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僵硬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耳旁,望向声源处,男子一身灰袍,庄严衣服地将健壮的身子包裹在其中,头发全部束在脑后,露出了一张冷漠、刻板、略显呆滞的脸。
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还蜿蜒地爬着几条宛如符咒一般的东西,占尽右半张脸,分明该是滑稽至极的容貌,配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竟让人觉得十分融洽。
从此人举手投足之间便可看出,平素定是恪守本分、墨守成规之人,这类人(魔)在魔界应当是少之又少。
他似乎无意与两人多做交谈,轻点头,堪称漠然的声音传来:“两位请随我来。”
“有劳。”事先得知了便宜师父已被魔帝抓回魔殿,两人此次前来的目的地原本就是魔殿,既然有人顺水推舟,正好也免了他们还得一路闯进去。
灰衣男子颔首,再看向白落雨之时,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旋即便掩饰得很好。
他的态度不高傲也不卑微,转过身时回睨了一眼,颤了颤唇瓣,似乎要说什么,眉头却轻轻一皱,瞬息之后,也不与两人提醒,便化作一团黑雾向高处飞去。
这一幕看得白成风目瞪口呆,腹诽道:就这么走了?
“走吧。”白落雨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扣住他的腰身,不给白成风任何反驳的机会便化作一道流光追上去,临走前说了这样一句引人遐想的话:“无须他引路。”
信息量有点大,白成风一时毫无反应。只得在一片疾风中将脑袋埋入他的胸膛,本该环着白落雨腰身的手却狠狠捏紧了拳头。又是魔界,又是仙界,兄长,你是如何同存在这两界之中?不……还有修仙界。
白落雨,你究竟……有多少秘密?这难道又是在迁兰变鲍地向他转达,让自己做好准备接受他匪夷所思的身份吗?
这是白成风无论在口头上还是内心当中,这都是他第一次称呼兄长为白落雨。
当真无需灰衣男子引路,白落雨抱着他轻车熟路地将男子甩在了身后,当白成风探出头去看男子之时,男子正被方小右惨烈的呼救声吸引,迟疑地看了一眼自己与白落雨的方向,转身便朝方小右追去,这转身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堪称极其不负责任!居然就这么把我们甩了?!
“阿左你来啦!快、快,把这个疯子赶走……”
远远地传来方小右见到救星一般的声音,白成风在心中将他们默默鄙视了一番,又靠紧白落雨的胸膛,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他发现自从得知自己灵力溃散、逐渐流逝之后,特别嗜睡了,也不想纠其缘由,便依偎着白落雨阖上了眼睛,体内也传来一股熟悉的灵力,他舒适地轻哼了一声。
待他睡熟之后,白落雨逐渐深入他体内的灵力将察觉到的缝隙全部填补好,心中沉重,神情阴鸷,搂着怀中的身子,却轻柔无比。
“成风?到了。”
“成风?”
整个人好像被浸泡在深水中一般,遥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凝神细听,才缓缓被牵扯到现实中来。
揉揉了惺忪的眼,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总觉得睡一觉之后身子更加疲惫了。
“这么快啊?”他还没睡够呢。
从白落雨怀中走出来,脑中突然传来熟悉的眩晕感,这次不同于往日,一种牵扯到魂魄的震荡,让他犹如被人装进铜钟当中狠狠摇晃起来,仿似他多动一下,这股震荡都会将他震碎。
白落雨瞳孔猛地收紧,拥住了他的身子,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使用灵力,直接用本源仙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直到他身子再也吸收不了才作罢。
“我果然不适合待在魔界,所以兄长你得早点成仙,免得日后……”剩下的话他并未说出来。
失去过多仙力的白落雨只觉得体内魔气翻涌得十分狂躁,叫嚣着要从体内释放出来,他面色白了又白,比白成风的脸色都要难看一些。
事不宜迟,魔界的气息太多浓重,一定要尽快离开!
他强压住心底的翻涌,向不远处那座宫殿行去。
不知为何,庞大的宫殿充斥着一股冷清之气,一路也未曾撞见一个魔物,整座宫殿寂静得可怕。
“你以前来过?”见白落雨对宫殿驾轻就熟的模样,白成风诧异地问。
白落雨回身看了看他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暗自松了一口气,“嗯,来过,时间……还不少。”
白成风瘪起嘴,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
“小主子?”身后传来一阵惊呼,两人齐齐回头。
方小右与偃祁以及灰衣男子三人正从后方慢慢赶上来。方小右小心翼翼地躲在灰衣男子后方,似乎在警惕着偃祁,而偃祁看见两人后从平淡无奇的神情逐渐转变为怒火滔天。
还不待他说什么,白落雨凌厉地眼神便朝方小右直射而去,方小右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正挽着阿左的手,当即了然地松开。小主子也真是……对阿左还吃味!
