩乐。”
萧夕兮摇头,输赢无所谓,她就是不想丢脸而已。
她可是和谢修打过赌的。
她当时就夸下海口,“本公主虽然不及你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但区区诗会还是难不倒本公主的。”
她今日要是捧了个最后一名回家,她就要在未来一个月内每日给谢修梳头发,要是她能捧个第一回 来,谢修就给她画眉画一个月。
那时候她以为诗会不过就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
这要是她拿着半部诗经回去抄,被谢修看见了,她堂堂大魏七公主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管她怎么想,诗会已经开始了。
皇后最先出了题,就以御花园中的花入诗。
萧夕兮苦大仇深地看着这些花儿,开得倒是五彩斑斓、色彩缤纷、争奇斗艳,可是能有什么诗呢?
她往左边看,大公主拖着腮,眉头紧皱,估计也悬。
右边看,许安然手里拿了块梅花香饼,表情幸福,更悬。
看来是天要亡本公主啊,萧夕兮咬唇悲切地想。
许安然一块梅花香饼都没吃完,已经有人提笔在写诗了,宫女们伺候笔墨来来往往,墨香怡人。
“长姐,你想出来了没?”
大公主忽然一脸惊喜,“想出来了,纸笔。”
宫女连忙将纸币拿过来,大公主提着笔,神情自信,
“一去二三里,人影四五个。亭台六七座,□□十枝花。”
萧夕兮表情微妙,幽幽道:“不要以为你改了几个字,就没人知道这原本是谁的诗了。”
身旁伺候笔墨的宫女也笑出声来。
大公主神情依旧轻蔑高傲,“反正有人写不出来,就一定会是最后一名。”
萧夕兮僵住,说得好像也没错。
大家写得这么快,是不是就认定了她萧夕兮还是最后一名,所以心里没有负担呢?
她有点后悔,当时在国子监怎么一天天地就跟着到处撒野了。
她读书时一起撒野的玩伴——那宁国公府的纨绔世子宁成雪,昨日还被宁国公亲自打了几十大板,宁国公扬言不打断宁成雪的腿,就跟他姓。
虽然这也没什么区别。
今天就轮到她了。虽然没有□□上的疼痛,但是精神上的折辱怎么能是身体那点痛可以比的?
许安然吃完了一块梅花香饼,逃出手帕擦了擦手,也唤了笔墨伺候。
萧夕兮在一旁看着,她虽然神情没有大公主自信,但是却从头到脚都充斥着幸福。
“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玫瑰酥。”
好家伙,人家诗句写的夜半都不带改的。
“许安然,你这改人家的诗句,怎么连夜半都不改?你抬头瞧瞧那轮日头?”大公主嗤笑道。
许安然吃饱喝足,十分好说话,就连大公主讽刺她都不在意:“没关系啊,反正我也不是最后一名。”
萧夕兮脸一黑,转身望着那些花儿,“本公主也改一首。”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响动,宫女小跑着过来告诉皇后:“皇上、四皇子和谢驸马过来了。”
萧夕兮这会看着那些花苦思冥想,没听见。
直到他们走进来,大公主拉了拉她衣袖,她连头都没抬,直接跟着行了礼。
福身过后,萧夕兮又对着自己的花了。
脚步声停在她身后,萧夕兮以为是伺候笔墨的,随口道:“先放着。”
“想好了吗?”身后的人并没有转身离去,而是靠得更近了,身上的淡淡青松味飘进萧夕兮鼻子里。
萧夕兮吃惊,想要转身被谢修按住了肩膀,“好好看花。”
萧夕兮哼了声,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放的诳语,“想就想。”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不可,这花开得正好,你就算改这句诗也不好改。”身后谢修清冽的嗓音响起。
萧夕兮皱眉,“你远点。”
谢修听话地走远了些。萧夕兮转身看他,见他坐在桌子前拿了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看了眼就要到头的一炷香,提笔写了句诗,虽然也是改前朝大诗人的,但是总算是写了,她和长姐、许安然不一定谁是最后一名呢。
写完,萧夕兮放下笔,还没说话,就听到那边的宫女宣布:“时间到,所有人的诗句已经全部挂上了。”
萧夕兮看着自己眼前的诗句,她的明明还没有挂呢。
谢修坐过来,挨着她,握住了她垂在桌子底下的手,“别动。”
萧夕兮原本是想要说自己的诗还没挂的,可是她扫了一眼北准备用来挂诗的树上,还真的没棵树都挂上了诗句。
莫非皇后娘娘虽然口上说着不帮她,实际上却悄悄帮她了?
