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想得很简单, 和燕疏星住一间房间,方便照顾他。反正燕疏星小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在一张床上睡过。
但等到晚上真的躺在床上, 楚煜才真切地感受到, 人长大了,的确是有许多不同的。
自从燕疏星长大后从化灵池出来,他们便不曾再在一张床上睡过。
以至于他们再次并排躺在床上,楚煜觉得,燕疏星的存在感, 会不会太强了一点?
照理讲, 天枢楼作为北望楼中最豪华的一幢建筑,房间里配备的一应家具都很舒适, 这床也是不窄的,两个成年男人躺上去也不嫌拥挤。就比如现在,他和燕疏星之间起码还有一掌宽的距离, 谁也没碰到谁。
但楚煜就是感觉, 怪怪的, 怪不自在的。
身旁成年男子的气息过重了,虽然燕疏星安静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但自己的地盘被人分走的感觉太强烈。
那叫什么……卧榻之畔, 岂容他人鼾睡?
难道这是什么成年男人特有的领地意识?
可是我跟小星星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
楚煜胡乱想着, 转头向身侧看了一眼。燕疏星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熟了。楚煜于是半支起身子, 从上到下,用眼睛将燕疏星脑袋顶到脚底板扫了一遍。
虽然日日相处,但第一次这个角度看他, 楚煜不由瘪了瘪嘴,心里一阵怅然。
小不点冷不丁就变成大块头了。
小时候同塌而眠,燕疏星小小一个,楚煜抱着他就像以前抱着玩偶抱枕一样,卡在怀里,正正好。
现在……
现在比自己都大了,没有办法抱了。
心里一阵唏嘘,楚煜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小孩一下子长大了,他不习惯。就像父母都没办法也不愿意立刻接受自己孩子已经长大了的事实。
在心里兀自感伤了一会儿,楚煜看到燕疏星左边脸颊不太明显地凹进去一块。
“这家伙……”小时候的坏习惯还是没改。
楚煜不由失笑,心里那点莫名的惆怅瞬间就被冲淡了。
“又不缺你的肉吃,还是总咬自己的肉。”楚煜小声说着,轻轻捏住燕疏星脸颊,晃了晃,把他嘴边被咬住的那一小块脸颊肉给解救出来。
拽完他的脸又给揉了揉,楚煜看着安静睡着的燕疏星,轻叹一声。
这小孩太要强,小时候灵脉受损动不动就发疼,他总是自己咬牙忍着,咬得牙根子发酸还不够,就去咬自己的肉,用另一种痛来压制。
这毛病就是那时候养成的,以至于现在都还会无意识咬到自己。
还好,现在一切都好了。
许久,感觉到身边一直翻来覆去不安生的人没了动静,燕疏星睁开眼睛。
慢慢偏过头去,看到楚煜一条手臂压在身下,姿势堪称扭曲地躺在那里,把被子踢得露出大半个肩膀在外面,显然已是睡熟了。因为睡眠姿势非常有问题,嘴巴微张,有点憨。
燕疏星看着他半开的嘴巴,不时还上下动一下,闭上之后又张开,不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燕疏星忍不住一笑,侧躺过身面对楚煜。
看着他嘴巴像金鱼吐泡泡一样闭合张开闭合张开,偶尔还能看到舌尖在那狭窄的小缝里一闪而过。
看了好一会儿,燕疏星突然伸出手去,用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捏,将楚煜两片唇瓣合上。
刚收回手,又张开了。
然后继续吐泡泡。
燕疏星又捏合,收手后又张开。
再捏上,再张开……
如此几个来回,只要燕疏星的手指离开,楚煜的嘴巴必然不听话。
玩不够似的,燕疏星不亦乐乎。最后一次,他指尖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或许是感觉到了睡梦中的骚扰,楚煜不太高兴地晃了晃头,抬手一拍,抓住了障碍物——燕疏星的手,往下一按!枕了上去。
用脑袋制服了阻碍他睡觉的罪魁祸首。
察觉楚煜要枕上来的时候,燕疏星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手掌摊平。
楚煜将燕疏星的手压住,几乎把整半张脸埋了进去,很不安分地蹭了几下,才像是终于熟悉了这个触感,慢慢安静下来,满意地继续沉沉睡去。
楚煜这次终于不嘴巴开开合合吐泡泡了。
他两瓣唇乖乖巧巧地并在一处,结结实实地蹭在燕疏星掌心上,没有动的空间。
但他的呼吸也好像不老实,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打上去,燕疏星感觉自己整个掌心很快就麻了,麻里带着痒,一直痒到他整条胳膊,痒到心口。
痒得又有了白日里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一样的感觉。
就像伤口愈合,新肉生长的时候会发痒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口迅速地疯长起来。
不敢再过多停留,燕疏星抽回自己的手,闭眼躺正,难耐一般握拳,想要以此压抑那阵痒意。
半晌,颓然松开。
燕疏星仓皇起身,逃一般离开这张软铺。
许久之后,燕疏星回来,换了一身衣服。
楚煜依然熟睡,半点没有醒来的迹象。
坐在床边,安静看他片刻,燕疏星伸手,把他还压在下面的那条手臂拽出来,再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给他盖好,方才重新躺回去,只是这次,却是向外侧着身。
不一会儿,燕疏星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果不其然,楚煜把被子踹了。
一些可以预见的历史即将重演,燕疏星顿了顿,又抬手帮他盖好。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没一会儿,就又把被子踹了下去。
再盖好,再踹。
再再盖好,再再踹。
……
如此往复几回,燕疏星盯着他看了好半晌,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猛地将身子向里靠过去,一条手臂搭在楚煜身上,然后稍稍用了些力道,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很好,不踹了。
靠近的一瞬,感觉心跳过快。燕疏星僵硬了好一会儿,终于放松下来。
合上眼,手臂又紧了紧。
翌日,楚煜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迷迷糊糊的,身体还有些沉,昨夜这一觉睡得有点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初来乍到没有吃好,昨晚梦里他一直在吃各种东西,还有人阻止他不让他吃。
“煜儿!起来了!快快快!!……”
外面紫磐的大嗓门穿透力极强,震得楚煜耳膜疼。
没有睡够,楚煜不耐地动了动,骤然感到了一些阻碍。
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小半张脸。这半张脸线条流畅干净,利落好看,并不陌生,但楚煜有点懵。
过了好一会儿,楚煜才回过神,想起来这是什么情况。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却是,他是不是又睡相不好压到人家身上去了?!
