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羽阁深处。
六甲斫龙阵中心阵眼, 楚煜手持那关押着白渊的莲花法器,向阵眼灌输灵力。
法阵缓缓启动,悬停在楚煜身侧的金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微微震颤起来, 其上金气外放,肆虐着切割着周遭时空,一道道肉眼难以察觉的裂隙出现,看不出什么危险,但若身处其中, 便会被撕裂的时空瞬间搅碎。
待到眼前这最核心的法阵彻底被激活起来, 楚煜腾出手去,将金尺握住, 才终于令它平静下来。
一翻手,莲花法器华彩绽放,很快, 关押其中的白渊被放了出来, 一身修为被废, 跌落在法阵正中央。
如今六甲斫龙阵镇压之物已经不在,他一进去, 法阵立刻像捕猎者发现了食物一般, 将其认定为最新的猎物。
“啊——!!!”
法阵之力涌动, 一股看不见的能量将白渊抛至半空, 他在其中哀嚎惨叫着,纵使在外人看来他身上毫无伤口, 但其中的痛苦却比死还要强万倍。
灵魂像是被一片片抽离出去,又被人强硬得掰开脑子塞回身体,然后重新胡乱粘合在一起, 他似乎失去了思考和感知的能力,只剩下了痛苦本身。
白渊到后面都没有力气痛呼,只是身体无意识得抽动着,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的一切。
终于,楚煜中断了法阵。
白渊咣当跌落在地上,汩汩鲜血从他七窍中流出,看起来已经死了。
但楚煜知道他还有一口气,他能听到白渊的心脏仍在跳动,虽然相当微弱。
白渊虚弱得瘫倒在地,没有眼白的双眼圆睁着,鲜血缓慢流淌出来,将那纯黑的瞳仁衬得更黑了些。他看着楚煜的方向,但他没有力气抬头,所以只能看到一双白色的靴子。
他张了张嘴,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煜看着他的口型,猜他说的应该是,“杀了我。”
楚煜抬手,一粒黑色的药丸飞入白渊口中,让他的气力恢复了一些。
白渊无力得吞下了那丸药,哪怕他再不想,也只能吞下。
不直接杀了他,甚至还要救他。
白渊有点想笑。
他微微转动眼珠,看到楚煜的脸。
平静,冷淡。
在辰宿的心魂尸身和千年的血煞之力一起化为那把金尺后,楚煜动用他的力量不再变换为那面生火纹,背覆双翼的模样,脸色也不似那般苍白,但此刻白渊见他,却总觉得如今他这本身的面容更像妖魔。
他都要分不清楚煜到底是受了血煞之气影响,还是本身就是这样的妖魔。
千年前辰宿救他一命,但白渊认为在那样的大人物看来,这不过是顺手为之,包括后面对他的提拔信任和重用,换做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
所以他一步步成为了天人族的长老之一后,面对辰宿沦为弃子的局面,他果断背弃恩人,保全自己。而在人界的千年之久,他野心膨胀,开始了这一场漫长的谋划。
最初计划失败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多情绪,他的生命这样漫长,他已经活得很久了,不过一死而已。
直到现在,他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恐惧,和一丝悔恨。
不是悔恨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是悔恨在他还有余力的时候没能自裁。
此刻对他来说,死才是解脱,但他得不到。
“你会一直活着。”楚煜道。
一如他冷淡平静的表情,不带半分波动,只不容置疑得下了这样一个残忍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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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岛。
小海妖王从海水中浮上来,看到燕疏星一个人坐在海边的岩石上。
他欢快得跑过去,却在接近燕疏星的时候慢下来。他嗅到了一种味道,人类将那叫做……悲伤。
他很多都不懂,但他感觉到,燕疏星现在非常悲伤。
走到燕疏星身边,小海妖王看到他摊开的手掌中有两枚造型古朴的黑玉。
他认得这东西,这以前是小羽毛的,后面是楚煜和燕疏星的,楚煜和燕疏星一人一个。
现在两个都在燕疏星手里。
小海妖王忽然有一种恐慌感,楚煜不会就像以前的小羽毛一样,突然不见了吧?
