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众人隐隐的骚动一时都停止了, 一片安静无声。
康准面色有些僵硬,转而又有些尴尬得笑了笑,他看了看秦铮, 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再厚脸皮如他也感觉气氛诡异得不正常,默默闭嘴了,回到通天门弟子中间。
秦铮完全无视了他的视线,看着楚煜和燕疏星二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早就已经知道, 那两人中间, 是没有人可以插进去的。
“楚煜!”根本没受气氛的影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不知道从哪个不起眼的角落窜了出来, 瞬间就蹦到了楚煜和燕疏星面前,正是萧尔雀和小海妖王。
小海妖王埋头扑到楚煜怀里,还空出一只手抓着燕疏星的手臂, 差点就要掉小珍珠了。
萧尔雀对着俩人左看看右看看, 见他们都全须全尾的, 暗暗松了口气,“你们俩没事就好。”
抬手揉了揉小海妖王金色的卷发, 楚煜对萧尔雀笑了笑, “暂时还死不了。”
雁遥归看着这里, 目光担忧中带着躲闪, 抬步似乎想过来,但踌躇片刻后还是退缩了。
楚煜径直朝他走过去, 对柳如霜点了点头算打过招呼,拉过雁遥归搭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温声道:“说过很多次了, 当日并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没有怪你。倒是你离开这么多年,连封书信都少见,等此间事了,定然罚你。”
如果到时候我还活着的话。
楚煜心里补上一句。
雁遥归在他过来时便像个鹌鹑一样一直低着头,听他这话后顿时像个八爪鱼一样把楚煜抱住,看起来比小海妖王这个小孩子还没出息。
“罚……随便你罚……”
他呜咽得说着,楚煜推了推,没推开,在一旁柳如霜看不下去低咳一声之后,雁遥归终于放开楚煜,抹了抹眼睛。
“诸位!”
没再管他,楚煜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服,没有耽搁,也没有任何铺垫和多余的废话,楚煜面向在场众人,“化羽阁老阁主是天人族,天界派来镇压人魔二界的长老白渊。”
楚煜祭出莲花法器,继续道,“如今他就被囚禁于此,我已经审问过他。修真界多年来的传统天柱大会,除了是为了血祭供养六甲斫龙阵,也是为了消磨人族修士的力量便于天人族更好控制。而所谓的天界,乃是天帝,同时也是天人族的族长盈昃开辟出的一道灵机浓郁的洞天,名为他化自在天。而如今白渊背叛盈昃,又为我所捕,天界不久便会派其他长老前来人界继续镇压我们,维持他们的超然地位。今日烦请诸位前来,一是要将情报与诸位共享,二是告知诸位一声,第二次三界大战,很快就要开始了。”
场中鸦雀无声。
众人似乎都被这一连串的话语镇住了,过了片刻后,才有人小声交头接耳起来。
康准有些呆愣得站在通天门弟子首位,他的脑子一向转得快,而且死皮不要脸,从不知羞耻为何物。像这次明显是会站在化羽阁对立面的事情,他爹康尉拉不下脸来,但他毫无心理压力的来了。只是他在得知老阁主受伏的时候虽然猜到这次的事情不简单,但没有想到会这么不简单。
康准细细回味着楚煜方才的话,然后又想到每次天柱大会的神谕,还有众人争取的那天界至宝,那楚煜的意思,岂不是就是要和他们一直以来的神对抗?
他身后的同门师弟推了推他,低声问:“师兄,你怎么看?”
康准浑身一抖,打了个激灵。
不行!千年前和天界对抗的魔族输的那样惨!现在还被困在魔界那一亩三分地不准外出,他们又拿什么去和天界强大的天帝和长老对抗?
想着,康准立刻看向楚煜,原想十分坚决得提出反对意见,但接触到楚煜的眼神后,又干咳一声,结巴道:“楚、楚少侠,这事,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我的意思是,我们有没有,和谈的可能?”
楚煜没有直接应他,扫视在场众人一圈,他知道,存在这种想法的人绝不在少数。天人族统治千年之久,千年前的大战中更是春秋笔法把他们自己神化,将一切恶都推到辰宿的身上。甚至六大仙门都有几家是在天人族的扶持下才得以成立,这些人中很少很少,敢对天界生起反抗的心思。
不过这一切对现在的楚煜都无所谓,他也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们对以往的生活作何感想,但我不愿意再被人像圈养的生物一样统治。”楚煜声音温和,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而且,我叫诸位前来并非是为了寻求你们的意见,只是告知一声。这场大战一定会开始,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因为,我要杀了盈昃。”
楚煜话音方落,一道金光伴着铮鸣之声飞入殿中,待它停在楚煜身侧,众人才看清,那是一把金尺。离得近的人感应到那杀伐之气,甚至立刻撑起护身结界。
“所以,在天界长老到来之前,我会先一步,打上天界。”
.
