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楚公主见他不答, 很奇怪的问道:“皇兄这么早就来了?”
“突然很想看看你,”长孙少湛摆了摆手,宫人只好都退了下去。
皇兄忽然上前几步,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注视着她, 他的衣袖上还附着着晨间的冷雾, 凉凉的贴在了她的腕上。
她歪了歪头,缓声问道:“做了噩梦吗?”
“嗯, 你离我而去。”他说出了那个很久远的梦, 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她死了,他也死了。
朝楚公主看着他,反握住他的手腕, 认真的回答:“不会的。”
“我们会有一些事情必须去做, 少幽, 你能明白的,也能够等待的,对吧?”
“是, 我会替母后看着皇兄的。”
疏淡的竹影, 破开了满地清霜, 清零寂寥,海棠花零零落落,既定的命运已经在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开始了。
魏明姬见殿中一片安静,不禁问道:“公主此时还没醒吗?”
“公主已经去了白玉台,”碧桂摇了摇头,又道:“三殿下天未明的时候就来过。”
“齐王?”魏明姬与叶荞曦面面相觑,自从皇后仙去后, 陛下恩准三殿下随时进宫,因为公主的状态看上去委实不太好。
但是,突然来的这么早,总觉得有些蹊跷。
夷夏使臣来朝是一早就有消息的事情,后面因为曲皇后的仙逝,被众人忽略了一段时日,眼见着这一天就到了,各人心境却已然大有不同了。
此次由景王长孙少沅负责安排迎风之事,这毕竟是有关一朝颜面的重事,是以朝廷格外重视,所有的皇子一尽皆是白底金绣袍,朝楚公主也根据礼制需要出席,是以在开始前,兄弟姊妹同在侧殿内,其乐融融,欢聚一堂。
敏王歪着身子,手臂倚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说:“景王兄,你干嘛阴沉着脸,和三皇兄一样无趣,真是的。”
长孙少沅摇了摇头,他嗤笑道:“你以为谁都像你吗?”
“像我,难道不好吗?”
这一句出来,长孙少沅还真说不出任何不好,看见这白底绯衣的意气少年,竟然徒生几分羡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总想着如何翻云覆雨一番,他们都是兄弟,他们同父异母。
可是,走的路就大大的不同了,他羡慕长孙少沂的无忧无虑,羡慕他与妻子的琴瑟和鸣,羡慕他眼中的兄弟和睦。
他也羡慕皇长兄在父皇眼中的倚重,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也羡慕少湛的皇后嫡出,他们都拥有天然的优势,这是他后天不断努力才能追赶上的。
老四呢,他什么都不需要去想,做一个闲散王爷,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没有任何的阻力,如今更是名声鹊起,谁人不晓得敏王殿下乃是这皇城里的一道风景,受人追捧的美男子。
“对了,我去齐王府了,”长孙少沂转头问道:“怎么不见三皇兄身边的陆先生?”
陆严自从成为齐王殿下的幕僚,常常是寸步不离,颇得长孙少湛的器重,现如今的身份地位,同他身边的江改相差无几,故而他也印象深刻。
长孙少湛草草回答:“陆先生回乡祭祖去了。”
长孙少沂“哦”了一句,长孙少湛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四弟的语气意味深长,不知是想表达什么,长孙少沂每每有了什么心思想法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突然想起了一句话:有些人就是不会相信旁人直言告诉他的,反而更加相信自己费尽心力打听来的。
夷夏使臣的迎风宴设在麟宪殿,一个时辰后,已经开宴,麟宪殿的筵席已经设好,夷夏使臣个个生得与大羲人相貌迥异,面容粗犷,蓄着黑黑的胡须,服饰也是多有各异。
夷夏没有大羲这么多的繁文缛节,或者说,他们的礼节与大羲的太过迥异,与大羲陛下见过礼后,径直坐了下来,并且发出咕咕唧唧的声音。
桌案上设了异馔醇醪,酒泛金波,诸位皇子没有心思品尝佳肴,而是似有若无地打量着夷夏使者,当然,对方也在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们,不仅不收敛,反而越发放肆,并且时不时露出莫测的笑容,令人可恼。
“这夷夏使臣,委实没有规矩。”长孙少沂听见三皇兄轻嗤一声,表面上仿佛不曾闻听的转过脸去,并不附和,心中则深以为然,到底是蛮夷之地,举止粗鲁至极,这不仅是他们这几位殿下所想,羲朝上下对这等蛮族都带有轻蔑之意。
诸位皇子殿下虽然心中不屑一顾,到底是修养甚好,脸上依旧是笑意宴宴,仿佛真心实意的对夷夏使臣的到来感到高兴与礼让。
