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宴在后, 朝臣贺颂,朱门紫殿中,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与他的子女。
皇帝今日仿佛兴致颇高,召见了闻道国师, 留他在宫中多多居住一段时日, 闻道国师气质超然, 不同于在苔山时的闲云野鹤的和蔼姿态,此时看上去飘逸脱俗, 朝楚公主看见他就想起了国师夫人。
皇帝对闻道国师语气敬重, 又言及国师夫人最近在风浥神都的仁医之行:“国师夫人医术高明,竟让那小儿起死回生,与国师伉俪六十余载,堪为佳话。”
国师夫人与国师结缡原有六十余载……与国师大人相比之下, 无论样貌还是其他都看起来要年轻许多。
而且, 在她当时发现这位国师夫人的命格分明不该……朝楚公主当时只以为国师夫人年纪仅有五十余岁, 虽是乌发,但风浥也尽有染发之方,是以并未当成一回事。
若是如此, 究竟是何等缘故让命理逆推倒转, 亦或者说是——起死回生!
这厢朝楚公主神游天外, 闻道国师已经告退离开,只留下她与三皇兄在此。
“朝楚,今日为令仪加冠可有所感?”皇帝看出了女儿的神思游散,冲欲提醒她的长孙少湛摆了摆手,故意出声问她。
“能为皇兄行及冠礼……”朝楚公主顿了顿,然而她还没说完,就被皇帝笑着打断, 并添了一句:“是他的荣幸。”
“父皇?”朝楚公主还在惊诧中,长孙少湛就已经看了她一眼,微笑着拱手应道:“父皇所言极是,神女的加冠,风光无二。”
父兄说这些,朝楚公主听不出是什么用意,只好低下眼帘,目光落在了光可鉴人的镜砖上。
半个时辰后,兄妹二人一同告退前往凤栖宫拜见母后。
“三皇兄,你还记得国师夫人的样貌吗?”
平白无故的提起国师夫人,长孙少湛回忆了一下,说不是很有印象,他虽然见国师的次数稍微多一些,但对于国师夫人却很少见到。
善王与敏王谈笑风生迎面而来,一眼见了这兄妹二人,善王走在了前面,敏王跟在旁边神采飞扬,步伐轻松,委实是不像一位才回来的使臣,总还是少年的模样。
“皇长兄,四皇兄。”
朝楚公主还是如过去一般,没有半点骄矜之色,不过也同样没有什么过于欢欣的神色也就是了。
“令仪这是要与神女去拜见母后了?”善王微笑着打趣道,负手而立,广袍深袖。
生来就拥有神权的公主。
二人说过时要看父皇赏赐的横刀,又笑称他神武英冠,长孙少湛只作是一句笑谈,不过父皇赏赐的横刀他的确爱不释手。
“看起来,皇长兄是对我有话要说。”长孙少湛侧首看了一眼皇妹,冲她微微一笑,眸光稍转,朝侧面抬了抬手,示意她先行去,自己要留下来与善王、敏王同行。
朝楚公主心中明了,同三位皇兄颔首先行,临走前,敏王还笑眯眯的说,皇妹今日风致蕴藉。
朝楚公主也应了下来,从四皇兄口中说出这样的溢美之词自然是不一样。
倾国与大羲达成了盟约,这自然少不得敏王的舌灿莲花,在倾国以一己之力,说服了倾国的新国主与辅弼之臣,以口舌而无往不利,这是敏王的优势。
“敏王这一次带回来的可都是好物啊!”
