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楚煜在玄冰楼的遭遇和他的分析, 紫磐一时无话。
楚煜看他认真表情，有点担心。
感觉真的无意中给自己惹了个天大的麻烦。
心中无奈一声轻叹，楚煜苦笑, “师父, 有什么您就直说吧。”
我承受得住。
接着，楚煜听到紫磐低声喃喃，“原来……你不傻啊。”
“？”
楚煜脸色石化一瞬，接着表情碎裂开来，“师父？！”
无意识将心声说出口, 紫磐索性将心中所想尽数脱口而出, “我还以为你就是大户人家傻少爷，脑子缺根筋。”
说罢又补充, “心里只有你那个小弟弟。”
“……”
楚煜皮笑肉不笑，转过脸去。
他就知道紫磐正经不过三句话。
眼看他真的不怎么高兴，紫磐收起玩笑神色, 直言道：“你身上染了煞。”
“煞？”楚煜转过头来, 目光中透出疑惑。
他熟读这个世界的各种修真古籍和话本, 只知道有修士修炼走火入魔，不曾听过谁人身上染煞的。
紫磐点头：“‘煞’由人之所有贪嗔痴等欲念而成, 欲念过重从而生煞。硬要说的话, 你可以将它想象成心魔。”
“至于你说的玄冰楼那个神秘的黑色血池, 里面也不是什么血, 只是以水为媒，凝聚煞气, 化而为池。血气重……想来怕是因为杀孽过重。”
紫磐很直白地跟楚煜解释说明，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也半点不委婉。
“而你误入池中, 将池中血煞引入你自己体内。但是你是纯阳之体的命格，煞在你体内被压制，所以你的神志暂时还能保住。”
楚煜听得大脑有些转不动了。
他努力消化了一下。
“所以，”楚煜尽量平静地总结，“简而言之，就是我体内现在有一个怪物。”
怪物想抢夺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志，但因为他还算命好，所以暂时怪物无法得逞。
暂时。
楚煜没有忽略这两个字。
也就是说，之后，他还是很有可能被怪物侵蚀神志，变成一个只会暴怒，穷凶极恶的东西。
楚煜不知道那时候他还能否被称为人。
看那怪物总是引诱他杀戮，想来，勉强可以称为杀戮机器。
楚煜不由想到在长宁府楚家别院，被他杀死的那名修士。
闭了闭眼。
估计那时候，他就是被体内那莫名的血煞影响了吧。
当时燕疏星在那人手中，暗卫不肯出手相救，万分危急之下，他动了手。
那之后呢？这种情况是否会愈演愈烈？
只要有半点不顺心，他就会被血煞影响，动手杀人。
变得暴躁，易怒，嗜杀，从而彻底堕落。
深吸一口气，楚煜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接受也没办法。
无意识地动了动左手手腕，楚煜低头看过去。
虽然现在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串深黑色的佛珠。
察觉到他的视线，紫磐道：“那是锁魂珠。”
楚煜一怔，“师父，您能看见？”
“看不见。”
紫磐耸耸肩，“不过为师好歹是个大乘巅峰的修士，很多东西，也不是需要双眼看到才能知道的。”
楚煜沉默。
境界太高了，他不懂。
他只是一个拥有最次等灵根的凡人。
坦白讲，若非想要救燕疏星，他半点不想和修真界惹上什么关系。
他又不想修枯燥的仙。
他只是一个喜欢看小说的观众。
而现在，他被迫卷了进去。
那怪物看起来还很是有些能量，虽然不知道怎么那么惨上了他这个废柴的身，但都足够让他这个废柴能出手杀死筑基期的修士。
若是当初怪物幸运一些，去缠上厉害的修士，诸如富衍，想必是强强联手，两方都如虎添翼。
这么一想，富衍将这怪物误当成宝物，也没有什么毛病。
而现在和他这个废柴靠在一起，一时之间不知是怪物更惨还是他更惨。