“我王闻上国礼乐鼎盛,多有亲近之意,故来求和,遣派我等向上大羲朝奉上国书。”夷夏使臣说羲语的时候,语调尾音拖得很长,咬字含糊不清,颇有些怪异。
羲语雅正,素被异域尊奉为上国之语,乐鼎礼盛,从他们这些异族人的口中吐露出来,腔调字音却别样的古怪陌生。
夷夏国地处本朝以北,夷夏地广人稀,但骁勇善战,是难以对付的存在,困扰了他们多年的存在,此次议和也是因为夷夏近两年的状况不佳,而大羲朝并不想耗费兵力,不如试试谈和。
非我族类,必有异心,但是,面对来使只好佯装其乐融融。
夷夏使臣傲慢地环视一周白白净净的大羲官员,继续道:“上国皇帝,能够得到您的女儿,是我们的荣幸,同时,我们也会与羲交好。”夷夏使臣提出大胆的请求,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如同一道天雷落在殿中,不过,也许这正是他们所要的。
屏风后的魏明姬蹙眉,不过,想来陛下是不会答应的吧。
长孙令仪闻言已然不虞,朝楚乃是他的皇妹,一朝帝姬,如何是此等粗蛮之人胆敢宵想的。
面对夷夏使臣的夜郎自大,长孙令仪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暗笑他们自负,待听得夷夏王求娶他亲妹妹时,怒极反笑。
他放下手中金酒盏站了起来,想向陛下请命当朝拒绝联姻,赶了这妄徒滚出去,起身拜礼道:“父皇。”
“少湛,不可多言。”皇帝一眼就看出了他想说什么,沉声制止了他,其实,夷夏提出的条件很诱人。
夷夏使臣说的这两座城池,说好也不好,说坏却也还有些好处,疆土得以扩展,这是有益无害。
夷夏使臣见他们并没有立时答应,反而只是生了两分豫色,便冲后面的人招了招手,从金镶玉匣中拿出了夷夏王的国书,金帛绣纹,白玉滚轴,展开上面有夷夏王的亲笔手书和国印盖章。
夷夏使臣双手高高的抬了起来,环视周围众羲朝臣子,眼中略带轻慢,扬声道:“这,是我夷夏主君的亲笔手书,我们是带了巨大的诚意来求取贵国公主的。”
余下的人自然也看出利益之大,公主……公主去和亲不是没有,只是朝楚公主……在场的人纷纷面露拒色,甚至是愤怒了。在这里,哪怕是平民百姓听到大祭司可能被人送出去和亲,都是要冲上去打一架的。
国之重事,祭祀与戎,连大祭司都送出去,这与不战而屈他人之兵有何异。
夷夏使臣之所以傲慢不逊,认定了大羲朝的人忍受不住这样的诱惑,他们贡献出如此肥沃的土地。
大羲人,他们知道,是贪得无厌的,尤其是这些自诩羲朝古老的贵族。
然而他们却错了,无论是皇族还是世族,之所以不同于凡人,他们的根骨里承载的是不同的风骨,怎会被小小利益所驱动。
陛下在犹豫。
魏明姬在屏风后闻言骇然大惊,抬首却见公主神色淡然,事实上,朝楚公主似乎可以良好的接受一切变故,她甚至是能够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以及她的皇兄,但她不赞同。
公主身边的人都是最聪明又机灵的奴婢,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公主是要掌控他们的,这为君为主的,都是让下面的人来揣测他们意思,哪里会有去花费了心思,去琢磨下面的臣子如何。
他们只需要知道,何为御下之术。
她平淡冷然的问:“为何要哭泣?”看上去好似对此漠不关心,又或者不能表露出来。
魏明姬双手掩面,涩然摇首道:“臣女只是有些害怕,公主难道不害怕吗?”
“这没什么可怕的,都是早已可以预料的世事。”朝楚公主安之若素,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退而求其次,他们以为,请求朝楚公主不成,他们退一步,求娶其他公主必然是可以的。
“既然如此,朝楚公主不成,陛下膝下其余的帝姬,自然也是可以的,只不过我主后位却不能是贵朝女主。”
长孙令仪凛然单手解下身上白袍,扬手遮住了其余人的视线,左手反腕抽出一柄横刀,径直脚踏桌案,斜劈砍过去,怒言:“尔等竖子,岂敢嚣张。”
他尚未如何,只听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他回过头去,竟是匆匆而来的朝楚公主发出的惊声,她脸色泛白,已经不能阻止了。
皇兄翻身跃起,倏然被对方使臣一剑划破脸颊,苍白的面容更显冷酷,他左手握着横刀,垂了垂眼,抬起指背轻轻一擦,是满手鲜血。
等皇帝反应过来,已是迟了,厉声大喝道:“令仪,你住手,速速退下。”
长孙令仪已经一刀下去,血溅屏风,他利落的反手抽刀,那使臣倒仰着横躺在桌子上,双目暴睁,胸口已然血流如注,淌了满桌案的鲜血横流。
等太医奉命赶到时,已是命绝多时,这异族使团诸人,皆大呼小叫起来,惊骇异常。
倒是景王、敏王等人看着死掉的所谓夷夏使臣露出一丝快意,深觉这蛮人也配登上他们的殿门,饶是善王宽厚,也抑制不住对这蛮夷部落的憎恨,年年骚扰大羲边境,掠夺他们的子民,现在又来装什么纯良之辈。
皇帝却当即气血上涌,恨不得自己一刀斩了这个逆子算了,指着长孙令仪骂道:“竖子,竖子!”
