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钦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惨白灯光下, 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显得没有血色。
又因为昨晚醉酒落水,今天一整天连轴转工作的缘故,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疲惫。
时序见状, 想也不想, 几乎是立刻又吻了上去。
“不管了, 再来一次。”
可再来一次,又一次。
结果都没有改变。
俩人躲在房间里,嘴唇都快要亲肿了。眼看着活动即将开始,嗡嗡嗡,容钦的手机不停地发出震动。
“怎么办?”
时序一时想不出办法。
作为出品方, 容钦等会儿是要上台发言的;虽说这种事情他不是不可以代劳。
但容钦这么重视这次活动。
显然原本的打算是亲身上阵。
“发言取消。”
不愧是容钦, 最快速度地做出应急预案。
他面不改色打开手机, 第一时间就给活动的策划方发去消息。
他本来就是出品方。
很容易就修改了活动的方案。
没有人会有异议。
不过上台发言虽然是取消了, 人却不能不出席。
“等会儿你就跟在白志兴的身后,他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容钦安排道。
时序没想太多地点头:“好。”
容钦又看了眼时间:“差不多了, 现场的媒体跟观众都已经到位,你去吧。”
时序下意识地转身离开。
但离开前, 还是忍不住地回头看了容钦一眼。
说实话, 容钦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 哪怕是遇到了这种突发状况。
换做时序可能早就炸开了。
容钦却依然保持着冷静。
然而……他真的这么冷静吗?
那张看起来平静无澜的脸下,是否真的没有任何情绪?
自己费劲心思布局的电影首映, 好不容易才调整了时间才换来的登台机会,就这么莫名其妙没有了。
容钦难道一点儿都不生气吗?
站在台上剪彩的时候。
时序手上机械性地拿起剪刀,看上去是在认真剪彩,脑子里想的却全是这件事。
……
“感谢容老师与白先生的莅临,再次感谢他们为本部电影付出的心血。”
剪彩活动结束。
时序跟在白志兴的身后走下台。
即将跨下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 白志兴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对他挤眉弄眼。
“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跟你的小宝贝吵架了?”
时序心情不佳,也没心情对白志兴纠正自己才不是容钦的小宝贝,只随口敷衍:“跟他没关系。”
“那你不开心什么?”
白志兴纳了闷:“今天这么大好的日子,应该高兴才对。说起来你还把自己的发言取消了,为什么?”
时序绷着一张脸不想说话。
直到俩人快走到走廊的尽头,他方开口:
“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能做自己了,会怎么样?”
白志兴愣在原地,显然是没有想过容钦会问出这么深奥的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正经道:“会很绝望吧?”
“……是吧。”
怎么可能不绝望呢?
这辈子都被迫住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简直是最绝望不过的状况。
虽然时序也明白。
就容钦那种性格跟能力,做什么都会很出色。
就算他一辈子都回不去了,他也可以用时序的身体活得很漂亮。
可那还是容钦吗?
就好像你努力栽培了整整三十年的树,忽然有一天被连根拔掉了,换成了另一棵。
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情绪。
心口处传来微微刺痛的感觉,时序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前台已经开始播放电影。
整间大礼堂除了屏幕的光芒漆黑一片。
时序就是在这一片漆黑中,摸黑找到了容钦的所在之处。
容钦坐在了最后一排角落里。
想来是为了不引入瞩目的缘故。
事实上这个位置也的确很隐蔽,时序这么大一个人走过来,完全没有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就连容钦也是时序坐下以后才反应过来。
“你来做什么?”