“谁说不是,陛下都对敏王可是要另眼相待了,本就赞他文章朝华夕秀,这些更是荣恩有加了。”
一个是于神女祭而加冠,风光无限的齐王,又是一个崭露头角的新锐敏王,谁都能察觉到现在的风向。
朝楚公主率先进入了凤栖宫,一路行来与往日相比,自是更上一层楼,曲皇后端坐在上首,其后,所有的皇子公主陆陆续续的来了,朝楚公主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儿臣携云容和孩子,来给母后请安。”善王带着妻女进入殿中,所有兄弟姊妹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一家三口的身上,陈云容低眉跟在长孙少穹后面,后面乳娘的怀里抱着小阿醒,一家人给皇后娘娘请安。
曲皇后于凤座上轻轻颔首,同他们说了一时的话,想起长孙少穹是第一次带女儿进宫,便道:“去祭拜襄妃吧。”
“是,多谢母后。”长孙少穹恭敬的躬身退下,朝楚公主正与魏明姬二人侧首浅言,不过是询问她们要不要休憩,毕竟也同样辛苦了。
待出了凤栖宫,才摸了摸女儿的头,对妻子说:“咱们带阿醒去祭拜母妃她老人家。”
他带着陈云容前去净宫祭拜襄妃,这里极为清净,但也很干净。
两边的架子上烛火摇曳,上首摆着许多牌位,其中之一就是他的母妃,已逝的襄妃娘娘,他看见牌位的时候,莫名地舒了一口气。
他对牌位絮絮地说:“母妃,孩儿带云容还有阿醒来祭拜您了,您是第一次见到阿醒,很活泼,也爱笑。噢,对了,阿醒鼻子眼睛像我,嘴巴很像云容,满月宴也办的很热闹,望您在天有灵,保佑阿醒健健康康。”
随后,陈云容也跪在长孙少穹的身边,双手合十拜伏下去,低头闭目柔声道:“母妃,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承规和阿醒的,望您在天有灵,保佑夫君和阿醒平安康泰,流流利利。”
她其实并没有见过襄妃娘娘,因她嫁给善王之前,襄妃娘娘就去世了,只是多听长孙少穹与她细细碎碎的说。
还有从以前伺候的老宫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这位婆母,虽然看起来很柔弱,但对唯一的儿子却很严厉,真真正正的严母,稍微有所懈怠,便会遭到母妃的怒斥责骂。
看来是望子成龙的心之切,只是可惜身体实在是太不好了,所以还没等到长孙少穹成亲,就去世了。
陈云容说不上来什么,她是很喜欢自己这位夫君殿下的,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温文儒雅的人,陈云容笃定的知道,这个人内心一定是很柔软的。
天光明媚,宫殿幽静,两人从阴沉的殿中出来,宫人都守在门外,长孙少穹说了一句:“云容,有你陪着真好。”
“夫君,我会一辈子陪着你的。”陈云容摸了摸女儿的头,昂首望着夫君说这句话,情意绵绵。
长孙少穹将所有的忧虑都压在了心底,今日之后,看似安昌太平,可谁都知道这底下的风云诡谲。
宫宴伊始,朝楚公主已经换了衣裳回来,皇室宗亲的子女陆续进入重楼高阁,或坐或立,或倚或靠,有清音娓娓漫出,绕梁不止。
华阳公主在享乐方面不遑多让,皇帝觉得当初委屈了她,若不是为了维持朝堂上的平衡,也不至于选了那么一个早逝的驸马,对华阳公主也稍稍放纵几分,华阳公主自己也懂事,并不会太过逾越规矩。
华阳公主同兄弟们相处起来,要比朝楚公主热闹活泼,正站在廊下让敏王殿下看头上的簪花有没有掉。
见到皇妹,华阳公主上来握住她的手,问她:“怎么样,怕不怕?”
朝楚公主摇首道:“并不是很怕的。”
“噢?”华阳公主满含笑意的歪了歪头,打趣道:“我原本想着你会紧张,毕竟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跳祭神舞呢,而且方才的金剑你也拿的极稳,而且三皇兄看起来半点也不担心,这在我的意料之外了。”
神女祭其实看起来很美,但作为起舞者是十分辛苦的,仅仅是朝楚公主手持的金剑,就不是女儿家能够长久挥动的,偏偏朝楚公主的动作幅度最大,时间也最久,看上去轻盈如燕又充满了力量。
朝楚公主本不欲多言:“腕力和臂力在之前都已经锻炼了出来,所以并不会很艰难。”
朝楚公主持的金剑是历代神女祭司传承下来的,据说是大羲定都之后,开国皇帝亲手赐予第一代巫女的,天下名匠耗费时日奇久,工序复杂,分量当然不会太轻。
魏明姬忽然想起公主莅临魏家之日,她与小妹的对话了,那是很寻常的一段话,却在她的脑海中久久徘徊盘桓。
