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此言一出, 厅中顿时静的落针可闻。
而楚煜……
拨弄茶盏的手指顿在那里,有些无语地扫秦铮一眼,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错眼看向周岱——就站在方才迅速去世的张蓝白旁边, 已经吓呆了。
轻叹口气,楚煜站起身走到周岱面前,又给他看那符咒,沉声道:“周公子,现在你对令弟究竟是从何处得到这些东西的, 可有什么头绪了么?”
周岱确实被吓破了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只是没见过一个高等级修士就这样顷刻陨落。让他知道, 今天找上他们家门的这两个,他们杀死自己,甚至灭掉整个周家, 都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无论是近期忽然来接近周墨的那些人, 还是眼前的这两位, 都不是他们周家这样的家族可以惹得起的。
他纵然是害怕那边,可眼前这里……他也是逃不过的。
他只求……他们神仙打架, 不要殃及自己和周家这样的池鱼。
“说说说……我都说!”周岱语气哆嗦, 全然没有了最初和楚煜兜圈子意图蒙混过关的淡然, “就在大约半月前, 的确是有一小伙人忽然出现在云溪城,他们专找周墨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说可以教会他们法术,实则就是在兜售这种符咒。这符咒的确有些威力,近段时间不少人都沉迷此物。就连我, 都买了一些用来防身。不过……”
周岱犹疑了一下,然而在接触到秦铮这个杀神阴暗的眼神时,瞬间没有任何迟疑得继续说:“我听说他们似乎同时在暗中宣传他们的组织……”
“组织?”楚煜听到这个,不由出声重复。
这个事情,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一些。早先他就不太明白,化羽阁也会,琉仙宗也好,那背后的势力不论是想要试探他还是想要直接杀了他,就算不想暴露身份,也有一百种方法,何必要舍近求远,找云溪城的纨绔子弟玩什么调虎离山引君入瓮的戏码。
现在看来,似乎那背后的势力还有别的更大的图谋,而他……只是顺带的?
“没错。”周岱点点头,“我不曾亲自接触过那些人,也只是在……”说到此处不免有些尴尬,周岱顿了一下方才继续说道:“在监视周墨的时候,了解了一些。那个组织叫‘圣殿’,是从中原那边来,其实我以前到中原谈生意时也偶有听闻这个名字,但因为周家势力辐射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我也便不曾在意过……只是不想,近日,他们开始向西南扩充了。不过楚公子,还有无名公子!我可以保证我们周家绝对没有加入圣殿!”
楚煜眉头皱得很紧。
他原以为今日来到周家,他能得到究竟是谁想要在背后插手煞的事,却不曾想,竟无意中得知了这样一个消息。
而周岱急切的剖白和承诺在他看来并不太重要,因为那圣殿显而易见,是修士组成的组织,且其实力必然不弱。
修真界什么时候,多出了这样一股势力?六大仙门难道就毫无警觉么?
难道他先前的猜测都是错的?意图对他出手的,是这圣殿的人?
可他对圣殿可谓一无所知。
看来有必要,去了解了解了。
这些思绪都只是瞬间在楚煜心中划过,想通这些,楚煜眉心舒展开来。
周岱再三保证周家和圣殿无关,也不会加入圣殿,就见楚煜只是皱了下眉便对他微笑一下,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对他的承诺很是认可。
而在他微笑之后,在他们旁边一直沉着脸盯着自己的那尊杀神神色也终于缓和了些许。
周岱悄悄松了一口气。
此处没有什么要问的了,楚煜向周岱告辞后,和秦铮转身便离开了周家。
而在一旁兀自释放了好一通灵力威压,却除了压制住周岱对谁都毫无影响的飞翼道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徒弟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在了对方手下,而他甚至连对方一个眼神都没得到后,他却愤怒而惊恐得发现,自己这化神境巅峰的实力在他们面前,竟然连反抗都提不起勇气。
他一开始就看走了眼!那个面色阴沉出手狠辣的年轻人,最开始竟然压抑了灵力波动,隐藏实力,而看他出手,至少有洞虚境中期的实力!
至于那个他最开始完全不屑一顾的,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他更是不敢深思!
.
“我们……回客栈?”走出周家大门,秦铮问。
“嗯。”楚煜点了点头,却又道,“稍等。”
然后转身进入了路边一家铺子。
秦铮不解抬头,看向铺子的招牌,一个大大的“粮”字。
?
饿了?
虽是不解,秦铮还是跟了进去。
进门,就见楚煜站在柜台前和掌柜的说话。
掌柜的问:“客官您买些什么?”