就在几天前,楚煜还和燕疏星一起在海边陪他玩呢。
小海妖王抓住燕疏星的手臂,“楚煜呢?楚煜去哪里了?”他说着话,眼泪不受控制得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珍珠骨碌骨碌滚到海里去。
燕疏星静静看着那两枚黑玉,没有说话。
岛内,一间鲜有人来的石屋。
秋无际此前也几乎不会踏足此地,但现在他守在门外,岛主在楚煜离开那日就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屋内咣当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接着又想起骨碌骨碌的声音。
秋无际用法力传音唤了几声岛主,无人应答,他的法术破不开这石门,无奈闭眼放弃。
石屋内。
墙壁上各色宝石终年那般闪亮,一如冰棺中的人,永远定格成那一个表情。
冰棺一角,紫磐歪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好几个空空的酒坛。
刚刚他不知是醉过去还是晕过去,摔倒在地上,把酒坛子撞得四处乱转。
这一摔把他摔得清醒了些。他缓缓坐起身,没管满是脏污的衣服和打结的胡须,重新靠回冰棺下的石架上。
而就在这短暂的清醒间,他又想起前几日,楚煜特地拿了坛酒去找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是我自己的命数,与师父无关,我从未怪过师父,一丝一毫都不曾有。”
“徒儿会替师叔报仇,替师父报仇。”
“只是……将来怕是不能尽孝了。”
“师父若实在想念我,不如就多照看照看燕疏星吧,他也算师父半个徒弟了吧?”
他是笑着说的,紫磐每每想到却只想哭。
他似是没有办法继续想下去,着急忙慌得从乾坤袋中又摸出一坛酒来,仰头便灌。
醉吧,醉了便好。
以他的修为,根本喝不醉,他专门去青椽那里偷来了压制灵力的草药混到酒里,却也需要很多剂量才能让自己不那么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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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
通天门一向是六大仙门中弟子最多的,哪怕并非天柱大会举办时那般热闹,也常有其他仙门不可比拟的人气。
但此刻昆仑山上却空无一人,昔日热闹的集市像不曾存在过一般了无痕迹。
楚煜将白渊丢在阵中后便径直来到这里,见到了通天门现任掌门,康尉。
在场三人,康尉,康准,还有秦铮。他早两日便到了通天门,已经对康尉道明来意。
康尉原还有些犹豫,康准也和他父亲站在一处,琢磨着怎么用他的嘴皮子找点借口,拖延甚至直接拒绝此事。而看到楚煜后,康准吓了一跳,他觉得楚煜现在看起来比化羽阁那次还可怕。打了腹稿的话全都吞回肚子里,一个字也不敢说了,往他父亲身后又藏了藏。
康尉自然察觉到自己儿子的恐惧。在当日他回到通天门并转述化羽阁发生的事时,康尉便感到诧异,在他印象中,楚煜不至于让康准怕成这样。
而今日再见,康尉终于明白原因。
楚煜的确大大不同了。
他踏步进入殿中,康尉看到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冷漠,对生命冷静到极致的漠视。
让康尉联想到了所谓的神明。
但和神明惯有的悲悯不同,他身上的人性在消失,但杀伐之气却在增长。
如果他身上还有什么为人的欲望,那就只剩杀欲。
长久下去,他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嗜血和杀戮的,兵器。
煞所化成的金尺对他还是有影响的。
秦铮在楚煜进殿后便一直盯着他看,距离化羽阁那日一别约莫半月有余而已,竟然变成了这样……
看着面前的人,秦铮脑海中不由浮现当年初见楚煜的情景。
分明容貌没有丝毫差异,但浑然是两个人。
难怪啊。
秦铮心想,自嘲一笑,难怪是我来通天门,而非燕疏星。
他知道自己的变化,而他不想让燕疏星看到这些,却不在乎我。
康尉面对楚煜,也感到非常有压力。而对这个少年所做之事,他感觉非常复杂。
那是几乎所有人都不敢做的事。
没有什么前辈的架子,康尉对楚煜行了个拱手礼,道:“后山的法阵和所需灵石都已备好,周边弟子也已遣散。在你进入后,我们也会离开。”
楚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
在楚煜转身将要迈出殿门前一刻,康尉不由叫住他,斟酌再三还是道:“特权哪里都有,对普通凡人而言,我们修士又何尝不是特权。此去九死一生,若是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你真的,想好了吗?”
在他们看不到地方,楚煜眼睫轻微颤动,眼眸微垂,开口仍是那冷淡到极致的语气:“我不在乎什么特权,我只为报仇。”
为师叔阿磬,为燕琮和罗刹女,为聂黎天之徒,为秦素之子,为萧尔雀之父,为天柱大会上死去的每一个人。
也为他自己。
楚煜心中闪过一个个名字,孤身一人来到昆仑山后山,手中握着此刻显得安静的金尺。
不久前天柱大会在此地举办,神使白祺真身在此降临。
他化自在天与外界连通的出口,在下一次有人真身出入前,都会在此处。
这是他对白渊搜魂得到的消息,不会有假。
不知道白渊设法逼迫辰宿搜魂聂黎天传递消息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法术不久后就用到他身上。
这念头在楚煜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没有耽误他心中默念咒语。
很快,冷暗的树林中凭空浮现一道光柱,看起来温暖而神圣,像是接引人通往极乐。
楚煜手握金尺,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入那光柱中,身形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