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齐王震怒的声音吓得所有人一颤。
“殿下, 皇后娘娘与公主中毒昏迷,恐有性命之忧!”
“即刻回风浥!”长孙少湛咬牙瞠目看向来者,手掌将瓷杯骤然碾碎成齑粉,一时之间, 耳畔有如皇皇大钟, 铮铮作响, 嗡鸣不止。
在入风浥的前一晚,长孙少湛被拉入了一个梦。
“吾儿少湛, 凡尘路远, 母后唯有陪你走到此处了……”
缥缈的余音渐渐飘散,长孙少湛在梦中抬起手臂,掩住温热湿润的脸颊。
江改听见动静醒了过来,却发现殿下似被梦魇。
想到这几日的奔波, 必然是不知梦到了什么, 长长叹了一口气。
风浥满城哀丧, 白幡涌动,如同一场早早到来的大雪覆盖了城池,皇城之内不见早前的繁华。
不觉碧山暮, 秋云暗几重。
“母后……”长孙令仪归来后看到的, 是曲皇后的遗体。
“令仪, 来拜别你母后最后一面。”不过半月之时,父皇苍老之态尽显,面色前所未有的冷肃。
温柔的母亲紧紧地闭着双眼,再也醒不过来,他眼前一片黑影重重,看不清跪在地上的宫人,也听不清他们说的话。
长孙少湛知道, 这一别,终是来了。
他闭了闭眼睛,俯首长跪在了曲皇后的榻前,一腔的情绪如同哽在心口出不来:“儿臣令仪,拜别母后。”
皇帝看了他一眼,渐渐松开了握着曲皇后的手。
“朝楚呢?”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站了起来,面如覆霜,问旁边的宫人。
宫人答:“公主还未苏醒,被安置在侧寝殿,太医说不宜挪动。”
长孙少湛阔步而至,碧桂等人终于见到了他,手里端着药盅,当即就跪下哀哀一声:“齐王殿下。”
侧殿里一片静谧,午后的金光洒落在栀子花上,散发出清洁的花香,纠缠着殿中的苦涩的药汁味道,清凉的殿室中凄清冷然。
太医迟疑了一瞬,拱手回禀道:“殿下,公主尚且还在昏迷中,不知……”不知还能不能醒来。
“我知道了。”长孙少湛自然也听出了太医的言下之意,对碧桂道:“我来守着少幽。”
看到昏沉不醒的朝楚的那一刻,长孙少湛的气息仿佛停止,他从未见过如此黯淡的阳光,一切后灰蒙蒙的,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人人皆说朝楚公主似白璧无瑕,貌若冷玉,那是在赞赏她的美貌。
可与此时是不一样的,现在这是真正的面无血色,奄奄一息,面皮白如欲透,寝殿中死寂一片。
“殿下,江大人来了,在外求见。”
长孙少湛低低应了一声,让人来照看朝楚公主,整了整衣袍向前面去了。
江改正在外面等的心焦,他又进不去后宫,听说公主殿下一直未曾清醒,怕是凶多吉少。
皇帝也来过多次探望守候,但朝楚公主都没有转醒过来的迹象。
曲皇后的遗体被移出凤栖宫这一日,长孙少湛站在庭前,木然看着凤栖宫被渐渐变得凄冷。
“殿下,您该好好休息了。”
长孙少湛摇摇头,殿外血一样的夕阳,眼底仿佛映了一片猩红,廊外一片海棠浓艳。
陛下每日下朝来守一时,至掌灯才离开,俨然慈父心忧,鬓边添了白霜。
人声交叠,如诵经卷,混混沌沌的朝楚公主闭着双眼,忽闻母后纶音细叮咛。
“少幽,不要害怕,还有你的父皇与皇兄在,母后要去陪伴他们了,还有人在等母后呢。”
母后的双臂温柔的拥住她,手上是暖意渐凉:“少幽,不要来,母后不能再为你做新衣了。”
说完,拥着她的手臂松开了,身影变得恍惚。
“母后,您要去哪?”朝楚公主欲起身想追,却只听声音渐渐远行去,而她自己却被什么拉住不得前往。
朝楚公主睁开了眼睛,窗外星子点缀,殿中煌煌灯火葳蕤,她稍一偏头,就看见伏在身边的三皇兄。
他看起来疲倦极了,紧闭着双眼,冷峻肃穆的面容上尽是倦色,杏柰进来见她醒来,端着手里的温水过来。
她问:“多久?”
杏柰眼睛湿润,轻声回答:“回公主,已十四日有余。”
“皇兄……”欲言又止,哀意尽在其中。
“少幽。”长孙少湛听到她醒来的声音,如闻纶音,紧紧地将她的手握住。
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彼此更靠近一点,抬起手抚过她鬓边柔软的头发,让她能够得到一点安慰。
朝楚公主的眼睛缓慢的动了动,才哑声道:“母后不在了。”
在梦里,她听见许多声音,宫人和太医,还有父皇和皇兄,嘈杂纷乱的话语里,不安的,惶然的,她听见了。
皇后娘娘薨了。
“我们,该怎么活?”
