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与泉亦山里的大殿别无二致,前方一条冗长的石阶自下而上蔓延而去,白成风迈上石阶心头竟生出几分亲切感来。
这数不清的石阶显然比泉亦山当中的要高上不少,迫于方小右和左护法的虔诚下,四人只能徒步行上去。
上方的大殿并不如想象中幽暗昏沉,相反满是富丽堂皇之感。在白成风想象中,魔界就该是笼罩在一片混沌当中的,来了之后才发现其实与人界、修仙界没多大区别。
待四人施施然地迈尽石阶,也不做停留,提袍就往殿内走去。
足两丈高的大门似是纯金所造,上面镶嵌着颜色各异的玛瑙玉石,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各种刺眼的光芒,奢华二字不足已表达其的万分之一。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白成风颇为愤恨地瞪着殿门上的宝物,恨不得眼睛里长出两把刀子把它们全部抠出来!
他毫无厘头的一句话引得方小右连连捧腹,白落雨脸上也染上一丝笑意,唯左护法一脸衰样,活像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一般。
经过了殿门之后,方小右快速敛起笑意,神情肃穆起来,走路的姿势似乎都变得庄严了不少。
一眼望尽,殿堂中坐着一个身形纤弱、脸色苍白的男子。
他慵懒地坐在雕刻着不知名的神兽的宝座上,微微阖起凤眸,白皙到几近透明的肌肤隐约可见皮肤下绿色的血管。额似宝玉、眉似柳叶、肤似凝脂,如此俊美的一人,哪怕是闭着双眼,都美得惊心动魄,像世间最艳丽无双的面孔,不由让人想象,若当他睁开双眼时,该绽放何等的光华。分明是如女子一般薄弱,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息。
左手撑着下颚,右手有意无意地的敲打宝座的扶手,颇有一番睥睨天下的气息。似乎感觉到有人自远处走来,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凤眸睁开,冷睨着殿下走近的几人,神情冷漠,不掺杂任何感情。
“参见主上。”方小右与左护法拱手异口同声地说。
高座上的男子眼神往返在几人的脸上,被他不经意扫过的方小右不自觉地轻颤起来,额头还冒起了层层冷汗,好在下一刻男子便已将视线挪到旁人身上。
男子的视线在白成风身上停顿了片刻,白成风也不畏惧,在男子打量他的同时,他也直直迎上男子的视线。他将男子的脸上任何一个细节都收进眼中,心中摇了摇头,和兄长一点儿也不像,还是兄长最好看。
男子眉头上挑,见白成风神情不以为然不由有些诧异。
“我们见过的。”白成风懒洋洋地说。
闻言,方小右与左护法齐齐看向白成风,左护法神情依旧,方小右则一副噎住了喉咙般的神情。
“嗯,我记得。”男子点点头,旋即将视线转移到白落雨身上,眼中这才泛起了些许了波澜,“肯回来了?”
“参见父皇。”白落雨单膝跪在地上,安顺地垂下的脑袋,神情恭敬。
白落雨的父皇,自然就是魔帝婳然了。
婳然嗤笑一声,声色迤逦。“为了救他?”他伸手指了指白成风,后又道:“或者是你……师父?”
白成风则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就变成救自己了?他除了灵气溃散、修不成仙身还有什么问题吗?
自然而然地,他早已忘记童姥姥曾说的话。他的魂魄,是极其脆弱的。
“若父皇能救,那要落雨做任何事都在所不惜。白家我该还的,都还得差不多了,就只剩下他了,至于师父——”说到此处,他倏然抬眸,眸子直撞入婳然的眼中,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我相信父皇不会为难他。”
何止是不会为难啊。
婳然哑然失笑,“你倒是了解我。不过,至于救人,我爱莫能助。”需看他自己是否愿意。
最后这一句话,他并未说出来。他虽失了关于妗莲的记忆,万年前撕心裂肺的痛苦却还历历在目,虽记不起缘由,那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他永生难忘。
自然,如果能让下面这臭小子尝一尝,他也乐见其成。
白落雨的神情瞬间灰败下来,眸光也黯淡无比,“师父呢?”
“在寝殿。”
“那我先过去找他。”白落雨道。
婳然却将眉头一挑,“不准,他需要休息。”
左护法立即表示了然,白落雨则不善地看了他一眼,少有的敌意让白成风微微吃惊。“若父皇不记得,就离他远一点。”
冷硬的语气让婳然眉头不悦地皱起,双眸也轻眯起,一挥衣袂,“记得与否,很重要?记不得了,他也是我的。”
原本他还打算好心地帮他一把,这会儿便立即收起了心思。
“于你不重要,于师父是必不可缺的。”白落雨态度强硬。
一番对话,听得另外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不记得……魔帝婳然忘记了的人只有一个吧?万年前被贬下人界又自行修得仙身并且收下凡人为弟子的妗莲?那个修仙界始祖?那个被仙帝打得魂飞魄散只剩一滴精血的妗莲?