葫芦岛。
楚煜说完那番在很多人听来石破天惊且天方夜谭的话就直接离开了化羽阁,回葫芦岛。
而且为了照顾燕疏星的身体,他们并没有着急赶路,用了两天多的时间才抵达。
慢悠悠得简直不像刚刚和普世的“神”宣战过。
刚把白渊抓住的时候楚煜的确有些忧虑,不知何时天人族另一个长老就会降临人界了。但现在他反倒放松下来。
天人族统治人界那么多年,即便他们傲慢至极并未把人族放在眼里,只派了一个白渊来镇守人界,但也并不代表他们在人界就再无耳目。
楚煜知道这一点,在化羽阁的那番话就是公开宣战。他知道,盈昃现在一定已经知道了他的进攻宣言,他也一定已经知道,楚煜掌握了他真身不能轻易离开他化自在天的情况。
白渊说他不知道原因,楚煜也没有逼问。
他现在不在乎这些。
不论盈昃如何看待他,不屑一顾也好,如临大敌也罢,楚煜知道,他都一定会在他化自在天等。而在他们决出胜负前,不会有长老下界,来了就是送死。他们不可能敌过掌控辰宿全部力量和千年血煞之力的楚煜。
不过这些同样无所谓,他只要盈昃死。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他就算是自己死了,也会拖着盈昃一起死,然后炸了他化自在天。
这一切让楚煜不由想起前世一句名言。
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煞的力量帮他许多,如果不是煞的存在,他也无法救燕疏星。而既然知道辰宿的力量都融为了金尺,又归属于他,盈昃便不可能放过他。
不是他杀盈昃,就是盈昃杀他。
而他自己就算被盈昃杀了也没关系,但如今这世上还有太多他在乎的人。
楚煜在葫芦岛和家人团聚,陪父亲饮酒下棋,陪母亲谈天礼佛,陪侄子侄女玩闹嬉戏。
楚煊这对子女长得很好,楚煜打心眼里欢喜。不然他好好的投胎成楚家二公子还喜欢上一个男的断了香火那岂不是罪过,还好他哥够给力。
两个孩子和他接触不多,本还显得生疏,但经过几日的相处,已经相当熟络 一口一个二叔叫得比父亲还亲。
楚煊也一直在葫芦岛,岛上避世,他也不像从前那样忙碌。
看着楚煜和两个孩子一起逗弄赤枫长老养的灵兽,楚煊想起楚煜小时候也是这样,惯爱遛狗斗鸡,提笼架鸟的,还爱养些奇花异草,活脱脱像个纨绔。
但如果可以,他却希望他弟弟一直当个纨绔。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和他们楚家娇生惯养的二公子又有什么关系?
天色渐黑,楚煜在这里陪侄子侄女用过晚膳才向兄长告辞,离开时嘴角还带着笑意。
楚煊目送他离开,一直到他身影消失,含在口中的“保重”两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见到楚煜来过,他知道,楚煜也是如此。
燕疏星像每一天一样来接他。
今日明月高悬,繁星漫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楚煜笑着走到他身边,感叹:“我侄子侄女好可爱。”
燕疏星拉起他的手,感觉稍微有点凉,握得紧了些,“嗯”一声,“可惜我不能给你生一个。”
楚煜闻言一个踉跄,偏头去看燕疏星,只看到一个高挺的鼻梁,月光落在睫毛的阴影盖住他的眼睛。楚煜走到他身前弯下腰,仰起头去看他,只觉得他双眼比天上任何一颗星都更亮。
还是和以前一样,连小孩子的醋都会吃。
双手捧住燕疏星的脸,楚煜笑眯眯:“小星星,好可爱,你最可爱。”
今晚,两人动作都格外得急。
这就像是偷来的时间,有些事情心照不宣,谁也没说出口。
燕疏星了解楚煜,看着心软,但他决定好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就算他回到小时候,对楚煜撒泼打滚耍无赖都没有用。
他只恨,恨自己这次是真的帮不了他。
烛火烧的劈啪作响,楚煜靠在燕疏星怀里,眼睛有些疲惫得半眯着,但还是对着燕疏星看,舍不得闭上似的。
手里抓着燕疏星的一缕头发,楚煜想,好帅啊,他的宝贝。
燕疏星心一揪一揪的疼,好像自行剥离灵魂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疼,低头去吻他的眼睛,一路吻下去,感觉到楚煜在他怀里格外乖巧。
他一般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这种姿态,像只全身心依赖主人的小猫一样。不像平时还总爱摆些兄长的架子。
夜很漫长,他们拥有的时光却很短暂。
燕疏星抱着楚煜,看到他鼻尖渗出细汗,把人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吻去那些细密的汗珠。两个人贴的越来越紧,燕疏星心里越来越难受。
即便他抱得这样用力,但还是留不住这个人。
“我能怎么帮你……”
“我该怎么帮你……”
他在楚煜耳边呢喃,像是在问楚煜,又像自言自语。
楚煜当然听见了,他闭着眼睛,眼角悄然滑下的一滴泪和细密的汗珠混杂在一起落进二人缠绵的发丝里,被愈发激烈的动作弄得呼吸不稳,抓着燕疏星手臂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
许久,楚煜声音有些嘶哑,“好好……活着。”
我只希望你活着,知道你还活着我就可以不用再有任何顾虑。
燕疏星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这可真是个难题。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一个人到底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