“可不止这些,朝楚公主的香道、茶都有修行,不止是公主,皇子与世族家的子女都会有所涉猎。”魏明姬低下头轻声同小妹细细的说。
魏家小妹拥着她的手臂,天真无邪:“啊,这么多啊,父亲说要我过得高高兴兴的就好了。”
她笑了笑,身为长女她从降生就享受到了家中独一无二的注重,自然也承担了无比艰巨的压力。
妹妹就不一样了,等她长大后,家中也许就不需要靠她们来获得什么利益了。
宠爱和重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魏明姬知道寒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不同的意义。
当时叶荞曦凑了过来,听见姐妹两个人的话,小姑娘娇声娇气的甚是可爱,忍不住道:“对呀,还是在家里高高兴兴的最好,公主这样尊贵,背后也要十分辛苦。”
“啊,我看见过皇长兄和景王、齐王比试过手腕的腕力,皇妹这么说,倒是想要和你试一试了。”华阳公主自信满满,她素日里也会去郊外骑马射猎,身体比起寻常女子都要强健。
曲皇后看着有意思,这里都是兄弟姊妹,扶着身边的华阳公主的手,简直笑得口不能言,最后指着她们道:“就来试试好了,总之都是自家人,可不许过分认真。”
“既然母后都如此说了,不得不应了。”朝楚公主好笑,母后发话,自然是要从命的。
华阳公主由宫人挽了挽广袖,坐了下来:“我先来与妹妹试一试好了。”
不过一时,华阳公主就急急松开了手,惊声连道:“啊,朝楚、朝楚,母后说过不要过分认真的。”
“皇姐输了。”
“欸,我来试试,我来试试。”华阳公主才站起来正要宫女来为自己揉手,敏王就迫不及待径直过来落座伸出手。
这怎么可行,华阳公主从中握住他的手腕,眉眼弯弯,盯着他道:“你可是男子,怎可与朝楚这个妹妹比试,分明就是欺人。”
“华阳皇姐此言差矣,与神女殿下比试,怎可说是欺人之举。”长孙少沂坐得稳如泰山,就是不肯起来,伸出手跃跃欲试:“来吧,皇妹。”
“好。”朝楚公主来者不拒,对上四皇兄也不退缩。
因为来了不少宗室和其他姻亲的女孩,渐渐地围拢了过来,花团锦簇,笑嘻嘻的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朝楚公主虽然是神女,可是看起来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啊。”
“人不可貌相,我哥哥也很文弱,但是能拉开父亲的大弓呢。”
“不过看起来朝楚公主的腕力很厉害啊……”
叶荞曦听着一脸的骄傲,魏明姬看着好笑,她仿佛有点明白了公主为何当初会选叶荞曦和她做伴读了。
“这里可不是寒山宫,你且收敛些。”
“你且放心吧,此处不是寻常地界,能进入这里的女儿们,多不是简单的人,怎么敢得罪寒山宫。”叶荞曦直白爽快的样子让魏明姬一度怀疑自己的是否太过于谨慎了,以至于一直以来也没有什么交心的手帕交。
其实,她明明处处做到了完美无缺,为何总是事与愿违,她一个亲密的挚友都结交不到。
朝楚公主本是风轻云淡的神情陡然收敛起来,下颌微昂,薄薄的唇线向下微微抿着,连同白皙的手背上暴起一道道的筋脉。
魏明姬还笑盈盈的在一旁,和叶荞曦说话:“公主做什么都很认真,对敏王殿下也丝毫不客气呢。”
敏王一直同公主的关系很融洽,叶荞曦赞同的点点头,附和道:“可不是,虽说公主肯定赢不过殿下的,不过很看也很有意思呢。”
最后僵持许久,结果还是不出众人所料,是敏王赢了,但朝楚公主能够与之反复如此之久,又是意料之外。
敏王抬手拧了拧手腕,袖子顺着手臂略微滑落,可以看到他的手上被攥出的红色印痕:“嘶,没想到朝楚腕力这么大,比华阳可厉害多了,还是很疼的。”
本是可令人陶醉的美色,也因为长孙少沂扭曲的表情,而变得让人忍俊不禁起来。
齐王在他让出来的位置坐了下来,已经抬起手臂放在桌子上,伸出了手,等着她来交握,长孙少沂顾不得自己的手掌泛酸,凑过来笑嘻嘻的:“三皇兄你这可太欺负朝楚了,我仅仅是执笔之人,你可是习武之人,如何与皇妹比试。”
“你可以,旁人便不可了吗,此处谁也不及敏王殿下的话多,”长孙少湛笑瞥了他一眼,许是因为此处皆是宗室皇亲的子嗣,尽是熟悉的人,长孙少沂全然没有在外面的严肃,几位殿下相对都很放松。
朝楚公主犹豫了一瞬,但听三皇兄含笑低声说:“少幽若开口央求,皇兄让你一让也无妨。”
三皇兄不日就搬出宫去了,朝楚公主难得的生出几分不舍,见他正看着自己,应声重新坐了下来,她既然要试试,就不会太儿戏,何况眼前人是三皇兄:“何妨一试,但输无恙。”