方小右哆哆嗦嗦地扯了扯另一边的左护法,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情况?”
不需细听都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颤抖。当然颤抖了!这人可是万年前让主上险些拉上仙界所有人陪葬的妗莲啊!而自己……却在不久前将此人胖揍了一顿!幸好主上还没恢复记忆,若是恢复了记忆,他就死得骨头都没了!
左护法显然也不知太多详情,面上也有些疑惑,摇了摇头。方小右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去看白成风,发现白成风的神情比他更震惊,更加显然,他也是不知情的。
婳然听他如此,神情一怔,片刻后摆了摆手,“罢了。”
“便宜师父究竟是谁?”似乎摸到了些真相,白成风忽然问道。
高座上的人兀自地闭上眼,“问他。”
不需他提醒,三人也知道婳然口中的“他”是谁,便齐齐侧头看向白落雨。
“当年仙帝并没有真的将他魂飞魄散,只是对外的说辞。若师父当真死了,父皇当年也不会善罢甘休。仙帝当年也并没有打算告诉父皇实情,最后见他实力太过强横才说了实话,师父并没有死,不过神魂的确受损,需要万年的时间修复,父皇得知需要在仙界天池洗练万年的时间,便扬言只给仙帝一万年的时间,若万年后师父没有活过来,他会一一讨回来。后来父皇就闯入北界在里面沉睡了一万年,醒来就将师父的所有事全忘了。”
他说得简洁笼统,三人却听得震惊无比。连婳然都睁开了眸子,眼中有些细微的波澜,扣着扶手的手也紧紧捏着,本来雪白的指尖变得紫青起来,心中压抑得可怕,万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没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现下心中却突然升起了一丝惶恐,想一刻不离地回到那人身边。他素来是雷厉风行,如此想着,身形也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只是眼下无人注意。
白成风听完一席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问:“那你是谁?”
直觉告诉他,婳然绝对不会在二十五年前出来后娶妻生子,生下了白落雨,时间也对不上,白落雨又怎么会到白家来呢?还有……当初他在《遗仙录》里看到的仙帝仙后之后的第十个仙君是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了,而其中更大的疑惑却在白成风心中盘旋着。
白落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师父的肉身被打得只剩下一滴精血,父皇便也割出一滴心头血与其融合,同师父的神魂一起浸泡在天池当中洗练万年,万年后,那两滴融合的精血孕育出了一个男婴。也就是在男婴醒来的那天,父皇从北界醒转,虽然失了记忆,却还是找到仙界天池,将男婴掳走。”他深吸一口气,停顿片刻后,才将最后一句话说出来:“而当日,本该是修仙界白家家主之妻的临盆之日。”
压抑不住地轻颤透露出了白成风的不安,他咬紧牙齿,阖了阖眸子,稳住了些心神继续问:“那个男婴是你?”
白落雨点点头。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双眸无神地问:“《遗仙录》里的第十个仙君也是你?”
声音很轻,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消失了一般。
一侧的方小右与左护法面面相觑,非常识时务地站得离他们更远了些。
“是。”白落雨道。
“那我娘当年生下的孩子在哪?”白成风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死人一般,让白落雨惶恐不已。
“别问了,我们先去找师父。”白落雨回避了这个问题。
白成风却抬眸逼视他,“现在回答我!我娘生下的孩子在哪?而我,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需要你要来求助你父皇?告诉我,不要隐瞒了。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身体会流失灵力?为什么你会到白家来?而你……除了害死了娘,到底还欠了白家什么?”
“我……”白落雨唇瓣一颤,余下的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求求你了……告诉我!说出来……不要瞒着我,求求你!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不要怕,告诉我……”眼泪自他苍白的脸上滑落而下,他伸出一只手,将想要靠近的白落雨挡住。
像是做了多大的决定,白落雨不顾他的挣扎,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下颚抵着他的头顶,轻轻地说:“成风,你今年,该二十五岁了。一月十九日,是你的生辰,而不是我的。”
他声色中有几分哽咽之意,白成风却无暇去听。那一刹那,仿佛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他的眼前只有一片灰白,耳畔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溺入水中,难以呼吸,喉间一股腥甜涌上来,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鲜红的颜色,他来不及去细看,身体便再也动不了了,意识也逐渐消失。
作者有话要说: 不、不虐
真不虐,小可爱是不会黑化的
因为他很善良
是真的很善良,不造你们看出来没有~
我发誓不虐不虐,绝对不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