“这是哪里来的？”
紫磐开口，拉回楚煜思绪。
楚煜晃了晃看起来空空如也的手腕，“我爹给我求来的。师父，这有什么用？”
“压制你体内的煞气，还能稳固你的魂魄。”紫磐道，“的确是有些作用。”
有些。
很灵性。
只怕作用也有限。
楚煜在心底默默摇头。
不过这东西竟然还能稳固他的魂魄？
不由想到当初那给他这佛珠的所谓高僧对他说的那句话——
“还魂之子，坚守本心。”
所以，这是知道他带着前世记忆转世而来，魂魄不够稳固？
而他所说的“坚守本心”也和紫磐当时说的那句话不谋而合。
难不成……那人其实并无恶意？
真的只是单纯的，提醒他一下？
楚煜抬手按了按额角，感觉有些头疼。
罢了，有没有恶意也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现在没有必要做这些无谓的担心。
并未将这件事告诉紫磐，楚煜抬眸，“师父，您应该有办法吧。”
当初紫磐见他第一面就要收他为徒，想必就是因为察觉到他被煞气侵染。
不管是大发慈悲想要救他，还是担心他将来堕落为害世间，要将他这个潜在的有害物扼杀在摇篮里。
想来，紫磐应该有些办法。
“有两个法子。”
紫磐果然道，“其一，为师尝试帮你清除体内的煞。但因为它已经与你的灵魂相融，所以此举必然会伤及你的神志，届时，轻则变成痴呆，重则永远昏迷。”
楚煜：“……”
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要么变成小傻子，要么变成活死人。
“我选第二个。”楚煜想也不想道。
他的干脆倒是让紫磐微微有些意外。
“你还没听就像选第二个？”
楚煜不语。
开玩笑，无论是变傻还是变成植物人，他都不愿意。
而所谓的第二种方法，他大致有些猜测。
想必也是紫磐让他进囚仙塔的原因——
磨练意志，长久地和怪物作斗争。
果然。
紫磐赞许地点了点头，道：“其二便是，你要学会，与煞和平相处。”
和平共处是没办法和平共处的。
这就好比别人修炼是一个不慎会产生心魔，而他是有一个现成的心魔在那里摆着，他和心魔常日为伴，心魔始终在旁虎视眈眈，就等着什么时候伺机而动，一举将他拉下泥潭。
而他现在没有办法铲除心魔，那就只能在自己身上下功夫，磨练心性和体魄，做好防御。再寻找机会反击。
一言以蔽之，我和心魔比命长。
“你的四壬寅命格和那串锁魂珠都对煞有压制作用，但那终究只是外物，所以说到底还是要看你自己，是否能坚守道心。”
紫磐对楚煜道，语气中也不由加上一丝怜惜，和哀叹。
“如若不能，为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侵蚀神志，变成一个血腥的怪物……”
他后面那句话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楚煜几乎没有听见。
楚煜在心底下定决心。
他前世活得就不够畅快，终日缠绵病榻的人生不足以称之为人生。
他就像在阴暗潮湿地长出的花，还未见过明媚阳光便枯萎死去。
一生风雨交侵之后零落成泥化为尘土，连绽放都不够灿烂。
而现在，他不要这样。
我的身体，和我的意志，绝对，由我掌控。
“所以，囚仙塔是个好地方啊，对你来说是最佳的修炼场所。”紫磐看向楚煜，面带和蔼微笑，“为师本就计划让你今后常去那里。现下既然你睡不着，不如进去闯闯？”
说罢，他还强调，“反正你现在是不能去看你那小弟弟的。”
楚煜：“……睡。”
躺回玉床上，非常乖巧地闭好了眼睛。
“……我先睡。”
他的确是太疲惫了。
紫磐在一旁静立片刻，看着楚煜逐渐陷入睡眠，一抹难以察觉的黑气在他眉心缓缓划过，左手手腕上的锁魂珠不时闪现。
紫磐盯着那串深黑佛珠，眉头皱得很深。
半晌，紫磐双手紧紧握拳，转身离开。
.