良久,长孙少湛低垂眼帘,神色肃冷,静谧中气息越渐沉重,只是愈发的握紧了她的手。
这世间与他们而言,仿佛被无尽的黑暗湮灭,随即而来的是铺天盖地倾落的哀伤,他们只有彼此的陪伴。
半晌,他方沙哑地说:“别怕,少幽。”
在这世间,只余你我。
皇兄难道不是更悲伤,何必还要来安慰她,朝楚公主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自己与皇兄。
晋神十五载夏,曲后薨,帝大悲,恸而哀绝。
《羲朝·曲后传》
白衣胜雪,满城素缟,这样盛大而辉煌的葬礼,唯有一国之母才能够享有,朝楚公主与在齐王殿下跪在前面。
寒山宫的女官率领众巫女为曲皇后的魂灵祷祝,这样的盛大,这样的悲伤。
妃嫔,皇子,公主,宗亲,命妇……一重又一重的人,祁姑姑守在凤栖宫执意不肯离开,皇帝体恤凤栖宫一干人等恋主,也不想让凤栖宫就此空了下来,也就恩准了。
皇帝并没有停止搜查此事的一干人等,牵连的宫人全部关进了诏狱,齐王亲自一一审问,身边的江改更是带着其余的部下,将审问出来的线索一根一根地挖下去,到最后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一个宫人身上。
那不是属于凤栖宫的宫人,并且,已经在皇后与朝楚中毒的翌日就失踪了,后经反复排查搜寻,终于在太清湖打捞出了一具尸体。
正是那个失踪的宫人的尸体,在落水之前,就已经被人掐死了。
长孙少湛看到这个结果,只是阴沉沉地吩咐:“就是死人,也得把真相给我挖出来。”
从死去的宫人身上发现,他与凤栖宫之前已经关押起的宫人往来的证据,那是凤栖宫专门用来赏人的银叶子。
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宫人,通过各种方法拉拢或者驱使一些互相之间看似没有干系的宫人,动了一些小小的手脚,就能让后宫之主与大祭司中毒。
长孙少湛并没有立即处死这些人,而是命人秘密关押了起来,终有一日,他们会重见天日。
寒山宫的一切照旧,除了没了素日时不时的各处赏赐,少了公主身前几张熟悉的面孔。
魏明姬几乎以为回到了过去平静的日子,可是白玉台上空空如也,叶荞曦也久久泪盈于眶。
“是,皇后娘娘薨了。”
魏明姬与叶荞曦一瞬间面如死灰,这可……如何是好,却又听女官道:“公主已经无事,两位小姐还不出来迎接吗?”
“殿下无事了。”
“殿下回来了!”
两个人欣喜的异口同声道,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雀跃如此不合时宜,俱是收敛了脸上的欢喜之意。
“嗯,本宫回来了。”朝楚公主原本看着有了血色的面容,又恢复到了初见时,甚至还不如当初的身体。
曾经神采焕发的尊贵少女冷白清瘦,神采全失,五官仿若淡漠笔触勾描,忧郁冷然。
郁郁葱葱的银杏树冠也从绿色染上了秋黄,正有月桂低垂,清香四溢。
朝楚公主仰起头,站在金黄色的树下默不作声,身着白底金丝长袍,乌发被发带挽起垂在身后,清减了许多的身体看上去单薄孱弱。
魏明姬与叶荞曦在廊下面面相觑,抿紧了嘴巴,也不敢出声惊扰,看到女官也在旁边守候,唯有苦笑。
半晌,朝楚公主才张了张嘴,神情淡漠平静,哑声道:“原来,所谓天命,真的无法避免。”
“殿下……”魏明姬几乎在朝楚公主转身离去的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身为大祭司的殿下,怎么可能没有预感过即将到来的灾祸。
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她们的一句话,就真的跑去了凤栖宫。
原来一切,都是逃不过,避不开的天命吗?
魏明姬垂下头,掩面而长叹,那么,即便知晓一切,又还有什么用处。
国师,也是因此才会隐居的吗?
明明知道天命如何,却无法逆转大局。
相比魏明姬的纤细敏感,叶荞曦就显得过于无所挂碍了。
终于被洗脱了嫌疑后,叶荞曦先是给父亲写了一封信,随后犹豫了一下,又给世子表哥写了一封让人送出宫去,她这些日子可是吓得不轻。
“敏王殿下。”
魏明姬几乎快忘记了,她已经与眼前男子定亲了这件事,她一度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长孙少沂温声道:“我本是想要托人来看看你,不过那种境况下,只怕会多牵连你。”
魏明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陛下当初让人将她们拘禁,自然就是怀疑她们,至于长孙少沂,虽说是陛下的子嗣,但他终归不是皇后所出。
在那时候,除了三殿下与朝楚公主,所有的人在陛下眼中,都有可能是谋害皇后娘娘的凶手。
“日后,怕是都不复从前了。”长孙少沂略微怅然地喟叹道。
魏明姬心中微凉,是啊,公主现在对她们何尝不是呢。
纵然不曾说出口,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样快。”
她想起了那天,她们在半月宫的温泉畅快的戏水,又如同最亲密的闺中密友一般畅所欲言,可谁能料到世事如此无常。
公主是否会怨怼她们要去凤栖宫,又或者,这件事真的与她们没有任何干系吗?