她又看了眼桌子上的诗句,将它悄悄地折了起来,折成小小一个方块,塞给了谢修。
前边,宫女在念每一首诗,坐着的人若是听到自己喜欢的,便让丫鬟送一朵月季干花上去。
萧焱和四哥一开始在后面看,后来也索性参与了送花环节。
念到大公主和许安然的诗时,笑声不断。
萧夕兮都想掩面遁走了,偏偏那两个正主还在打赌她们两个谁得到的花会更多。
念到最后一首诗时,萧夕兮彻底枯萎了。
这群姑娘们都是国子监的同伴,她怎么不知道里面还隐藏着一位大才女呢?
听听这诗句“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就算皇后真的帮了她,也不可能拿这么好的诗,这一看就知道不是她的水准。若是她静思个三五天,可能能写出一首能有这首诗十分之一风骨的就已经是文曲星格外照顾了。
这一首果不其然力压前面众多诗句获得了最多的干花,就连四皇子和萧焱都送了花。
宫女在每一首诗纸后面都写了是哪一位所作,这会已经在统计排名了。
念排名的方式很是有趣,从第十九名开始念起,最后才揭晓第一名和最后一名。
大公主的名号第一个被念出来,毫无疑问地获得了第十九名。
大公主还非常开心,“本公主果然不是最后一个。”
念到只剩下最后两个人的时候,也没有听到萧夕兮的名字,她心都凉了。难不成皇后娘娘替她准备的诗还是得了最后一名?
这怎么可能?她一脸悲怆地看向皇后娘娘,却见她笑容恬静,很是认真地在听宫女宣布名次。
完了完了,她不仅要得最后一名,还要当着谢修的面得。
回去之后,还要在谢修的眼皮子底下抄书。
她堂堂大魏七公主,就从来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折辱!
“最后一名,许小姐,许安然。”
萧夕兮手捂着脸,完全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许安然的名字,她甚至以为许安然已经在前面宣布过了。
谢修拿下她捂着眼睛的手,“不是你。”
萧夕兮愣愣地放下手,“不是我,那我是……”
话音未落,前边宫女的声音已经响起:“夺得魁首的是七公主的咏梅。”
?
咏梅,她的咏梅?
萧夕兮整个人都懵了,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惊讶、不可置信目光。
别说别人不信了,她自己都不信。
皇后娘娘竟然真的拿了一首这么好的诗给她,这首诗到底有多好呢?看他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七公主竟然能写出这样好的诗。
——这可是值得扬名天下的诗,竟然是七公主写的。
——七公主这成亲不是嫁的驸马,是嫁的夫子吧?这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这位化腐朽为神奇的夫子在她身边轻轻笑着。
萧夕兮被皇后拉着手,亲自揭了画圣顾春山的大作上盖着的红布。
“夕兮以后就要负责我们诗会了,没想到夕兮深藏不露,竟然能想出这么完美的诗句。”
萧夕兮勉力笑着,腮帮子都有些疼了。
坐回位置上去的时候,谢修笑着说:“恭喜公主。”
萧夕兮总觉得谢修脸上那一点点笑已经勘破了真相。
带着画圣亲手画的屏风回府之前,萧夕兮拉了皇后悄声问:“这诗是不是娘娘亲自做的?”
要是是皇后亲自写的,那萧夕兮还能相信,毕竟皇后娘娘从小就是个大才女。
谁知皇后娘娘一脸茫然:“什么诗?”
萧夕兮不确定她是不是在假装,但是周围还有其他人,她也没有太多机会问,打定主意下次自己进宫悄悄问个清楚。不然这样不明不白的,她心里难受得慌。
回了公主府,萧夕兮让人将屏风放进库房,这画圣的东西太珍贵,要真是皇后娘娘写的诗,她就找个日子悄悄地把它还回去。
谢修看着她愁眉苦脸,视线从书本上移开,“公主今日拔得头筹怎么还叹气?”
萧夕兮看向他,原本是想要直接说出来的,可不知为何接触他的眼神,她忽然觉得一定不能和他说!
她差点就忘记了今晨的那个赌约了。
谢修这几天还是睡在榻上,原本就起得比鸡早,这几天大约是因为睡在榻上的原因,起得更早了。
她要是说出来,岂不是每天都要起这么早?
让她干什么都可以,要她早起,万万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