楚煜答:“空工、眠川、睡目、缺丑。”
掌柜道:“这些咱店里今儿没有呢,咱们有:断大、皂底、分头、未丸。”
楚煜点点头:“也可。”
说罢,掌柜招呼了个伙计来看点,自己则从柜台后走出来,躬身将楚煜往里屋请,“您且随我到里头去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其间掌柜得还出来一次,取了纸笔又快步小跑回去。
秦铮在外面看得一头雾水。
不过很快,楚煜和这粮食铺子的掌柜就出来了。
掌柜的面上多了许多极力压抑却仍难抑制的恭敬神色,将楚煜送出了店铺,一直到他们走出老远,秦铮回头看一眼,还能看到掌柜的那微胖的身躯,规规矩矩在铺子前站着目送他们远去。
这也就是秦铮是修士视力足够好还能看清那掌柜的身材长相。而同样的距离,那掌柜的身为凡人,此时看他们,怕是只能看到一个小点了。
秦铮十分好奇,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开口问楚煜:“你们这是……演的哪一出?”
楚煜看着他一脸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浅笑,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一些暗语罢了。”
楚家这种商业巨擘,在陈朝势力巨大,分布范围极广,远非周家这种偏安一隅的家族势力可比。
如果方才秦铮看那铺子的招牌看得再仔细一些,就会发现在“粮”字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楚”字。
那是楚家开的铺子。
“那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秦铮又问,“能告诉我么?”
楚煜:“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秦铮一时无言。凡人的商贾势力,他们的确也是不甚了解。以前是不屑,现在他其实依旧没什么兴趣,若非对方是楚煜。
秦铮忽然想到什么,笑问:“那个掌柜的忽然对你如此恭敬,是得知了你楚家二少爷的身份?”
他当初长宁府初见楚煜,还是在……嗯,那种地方。不知道当时楚煜算不算是纨绔?
楚煜不知他心中所想,倒是老老实实回答他的问题,“给他看了我哥给我的令牌。”
秦铮闻言失笑:“你既然有令牌,早早给他看了不就行了?”
楚煜眨了眨眼睛:“我哥教给我的暗语我一次也没用过,就想试试。”
“……那后来怎么又不继续了?”
“忘记后面更高级的了。”
“……”
楚煜随处找了家楚家的铺子,修书一封,利用楚家强大的情报网络,调查圣殿一事。同时也将此事告知了楚煊和他爹娘,让他们要小心这圣殿。
不过楚煜倒不是很担心他父母兄长的安危,白俊羽一直在楚家,楚家也还有许多他知道的不知道的高手坐镇。再者,楚家根基所在的长宁府是玄冰楼所在的势力范围,若真有什么大能高手降临,聂黎天也不会坐视不管。退一万步说,楚家多年势力,数代经营,也不是想动就动得了的。他们与皇族关系颇深,若真出了什么事,人皇必然震怒。他不会允许修真界将手伸到这么长。
所以若真如周岱所言,那圣殿扩展势力专挑对修炼有向往但自身资质普通的富家弟子下手,那用楚家的民间势力来调查,是最合适的。
毕竟许多凡人间的事情,修真人士其实并不清楚。
像秦铮,虽然先前是通天门重点栽培,前途无量的首席大弟子,对此事就一无所知。
不知道为什么,楚煜忽然想到了当年他和燕疏星,从长宁赶往葫芦岛时,途经某地,见到的祈神活动。如今时隔多年,他连那地名都忘记了,但当时那些人宛如跳大神一样的画面一直在他心目中,印象深刻。
楚煜和秦铮脚程都很快,不多时便回到了安置萧尔雀和小海妖王的客栈。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
萧尔雀在天柱大会时见过秦铮的面,知道他的身份。他不愿暴露在他们面前,因此回到客栈之前他就自行离开了。
楚煜也不知道他藏在什么地方。
客栈中,萧尔雀和小海妖王已经醒了,但看起来似乎没醒多久。
楚煜推门进去时,萧尔雀正坐在床上,一脸迷思的皱着眉头自语:“我不是在天外楼和那店小二理论么?怎么睡到这里来了?”
看到楚煜,他问:“诶?你去哪了?”
楚煜脚步一顿,晃了晃他带回来的食物,道:“饿了,去吃了点东西,天色也不早了。”
萧尔雀往外看了看,疑惑:“是啊,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楚煜又是一顿,道:“唉,是啊,大概是你这些时日太过辛苦了。本是我提议找个客栈歇歇脚午休,谁知你竟然一觉睡到了傍晚,比我睡得久多了。”
萧尔雀挠挠头,“哦……是吗,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楚煜微笑,“是啊。可能你睡得久了,还没清醒过来。”说着还帮他们倒了杯茶水,把他买回来的吃食摆在桌上,“来,喝点水吧。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睡了这么久是有些饿了,萧尔雀和小海妖王下床来到桌边,边吃边喝。
“我怎么感觉我还忘了点什么事情……”萧尔雀喃喃道。
“咳……”楚煜在旁适时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也没什么紧要的。”
“哦!我想起来了!”萧尔雀喜道,“咱们这次下山不是来找厨子的嘛!那天外楼的厨子呢?”