紫磐回到化灵池处。
青椽和秋无际还守在那里，池中碧波荡漾，灵力充沛但很温和，并不狂暴。
然而燕疏星端坐其中，表情扭曲崩坏，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显然承受着极大的痛楚。完全不似楚煜先前所见那般安然。
“这是灵根开始生长了？”
紫磐皱眉道，略感惊讶。
隐隐有些庆幸，还好他把楚煜带回去了。
不然楚煜只怕再来三天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到时也不需要煞做什么努力了。
等于他们将楚煜的身体拱手送上。
“这孩子天赋太好，吸收灵力很快，而且他似乎也有些心急。”
青椽说着，突然皱眉看向紫磐，不解道：“这孩子血脉特殊，但你那徒弟似乎并不知情？为什么不告诉他？”
紫磐：“楚煜是个不了解妖魔的凡人。”
紫磐拿不准楚煜对妖魔的态度。
即便妖魔早在六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退居魔界，多年不曾出来作乱，两族相安无事数百年，但凡人还是谈妖魔色变。
相安无事不代表相逢一笑泯恩仇，只是井水不犯河水。
而这件事，于紫磐而言也是有些私心的。
他深知楚煜之所以会被来葫芦岛只是为了救这个混血的孩子，而如若楚煜知道这孩子血脉后不能接受，两人闹翻，楚煜不肯再为他闯囚仙塔，要走怎么办。
紫磐自认是讲道理的人，若是楚煜要走，他也不能强留人家硬闯囚仙塔。
青椽闻言只是冷冷嗤笑，“你为什么觉得你是讲道理的人？”
紫磐毫无心理压力，“我又没欺谁骗谁，我怎么不讲道理了。”
说罢看向池中燕疏星，紫磐复又道：“这孩子品性不坏，他们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我们不好在其中多言。”
青椽听罢难得同意他的论调。
然后便听紫磐又道：“说白了，其实这种事情我懒得管。”
青椽：“……”
为老不尊，真是为老不尊。
.
楚煜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后身体恢复了些，没那么虚弱。
唯有腹中空空，一片饥饿。
秋无际在一旁静坐，听到他醒来的动静，睁眼看向他，道：“岛主说你快要醒了，吩咐我来接你。”
说着取出一只食盒，“岛主吩咐了，让我盯着你吃些东西，否则不带你去化灵池。”
楚煜：“……”
虽然心里惦记着燕疏星，但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冷静，知道燕疏星的身体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恢复的，不会再像那日那般神思不属。
起身填饱肚子，稍稍将自己打理了下，楚煜随秋无际走出紫磐洞。
下意识以为秋无际要用青叶舟带他前去化灵池，楚煜还有些不好意思。
真惭愧，他没有修为，来回还要人接送。
而且离得远，他现在还没记住路。
这般想着，楚煜道：“麻烦无际师兄了……”
他得尽快看看，怎么搞出个代步工具来。
秋无际摇头轻笑，“不麻烦。”
不等秋无际继续开口，楚煜突然听到“嗷——呜——”一声狼嗥。
楚煜精神一紧，接着，就见一只巨大的纯白雪狼从林间跳跃而出，直奔他们而来！
这狼不是第一回见了。
楚煜第一反应，完了，要被报复。
第二反应，拉着秋无际，快跑！
第三反应，可惜了，这么好的代步工具。
但凡我有点修为。
秋无际看他紧张模样不禁失笑，伸手拉住他没让他躲回紫磐洞。
“师弟莫慌。”
那巨狼眼看着就要走到眼前，楚煜看着它越发迫近的碧绿狼眸就心底发怵头皮发麻。
现在紫磐不在，秋无际能打得过这只成年雪狼吗！
楚煜吓得几乎闭上了眼睛，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感觉一阵风逼近他的脸庞，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着他的裤腿。
楚煜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就见那巨狼俯身卧在他脚边。
只是巨狼惫懒地闭着眼睛，看着似乎不太高兴。
秋无际在一旁对他解释：“雪狼是赤枫师叔豢养的灵兽，它速度极快，适合在林间穿行。正好给师弟当坐骑。”
秋无际话音方落，楚煜还没说话，伏在地上的巨狼先从喉咙发出一阵呼噜呼噜的声响。
听起来就很……
不屑。
灵兽都是骄傲的。
越是高等的灵兽，越骄傲。
给人当坐骑，还是给修为连它都不如的凡人当坐骑，这雪狼只怕觉得很屈辱。