一日宫宴毕,诸人退散,连同华阳公主与敏王也离开,已是画烛高擎,华灯葳蕤。
曲皇后见她招手笑道:“让母后好好看看你,都瘦了不少,听说还染了风寒是不是。”
朝楚公主本也没想着能瞒过母后去,宫女递了一杯清茶来:“不过是霜露之疾,很快就好了。”
“那就好,你父皇明明也担心,还不让母后去看看你,唉,这做母亲的怎么放心的下。”曲皇后百般怜惜的说,女儿是她的掌上明珠,只好埋怨陛下太过循规蹈矩。
朝楚公主温顺的低下额头,贴了贴母后的手背,轻声说:“这也是规矩,母后念着女儿,女儿也能感觉到,所以病就快快的好起来了。”
“越长大越孩子气了。”曲皇后拈了拈她的耳朵,少女的耳廓莹白,耳垂小巧,因为不喜并没有穿耳洞。
“当然啦,少幽不想长大,父皇母后也不要老去。”不过是越长大就要越失去一些。
长孙少湛正看见这一幕,不自觉就浮现出笑容来,其乐融融。
“连少沂都差点败下阵来,看来朝楚日后的驸马怕是得小心些了。”曲皇后微笑着打趣道,嗓音轻柔散淡,她知道朝楚有多辛苦,故而更是心疼。
曲皇后在一双儿女面前说话的语气和平素是不同的,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轻松随意,并没有刻意的咬字清晰,而是带着一点鼻音,意态慵懒散漫,一只玉手倚着玉枕,衣袖垂下。
“母后……”朝楚公主顾盼之间,眼睑稍稍低垂,掠出一道秀长的弧度。
曲皇后柔声道:“若是朝楚有了心上人,不用害羞,尽管与母后说便是,或者你皇兄也可。”
“儿臣怕不是会很高兴。”长孙少湛侧首淡笑道,显得很正经的看待这件事。
曲皇后虽然早料知他会如此,还是将心里择了的人选压下去,现在说出来,看起来两个孩子都不会太有兴致。
长孙少湛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在他看来这还很遥远:“不日儿臣便离开宫中,入主齐王府,不能时时与母后入宫请安,还望母后谅解。”
“你们一个个长大了,离开父母膝下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过好在人要比鹰隼好过,无需父母来逼迫入死境置后生。”曲皇后面对长孙少湛离开皇宫看的很淡然。
“你今日怎么不晓得让一让朝楚呢?”想起令仪居然真的正正经经的与朝楚比试了一回,最后轻松地赢了皇妹,皇后就哭笑不得。
不说朝楚今日多辛苦,前面华阳公主也不提,那还有一个长孙少沂呢,他这个做三皇兄的居然还不依不饶。
“并非儿臣不让,而是朝楚不肯。”长孙少湛很轻松的说,朝楚公主跟着点了点头。
“你们父皇总说,你们兄妹二人看起来很相似的,母后来看却错了,实则截然相反。”曲皇后突然有感而发。
“母后此话怎讲?”长孙少湛被勾起了好奇心,朝楚公主同样身体微微前倾。
曲皇后莞尔一笑,随后慢条斯理地说:“令仪的力量在于头脑和身体,不在心啊。”
本来不该如此,曲皇后想,她也很疑惑,令仪看起来并非内心脆弱的孩子,转首对朝楚深深的感怀道:“少幽不同的是内心坚毅,虽然看起来很柔弱,这对女儿家来说,是最好的。”
“母后与皇妹来做儿臣的心即可,有所挂念,自然无畏。”长孙少湛对这种惹人欢心的话信手捏来,根本无需多想什么。
曲皇后总说他只是不喜欢,然而一旦有意说起让人高兴的话来,最是擅长的了。
一个聪慧的人,只要他心甘情愿,总能说出任何的甜言蜜语。
“日后的路,母后可没有精力了,只好朝楚与你同行。”曲皇后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默默地眼中沁出笑意来。
看起来,仿佛是一日比一日的要好起来,祁姑姑心中暗道,往年里总有一阵子皇后娘娘的心情会消沉几日,将自己闭门不出,默默地祭祀故人。
今年两位殿下的大事聚在一日,倒也勾走了皇后娘娘的一些伤怀的心绪。
当年,父皇被封为太子先有侧妃,一见曲氏长女即倾心,求娶此女为太子正妃,翌年诞下嫡子长孙少湛,三年后再次得一女,便是朝楚公主。
时至今日,帝后相重,共挽鹿车,这可真是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家里来了一盆栀子花,真的好可爱。
现实中过年后心力交瘁的日子,实习毕设各种手续任务,又辞职重新换工作,新工作完全专业不对口,重新在工作中学习,实在很对不住小天使们,鞠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