这一遭,长孙令仪挥刀斩使臣,果决利落,大快人心,却将皇帝气得怒火中烧,将请罪的长孙令仪骂的狗血淋头。
“你倒是好生的傲气,行此下作手段,却不知自己无耻之尤。”
“儿臣不认为一味的退让,会有任何效应。”长孙少湛对于夷夏的语气轻蔑道:“蕞尔小国之主,天子之使生杀予夺。”
皇帝猛然站了起来,字字珠玑,句句如剑,说:“你是皇族后裔,拥有高贵的血统,至高无上的荣耀,你应当学会何为宽容。”
“荣耀就是放任他们吗,那些卑贱又粗鲁、狼子野心的蛮夷之贼,父皇,宽容并非忍让。”长孙少湛掷地有声,他眼睛中呈现出显而易见的鄙夷不屑。
这是对谁的不屑,对谁的鄙夷不言而喻。
“真正的荣耀是赢得战争,而非粉饰太平。”长孙少湛言语清淡,“他们不值得得到我们高贵的谅解。”
“所谓战争,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胜利,注定会死人。”
长孙少湛的眸子如星辉闪耀,他说:“不,荣耀是战胜他们,掌控他们,高贵的血统从不会与战争发生冲突。”
“只讲权谋,而不顾仁德,少湛,这只会让你的野心膨胀并且毁灭。”皇帝对此深有感念,他活了多少年,见过千百种人。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相应的势力,父皇,您的儿子不太一样。”长孙少湛的确野心勃勃,同时他也深谙人心,冷静理智,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冷酷之处。
皇帝也不得不承认,长孙少湛虽然自负,这自负来源他的实力,从不会好大喜功,所有的话,只被长孙少湛做马耳东风,不屑一顾。
总有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冷酷与残暴所反噬。
刘袭在旁连连叹息,摇头心道,何苦来哉,齐王殿下莫不知金剑用意,又可知今日为了朝楚公主丢却了什么,陛下本已然属意齐王为王储。
“朕若不应允,你待如何?”
长孙少湛闻言驻足,回首沉默了一瞬,说:“儿臣向来只知,向死而生,反求诸己。”
人终究是要死亡的,但不会因为必然的结果,而选择不去做,生命,是要自己抉择的。
皇帝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沉沉问出一句话:“那少幽呢?”
“少幽她怎么了?”长孙令仪垂下眼,问道。
皇帝双目如电,冷冷地凝视着他,道:“她是一朝祭司,不可能成为你罪恶的一部分,她的信仰,与你所坚持的信念背道而驰,令仪,难道你连她也要拖入地狱吗?”
皇帝早就知道,长孙少湛骨子里的好战和桀骜不驯,没那么容易压制下去。
长孙少湛缄口不言,半晌,他方低沉道:“她是我的妹妹,我不会让她受到丝毫的伤害。父皇,儿臣对您和母后,还有皇妹愿意付出一切。”
皇帝觉得他冥顽不灵,痛心疾首地说:“如此,你就更不应该这般鲁莽行事。”
“父皇,请原谅儿臣的不孝。”
长孙令仪想,朝楚有什么,有无上的身份,但她其实一无所有,子民的爱戴,随时也可以将她抛弃,只有他不会。
刘袭心中倒吸一口冷气,齐王果然是知道的,却为了朝楚公主仍然一意孤行,不惜铸下大错,真真是何苦啊。
待长孙少湛离开后,皇帝才站了起来,他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他养大少幽,把一个公主应有的尊贵与荣华都给了她。
从未想过,这个女儿将会成为他某种手段中的一部分,用她来牵制自己的嫡皇子,他不想让少幽被牵连进来,她应当喜乐平安,弥补她所失去的一切。
可是,他现在才知道,从她成为他与曲皇后的女儿时,便脱不开身了。
“朕想去看看嘉应皇姐。”皇帝嗓音沉沉,嘉应这两个字从他的嗓音里出来,
嘉应公主的牌位,在寒山宫后的青鸾殿,供奉着历代祭司的牌位,未来,朝楚公主死后也会在那里。
他每每想起嘉应公主死去时的样子,便抑制不住的心痛,她还未曾看清楚女儿的模样,便如此痛苦的逝去了。她苍白的脸,已经是灯枯油尽,仍然在喃喃地祈求天神收回那场灾难。
“朕没有忘记她,朕只是不忍回忆。”
刘袭轻声附和的说:“嘉应公主一生都在为皇族奉献。”
皇帝眼睛一颤,他不再去看那牌位,而是盯着手里的香,透过淡淡的烟雾,牌位上端刻着嘉应二字。
比他年纪还要小一些的女子,却早早就成了牌位上的一个名字,躺在了陵墓之中。她的身边,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她也不能作为母亲的身份得到孩子的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