楚煜也有点胆战。
被屈辱逼迫的野兽和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到时候雪狼野性上头，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看向秋无际，楚煜苦声道：“师兄……”
他不好意思直言说他怕。
好在秋无际懂，取出一根长鞭，“这是驯兽鞭，赤枫师叔的独门法器。”
说罢安抚楚煜，“你拿着它，不用怕。”
楚煜眼前一亮。
雪狼呼噜呼噜的声音停下了。
继续恹恹地趴在那里。
楚煜安心了些。
就算不能发挥出这法器的全部威力，好歹能形成一些压制。
但转念一想，他是要去看燕疏星啊，这真的没有问题吗……
想到上次燕疏星倒提小雪狼尾巴被这只巨狼看到的场面，楚煜又不由担心起来。
怀揣着惴惴的心情攀上雪狼的背部，楚煜抓紧它身上的厚实的长毛，更加握紧了手中的驯兽鞭。
秋无际没有要和他同去的意思，雪狼见他在背上坐稳了，便直立起身。
楚煜立刻紧张起来。
巨狼低啸一声，腾空而起！
速度极快！
而且它在林间上下跳跃，左右腾挪，楚煜恍惚想起了前世的游乐场项目——过山车。
虽然他不曾坐过，但想来可能与那个差不多。
楚煜闭着眼睛心脏乱跳，只觉风拂过脸庞，吹起他的发丝和衣袍。
终于缓缓适应，楚煜感受着周围的风和快速后掠的树木。
心情不由激荡起来。
好爽！
怪不得有人喜欢飙车。
巨狼速度很快，不多时，载着楚煜来到化灵池。
看到燕疏星，楚煜精神又紧绷起来，握紧手中驯兽鞭，但凡看到雪狼有一丝暴起的可能，他就闭着眼睛拼了！
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狼只是将他送到池边，俯下身让他下来。
楚煜警惕地下地，看着雪狼，见它果真没有什么报复燕疏星的意图，方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身去看燕疏星。
转过身后，楚煜没有看到，雪狼盯着化灵池中双眸紧闭的燕疏星，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堪称温驯地伏在池边。
.
燕疏星用了十年时间才醒。又超出了青椽的预期。
楚煜在第八年的时候去找青椽，奈何青椽说醒与不醒全看燕疏星自己，他没有办法干预。
若是强行将他唤醒，非常危险。
楚煜只好作罢。
这期间，楚煜进了十次囚仙塔。
也是这样他才知道，紫磐当时又忽悠他了。
囚仙塔不能常去，最多一年一次。
而在囚仙塔里一天便是十年，楚煜时常有些恍恍惚惚的，感觉岁月已过百年之久。
其它时间，楚煜基本都在化灵池边陪着燕疏星，虽然不知道燕疏星能否听到他的话，他只管将想说的一股脑说给他听。
只担心如果燕疏星意识是清醒的，怕他寂寞。
楚煜也就眼睁睁看着，小孩的身体逐渐抽条成少年，池水从最初没过他的肩膀到现在只能没过腰腹。面容也褪去儿童的稚嫩，长出少年的清俊来。
楚煜有一种见证孩子成长的感慨，可惜孩子不能同他说话。
也不知道他现在得有多高了。
“昨日收到了家中来信，小青和大花打架，打碎了我爹一只花瓶，那花瓶是当今圣上御赐，我爹气得想把它们俩一起炖汤，被大哥劝下了。”
“我娘身体好了许多，他们说盼我回去，还问你的情况。”
“今晨师父说有事出岛，让我帮他找一套衣服，说要片金缘紫色云纹暗花纱袍，我翻遍了他八间衣橱好不容易找到，最后他不满意，穿了一件绛纱袍走了。”
“青椽真人和赤枫真人今日照常打架。”
“遥归自五年前离岛，始终不曾有过书信，青椽真人骂他没良心。”
“小雪狼现在已经长大，它接替了它母亲，每日送我来看你。”
说着，楚煜四下看看，见小雪狼不在附近，压低声音小声对燕疏星道：“它变得像他母亲一样，威风是威风，但是凶巴巴的，没有小时候可爱。”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见水面腾起一层淡淡的雾气。
雾气很快弥漫开来，遮挡住池中燕疏星的身体，一片迷蒙，楚煜看不见他了。
楚煜心惊，下意识喊了一嗓子，“小星星？！”
喊完意识到燕疏星不会回应他。
连忙转身要去唤青椽。
刚走出没两步，听到身后一道声音。
“楚煜。”
楚煜脚步猛地顿住，微愣，不可置信地转过身。
那片迷蒙白雾中声音再度想起，带着一种稍显生涩的低哑。
“有没有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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