白成风听见这一声“小主子”就如晴天霹雳一般,不是愤怒、难过,只是单纯的震惊而已。
他知道白落雨一直对娘亲的死和自己流落人界一事耿耿于怀,但他自己却是并不在意的。不管以前如何,可那都已经过去了,娘亲一定会活过来,而自己现在也回来了。
对于修复娘亲的残魂一事,白成风总是无厘头地坚信着。
而白落雨则自然而然地将白成风的神情理解为震惊、愤怒、不可置信、甚至是厌恶。
他不由黯然地垂下眸子,却未做辩解,反正成风迟早都会知道。
彼时正准备对两人破口大骂的偃祁,神情一僵,双目瞪大,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能让魔界右护法称其为“小主子”的人,能有几个?他思来想去,也只有二十五年前,震惊六界的魔帝擅闯仙界天池强掳出来的一个男婴……
这人来头居然如此之大?那他……还是不招惹了为妙。
像是感觉到了白落雨异常颓唐的姿态,气氛突然凝固了起来。饶是方小右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眼神在白落雨和白成风身上流转数回,终于,在片刻后他脸色难看地忆起,貌似小主子这弟弟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啊!
他不由自主地拽紧阿左的衣袂,心中惶恐起来,不由得想,要是小主子待会儿发怒了,一定要让阿左替自己挡着……
被他依赖地趴着的左护法刻板的脸上忽而划过一丝淡笑,转瞬即逝。不经意看到这一幕的方小右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他好像看到了比小主子发怒还要恐怖的东西……
“多年不见,小主子倒变了许多。”左护法看似热络的话却透着一股僵硬,但好在是将着沉闷的气氛打破了。
正沉浸于一片灰色的白落雨罔若未闻。而消化过兄长其实是魔界地位尊贵的魔帝之子(毕竟白成风也明白能让右护法唤其为“小主子”的该是哪些人)时,他疑惑地看向左护法,问道:“可兄长不是自小就生长在修仙界吗?他何曾在魔界生活过?”
左护法讶然地看了一眼白落雨,复面无神情地说:“是我记错了,我们先去见主上吧。正要四皇子有事与主上相商。”
被突然提及的偃祁,神色一苦,暗骂相商个屁,那魔帝还不得袒护他拼死都要抢出来的儿子啊?没想到这小子消失那么多年,居然回到了白家,想当年可是因此事闹得五界风雨啊。
他怜悯的眼神看得白成风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往兄长身后挪了挪。
“我没事了!告辞。”偃祁说罢,转身就跑,让人啼笑皆非。
这下白成风傻眼了。
这时,一道灼热的视线定格在自己的脸上,他与其对视,触及到白落雨眼中的狂热与欣喜,他愣了愣神,好笑地扯起嘴角,打趣道:“兄长莫不是怕我得知你身份之后有所厌弃?”
后者忙不迭地点点头,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满了一些,“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七年前与我在泉亦山相处的人总是你吧?”
白落雨将头点得更猛烈,白成风莞尔道:“所以,只要是你就行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既然是魔帝的儿子,跟仙界又有什么关系?”
“马上就知道了。”这时候白落雨居然还卖了个关子。
白成风无语,四人便向主殿走去。
宫殿并非只有一个大殿,还有好几个偏殿,虽说殿是不少,一路行至主殿连半个“魔”影都没看到。
最后听左护法解释说是魔帝最近阴晴不定,虽然他一直以来就阴晴不定,但最近格外的让人难以捉摸。宫殿里所有人都被他一气之下赶出去了,只余下几个打扫的奴仆。
问及左护法为何会如此气盛之时,左护法似笑非笑地瞥了眼白落雨,冷不防地说:“自己去问。”
白成风吃了鳖,不爽地别过头。
回头瞥见兄长唇角一抹忍俊不禁的笑容,他突然就心领神会了,“不会是因为你的便宜师父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
当然,完全没有意外。
为了能让婳然恢复关于妗莲的记忆,便宜师父什么都做得出来,在魔殿里也惹出了不少幺蛾子。
最近一次就是他每在宫殿遇到一个奴仆都会与他们亲切地说教一番,至于怎么个亲切法……当然就是勾肩搭背举止亲昵了。可这魔帝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对便宜师父痴迷得紧,说是要打呢,手都抬到半空了,咬了咬牙,还是收了回去。然后他舍不得对便宜师父发火,只好迁怒到宫殿的众人身上去,可也不能将他们全杀了,便就通通赶出去了。好在左护法彼时不在宫中才逃过一劫。
白成风当然不知这么多,心中还有些担忧便宜师父的人身安全,不过他人“身”却是不太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