等他思绪再明白一点,上下一看,才发现,他是被压的那一个……
他现在整个人几乎镶嵌在燕疏星怀里,卡得刚刚好。
完全是将小时候他抱燕疏星的情况转换对象,然后完美复制。
被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孩严丝合缝搂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楚煜身体僵硬,浑身不自在起来,后知后觉地开始尴尬。
难不成他们昨晚一整晚都是这样睡的?
他睡觉不老实什么时候从踹人踹被子改成往别人怀里钻了??
难怪他觉得身上沉,原来不是吃累了,而是被抱得太紧。
还好没有尴尬太久,楚煜身上骤然一松,身侧燕疏星已经坐起身来。
燕疏星看起来倒是十分正常,楚煜不着痕迹地轻舒一口气。
不知道选择和他一间房是不是一个错误……不要因为这种事被看扁了!
燕疏星起来后,第一时间去给外面不断拍门的紫磐开门。
再放任他叫下去,怕是整层楼的人都要被他给叫起来了。
看到开门人是燕疏星,紫磐也没有太意外,扫了他一眼就直接进了屋。
楚煜也从床上坐起身,看着紫磐,不大高兴地叫了一声,“师父……”
做什么一大早就要把人叫醒。
紫磐嘿嘿一笑,直接忽略楚煜的起床气,“乖徒儿,许久不见,是不是十分思念为师啊?”
昨晚他们没有等到紫磐回来就睡了,这是他们在昆仑城第一次会面。
“呵呵。”楚煜回他个毫无感情的微笑,看表情似乎在说:你一大早把我叫醒就是来说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的吗?有事没事?快点说,否则我真的会着急,别怪我不尊师重道!
紫磐看到他这种表情反倒心情颇佳,感觉很有趣似的,又跟他扯了几句有的没的,在楚煜看起来越来越不耐,脸色越来越紧绷,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之后,适时见好就收。
“为师今日一早来确实是有要紧事的,”紫磐道,玩笑神色一敛,肃穆起来,“你快快起来洗漱一番,随我去参加各大门派的长老会。”
“我?”楚煜体内残余的那点瞌睡全被紫磐给霍霍走了,闻言皱眉,“我真的能去?”
虽然不知道这长老会是做什么的,但顾名思义,显然至少是各大门派长老级别的人才能参加的。虽说他们葫芦岛人丁稀少得可怜,根本没有长老这一职位,但好歹也得是青椽真人和赤枫真人那样的存在才能去吧。
楚煜脸上疑惑尽显,当然还有一层,这样的会议,他并不想去。
毕竟来此之前,他可是听多了紫磐与他抱怨这种大会无聊的。
“这有何不可?”紫磐听他那话,精心修饰的眉毛挑了挑,“为师说你可以,你便可以。”
“……”
楚煜无言沉默,搞不清他师父这又是哪一出。
当初本来让他好好待在葫芦岛不要出来以免被对煞别有用心的那批人盯上,后来得知他和煞的魂契之后又改变主意让他来天柱大会,还嘱咐他在外小心行事,外人面前不要暴露,如今却要让他到这种大佬云集的地方去抛头露面了。
看楚煜虽然满脸不情愿但还是乖乖从床上下来要更衣洗漱的样子,紫磐笑眯眯。
燕疏星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完毕,手上拿着楚煜的外衣从后面绕过来,另只手还捏着热水湿过的帕子。
紫磐目光微凝,看着燕疏星先将帕子递给楚煜,等他擦完脸后又递上衣服,不仅如此,他……他还帮忙穿上了!
这一切发生得顺其自然,仿佛日常上演过无数次。
紫磐嘴唇一抿,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胡须。
“小燕没事的话,不如也一起来参加吧。”紫磐突然开口。
楚煜闻言皱眉,“您不是说这都是些无聊又无用的东西,还让他去做什么。”
紫磐吹胡子瞪眼:“你无心修炼又不想在修真界奋发,怎么还不让人家努努力了?”
楚煜沉默了。
诚如紫磐所言,这种集会,紫磐不爱去是因为紫磐修为高强,有不去的本钱。但若是对普通,尤其是年轻的修士来讲,那可是扩充人脉寻求机遇的好地方,指不定就能抱上某个大能的大腿,受得指点一二便可减去其在修炼路上的多少曲折,许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挤都挤不进去的。
紫磐又道:“这样的会谈在天柱试炼开启之前每日都有,今日……该是为了讨伐魔族一事。若是小燕同去,能在此役有所功劳,六大仙门必有丰厚奖赏。”
说罢,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扫向燕疏星。
燕疏星正反身回去放手帕,动作丝毫未停。
楚煜听了却又皱起眉来。
私心不想燕疏星去。
这听起来可不是个什么好差事。
紫磐说罢就离开了说也要回去更衣。
待他离开,楚煜看向燕疏星,犹豫道:“你愿意去吗?”
顿了顿又说:“不想去可以不去的,师父他肯定不会逼你。”
燕疏星放好东西,转身看着他,轻声道:“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