想到这里,魏明姬的心头爬上了一股令人恶寒的凉意。
长孙少湛着了燕尾青松林见月长衣站在窗前,风露冷冷,他看上去已经褪去了青年的明朗。
朝野之上,太多的人站在对立面,就连魏家,他又能得到多少支持。
国师曾经对他说:“不会有太多人站在你的身边,要想好,连朝楚公主也不会。”
那时候,长孙少湛不相信,而今,他依旧不会信。
他们的命格相牵,自然应该生死与共。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世家,异族,世家也需要更迭换新,现在的这些,已经不行了。
他要做他们的主人。
《字解》的书卷上出现的是幽字,长孙少湛指尖迅速翻掠回到这一页,他看的是下面的注释:幽,隐也。
“隐也。”他闭眼口中轻轻溢出一口气,嗓音幽沉道:“幽之藏也,潜藏,意隐。”
幽,这个字的涵义,并非好意,父皇既然宠爱皇妹,又何故予她此名。
她可是堂堂一朝公主,帝后的掌上明珠,金质玉阙。
初时以为,父皇是望朝楚性情幽婉沉静,而后发现并非如此,父王并不希望皇妹太过安静了。
直至那时节,长孙少湛才知,这个幽字的涵义,幽字有一解,隐藏之意。将此幼女的身份隐藏起来,不意欲公诸于世。
什么样的女儿,才会让父皇当成亲生女儿一样养在膝下呢,长孙少湛暂时还没有头绪,但不急于一时,父皇的警言他铭记于心,只好暂时缓一缓。
长孙少湛现在已经按捺不住,直接对江改吩咐道:“去查一查,朝楚公主出生那年,宫里,还有宫外,都有什么大事。”
“可是殿下,那得是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江改下意识皱了皱眉,这可不是容易的事,迟疑道:“属下记得公主出生那年出了不少事。”
朝楚公主出生那一年,正是极为动荡的一年,名为荧惑之年,也很少会有人提及。
他继而道:“而且,之前您也曾经吩咐过,不是被陛下阻止了吗?”
陛下应是说了很严重的话,殿下才会打消了追查此事的心思。
“我已经失去最重要的,难道还要失去朝楚吗?”
江改看到眼前的东西时,还满心疑惑,都只是当年公主出生时一些宫人的口供,看上都很正常。
事实上,长孙少湛已经很清楚了,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他不知晓,但结果关系已经很清楚的呈现在眼前。
他知道了,她不是朝楚。
朝楚公主本就并非什么活泼的性情,如此之后,更是冷淡静谧,在神殿之中,陪伴着的只有满架神卷,魏明姬与叶荞曦想要安慰公主,又无从言起。
皇帝消沉了一阵,曲皇后与他结缡二十三载,他们是少年结发的夫妻,一直到儿女俱成年,也不曾有过任何的离析分崩,可她却早早撒手人寰。
曲皇后的年纪不算大,风华正茂,本应当是荣享一切的时候,却毫无征兆的离他们而去。
“人世间的事与情,缘与份,想来竟恍惚得很。”朝楚公主怔怔的扶着阑干,恍然似是落了泪。
魏明姬守在公主身边,她无法安慰:“起风了,殿下,回去罢。”
时下的闷热气息渐渐散去,曲后的薨逝仿佛是一场梦,却又真实的,一场秋雨在一个清晨来到了风浥皇城。
这细雨、翠竹、清风隔开的是各人被遮掩的悲欢,哀乐不过是眼前不能触摸的云雾。
日子一天比一天长,活着的人细细的过,见过了血亲去世的人,总会有一些醒悟,对生,对死,对人间。
夜里烈烈东风吹着廊下的芭蕉翠竹,蔷薇尽是枯枝,覆了一层寒霜清秋,早晨起来,听见窗户外呼啦啦的大风掠过阔旷的长空,宫墙上的天遥遥一望,仿若覆了一层轻薄的鸭壳青,遥遥无际。
朝楚公主拥着被子坐在塌上,殿外铁马叮当作响,万缕青丝拢在玉白颈后,殿中是鼎焚兰芷,瑞脑金兽。
供桌上甜白釉玉壶春瓶中插数枝水栀子花,分明是入了秋,偏有几分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
“齐王殿下!”抬首忽见青年掀帘而入,宫人们追在后面跟进来,也是一脸惊诧和不知所措。
“皇兄,你怎么来了?”
“少幽……”皇兄的眼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