“咳、咳咳,”楚煜被他一惊一乍吓了一下,喝水掩饰,脑中急转,“你忘了?是你说他们天外楼都是见钱眼开的财迷,不配上琉仙宗。不妨事,好厨子有的是,再找也就是了。”
“哦……也是。”萧尔雀似懂非懂得点了点头,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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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已入夜,楚煜几人便宿在云溪城,明日再回琉仙宗。
当晚,楚煜沐浴时,有些疲惫得靠在木桶边缘,闭目回想今日下山所遭遇的桩桩件件,短短一天,却发生了许多事情。
从在天外楼听葛家那人所言琉仙宗,到后面遇人劫杀,再到得知一个隐藏的逐步扩张的势力——圣殿。
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绝对算得上凶险。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想办法,找到琉仙宗所封印的那片心魂的所在,然后尽快将其吸收了才是。
至于琉仙宗对煞和他的态度……他此刻还捉摸不透,但是对于煞他别无选择,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感到水温有些凉了,楚煜起身,穿上一席里衣,看到方才更衣时挂在一旁的黑玉,拿起黑玉轻轻摩挲着,楚煜走回床边坐下。心中又是一阵尖锐的痛。
也不知道,燕疏星现在怎么样了。
距离燕疏星受伤被魔主带走,已经两月有余。
那日他被伤得那样重,不知现在如何了,能否痊愈。
楚煜想着,不由担心起更多。
自打当年寻到六岁的小燕疏星时,他便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也没有和太多人相处过。也不知道他这次被魔主带走,在魔域住不住的惯。那魔主,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越想心越痛,楚煜不禁闭眼,用力握紧手中的黑玉,力气大到指尖泛白,掌心都隐隐作痛。
忽然间,楚煜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软倒在床上,下一刻,他仿佛被撕扯着离开原地。
眼前一道浓烈的白光闪过,楚煜双眼不禁闭上,待他再睁开时,就发现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幽暗的山洞之中,面前有着一个巨大的,氤氲着热气的水池。
洞壁上昏黄的烛火幽幽晃动着,照亮着这一小处山洞,也令楚煜得以看清,池水中有一个人,双目紧闭靠在池边。
赫然是他方才还在记挂忧心的燕疏星!
一时间顾不上深究这里是什么地方,也顾不上深究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楚煜急切得跑过去,跑到他身边,叫他:“小星星,燕疏星,是你吗?”
开口时,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原来,原来他有那么那么想念他。
但是并没有得到回复。
燕疏星坐在那里,黑色的池水淹没了他的腰,而他双眼闭着,额角还不停渗出汗滴,显然实在承受某种痛苦。
楚煜看着,恍惚想到了十年前他们初到葫芦岛,青椽帮燕疏星重塑灵脉,泡灵力池的场景。
泪水几乎是不受控得涌了出来,楚煜伸手,想去摸燕疏星的脸,却在指尖即将碰到人时停住了。
他很怕。
怕眼前的人不是真实的,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如镜中花水中月的虚幻泡影,怕他根本触碰不到他,亲手将这泡影打碎。
就在此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攥住,楚煜一怔,接着就被那只青筋暴起的手掌大力扯进了水池之中!
身上薄薄的里衣瞬间湿透,而就在滚烫池水即将淹没楚煜的口鼻前,燕疏星另一只手及时接住楚煜,揽着腰将他压在自己怀里。
楚煜睁开眼睛看到面前人时精神都有些恍惚。
是梦吗?怎么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感觉再次触碰到燕疏星时痛到呼吸不过来。
但是燕疏星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楚煜抬手摸燕疏星的脸颊,一声声叫他的名字,用视线认真描摹这张脸上的一切细节。像是想要将缺失的两个多月都给狠狠弥补回来。
池中之水已有沸腾之势,滚烫热烈。这点温度对他们而言当然没有半点威胁,但此时却显得过分高了。
楚煜整个身体燕疏星一上一下两只手托着,两个人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湿透了的里衣,靠得无限近,他们身体的温度似乎已经比池水都要高,心跳和血液流动的速度也在不断攀升。
“楚煜……”燕疏星眉心皱着,低低唤了一声。他此时仍是没有睁开眼睛,楚煜甚至不知道他的意识是否清醒,但是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日日牵挂惦念的脸,也许是因为这池水太热,楚煜感觉自己似乎是要失去理智了……
在他的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低头贴了上去。
唇舌相接,从最开始的轻柔触碰愈演愈烈。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像是两只野兽,凭借毫无章法的本能撕咬啃噬来拼命贴近对方,宣泄某种难以宣之于口的情感。
燕疏星的一只手臂轻松圈住楚煜的腰,用力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压碎揉进自己身体里。
事情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楚煜头脑昏沉中尚有半分清明,让他觉得似乎应该停下来。
但他做不到。
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不断叫嚣。
楚煜知道,他已经伪装不下去了。
不管了,如果真的是梦,那就放纵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