黑暗中容钦微不可见的皱起眉头。
按照安排,时序这会儿应该跟这部电影的主创一起,坐在第一排,然后接受各方镜头的洗礼。
这样一来等到明天。
容钦首部出品作品的名号才可以最快速度打出去。
本该出现在第一排的人出现在最后一排,容钦没开口指责什么,语气里却明显带着不赞同。
时序脱掉了外套,先是呼了口寒气出来。
“外面好冷——我来做什么,当然是陪你啊。”时序道。
容钦眉头更皱:“不需……”
要字还没开口。
时序冰凉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外面确实很冷,他的手冻得几乎像冰块儿一样僵硬。
容钦愣了愣,以为时序是想要自己帮忙暖手的缘故,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但出乎意料,那只手却并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抓握。
时序反客为主,很好地利用了俩人现在的手型差距,转而将容钦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温度一点一点的传了过来。
时序忍不住把手握地更紧。
不仅如此,他又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容钦的指缝里。
他动作很慢,非常的细心。
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过程,却像是做了一台非常精密的外科手术一般。
直到手术室外的红灯灭掉。
终于,他满意地将俩人的手变成十指交握。
“……”
“别急。”
察觉到对方有挣脱的想法,时序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测验。”
说完又过了一会儿。
那头似乎是妥协了,又似乎是同意了他的测验。
半晌后传来一声很轻地“行。”
于是俩人就默不作声地,在至少容纳了二百多人的礼堂里,维持着这个十指交握的姿势,开始看电影。
说是看电影。
但其实一开始时序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当然知道十指交握的姿势有多么亲密,否则又怎么会想出用这个姿势来顶替舌吻。
对许多人来说。
没有感情可以上/床,可以接吻。
但很少有人会没有感情就十指交握,那似乎是一种专属于情侣间的亲密动作。
而他,现在正跟容钦十指交握着。
“像真正的情侣一样……”这样的想法忽然就出现在时序的脑子里,让他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开始颤栗。
很难想象。
就在两个月前,俩人甚至是仇人的关系。
时序发了容钦的黑照,容钦替时序接了生子耽改。那会儿刚交换身体的时候,他们真的是本着不把对方整死就不罢休的心。
那会儿的时序绝对想不到。
有一天自己为了能让容钦开心一点,会主动过来跟他牵手。
……容钦甚至还同意让他牵了。
是,俩人现在的确是形成了稳定默契的合作关系。但真的仅仅只是合作关系吗?
时序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问心有愧,也因为他没办法欺骗自己。
方才在台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想,一直试图用眼尾的余光寻找着台下容钦的存在。
那种担心那种牵挂。
绝不仅仅只是合作关系该有的。
可不是合作关系,又是什么关系呢?
时序感到茫然,他的眼睛虽然还盯着电影屏幕,但实际上一个字一个画面都看不进去。
如果电影结束以后有观后感采访的话他就完蛋了。
他甚至没记住男主角的名字。
不过这会儿却也不是关心观后采访的时候,时序勉强从那种茫然中走出来以后,几乎是立刻,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换了?!”
黑暗中。
他声音里带着惊喜。
十指交握只是他病急乱投医,时序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只是觉得也许这样会让容钦好受一点。
哪怕是一个错误的选项。
可错误的选项也意味着排除。
排除的越多,证明正确的答案距离他们就越近。
对容钦这种务实主义者来说,有所行动绝对比空等着要更有价值。
所以时序才做出如是决定。
可他也没想到,那会儿在后台折腾了那么老多次都没换成功,结果这边儿十指交握还没多久,竟然就成功了。
难以言喻的喜悦涌上心头。
时序连声音里都带着几分笑意。
“太好了,大影帝。”
“嗯。”
容钦的声音里亦是带着几分高兴,虽然不太明显,但时序就是听得出。
俩人朝夕相处那么久。
时序早就对容钦的情绪了若指掌。
而眼看着这位大影帝终于从闷闷不乐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时序趁机嘴炮:“是不是还得靠我?你说,是不是?”
容钦笑着说:“对,靠你。谢谢。”
“切——”
时序脸上笑意更深,也是幸亏这个角落里没人,否则八成要听见他没忍住的笑意。
“就拿嘴巴说谢谢。”
不过时序倒也没有要拿这件事邀功的意思,身体换回来这件事无论对容钦还是时序来说都有意义。
他就简简单单提了个小要求:“明天早上的咖啡你点。”
“好。”
容钦答应了他,虽说,每一次都是他点。
时序仍然难掩激动,嘴巴里碎碎念着,似乎是在埋怨姻缘大神不靠谱,忽然搞幺蛾子整人,又似乎在说着不知道这次可以交换回去多长时间。
激动了好一会儿。
差不多快两三分钟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嗯?”
手怎么还牵着?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时序感觉到自己脸有些发烫,但他觉得,应该是礼堂里的暖气开太足的缘故。
来不及深思,下意识地,时序想要把手抽回去。
可他抽了一下。
没抽出来。
容钦不松手。
“松啊。”时序用眼神暗示容钦。
结果容钦还是不松,男人的目光始终沉着冷静盯着远处的大屏幕,看上去似乎是在专心致志地看电影。
只有时序知道。
狗屁的看电影,这人把自己的手攥地更紧了。
甚至还摩挲了自己掌心一下。
异样的感受从掌心传来,伤疤微微发烫,那种已经消失不见的颤栗感密密麻麻,又涌了上来。
又因为时序现在人是在自己身体的缘故。
那种颤栗的感受更为深刻。
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细胞。
“再牵一会儿。”
容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