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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帝衣第53章 嘉应
92 段

第53章 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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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荻被细雨打湿, 四殿下慨叹一声:“三皇兄太过激进了。”

皇长兄道:“父皇这一次肯定不会是轻饶了他。”

此时,朝楚公主已然来到了含章殿,敛衽道:“父皇,皇兄有错, 少幽亦不敢独善其身。”

“少幽你当然不可独善其身, 你的皇兄他日后会有暴虐之患, 对不对?”皇帝道。

“不,父皇, 倘若皇兄有罪, 儿臣愿与皇兄一同承担,无论苦痛死生,皆听父皇发落。”朝楚公主心中凛然,跪地大行叩首, 广袖铺陈在了地上, 华彩灼然。

“父皇不希望会有那一天, 但国师的卜算推演从不会出错,少幽,你难道不曾对父皇有所隐瞒吗?”皇帝质问她的声音依旧很清缓, 话语却犹如一口利剑刺中要害。

朝楚公主当即额头触地, 薄肩微微一颤, :“儿臣不敢隐瞒,诚如父皇所言,是以,儿臣才会请命随皇兄同行。”

刘袭见状,心中暗自慨叹一声,上前一步道:“公主,莫要为难陛下了, 陛下也是心疼公主呐。”

“父皇……”朝楚公主喉头如被堵塞,万般语不出,阖上眼一双睫羽轻轻垂下,两痕清泪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

“少幽,等到了那一日,你就会相信了,而你,也不必再为他求情。”皇帝面色凝冷,说出的话让人不可置喙。

朝楚公主正因为太理解皇兄的想法,她才会痛苦,太了解他即将带来的杀戮。

他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的未来而抹杀长孙少湛,但也不可能为了一点侥幸而将子民置身于火海之中。

皇帝鲜少到寒山宫去,仿佛一回头,便能看见芭蕉窗下坐着的妙龄女子,清风摇过,马缨花就落了一地,湘帘低垂,她抬首盈盈一望,便是笑吟吟地一声:“霆弟。”

盛元年间,他彼时尚且还是被压制的,近乎无法翻身的太子,嘉应公主一如长姐般,在寒山宫几乎与俗世隔绝,她性情温柔,一心一意的侍奉着神明,献出最虔诚的参拜。

嘉应公主出身尊贵,从小在寒山宫一点点的养大,皇帝以为,她永远当是养在神殿中,作为她的神女。

嘉应公主许嫁给了萧氏七郎,只不过夫妻聚少离多,萧七郎是皇城里最出色的郎君,先帝恩准嘉应公主下嫁。

长孙霆整整做了十三年的太子,先帝宠幸了谁,就随口封了做美人,若是生了孩子就涨位份,以至于祖宗留下的名号用了七七八八。

但谁也不能说先帝是不对的,荒淫无道?他也不耽误上朝,也批阅奏折,广纳后宫就是为了开枝散叶,总不能不让皇帝生儿子吧,各色女人前赴后继的涌进宫来。

儿子太多了,他的太子之位显然就不太稳了,至今长孙霆还怀疑他父皇没准在民间还留了儿子,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不是好色,这只是风流,这也不怪他。

那时候,他父皇的心思没有在他身上。

无论是哪个儿子上位,都无妨。

皇帝只是没料到,他们儿子们都太勇猛了,他们的狼子野心被先帝放纵太过,太子都当了那么久,他们就更急切了,抬眼一瞅,父皇还在一个接一个的生孩子。

萧七郎深入虎穴,探身只为救他一命,而此时的嘉应公主与曲皇后,皆怀有十月身孕,萧七郎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这一夜的肃亲王府血流成河。

信王府最终倒戈,投诚于如今的陛下,掩护着太子妃与嘉应公主回到皇城,在三天后,太子妃与嘉应公主先后产下一女,然而,太子妃的孩子夭折了。

一片清泠的花香,当年的长孙霆说不出,说不出你的丈夫为我而死了。

彼时,嘉应公主身畔无一亲人,孤零零的守在神殿,她世上已无亲属,丈夫彼时也已在肃王府中被人在中堂门乱箭射死,她尚且不知。

嘉应公主总是可叫人安宁而松快的,就仿佛同她在一处,就什么罪恶都消失了,温柔的,犹如母亲一般的,可以包容他一时的软弱与神伤,长孙霆对待兄弟皆是施行怀柔政策,不过成效现在才看的出来。

嘉应公主危在旦夕,他满身血腥的冲回来,榻上的女子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皇姐,皇姐。”

“霆弟,你可回来了。”她只紧紧用尽余生所有的气力,咬紧了牙关,冰凉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已是微弱的听不甚清楚。

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皇姐的眉眼才带了欣慰的笑,宛若合欢花开,微弱地问道:“霆弟,七郎呢?”

他怔了怔,抬眸扫过窗外的马缨花,宛若云英,云外天清光正好。

回过头,嘉应公主仍是殷切地望着他,他泯然回答道:“皇姐放心,七郎在外料理残局,很快就回来了。”

嘉应公主闻言似也是信了,微笑着颔首说:“那就好,”

“霆弟,我只求与萧郎唯一的血脉平安,无论是何身份,万望安好。”嘉应公主已是奄奄一息,无力回天,为女儿求得唯一的庇护。

“皇姐,你放心。”长孙霆如何能够不应呢,他当了整整十三年太子,最后一搏,却要了嘉应公主与萧七郎的命。

他在嘉应公主的面前发誓:“我会让她以最尊贵的身份长大,得到天下最安全的庇护。”窗外日迟迟,再也等不来丈夫的嘉应公主终于闭上了眼,她生前美丽的面容已经变得苍白清瘦,他亲自把她的女儿抱来,这是嘉应公主与萧七郎的女儿,唯一的血脉。

与此同时,有人面目哀伤的来告诉他:“殿下,小郡主染病夭折了。”

两个都没来得及被自己的亲娘抱一抱的女婴,都无缘这血亲,他抱着嘉应公主的女儿失声痛哭。

那个午后,异常的明媚,窗外花开似锦,蔷薇一院,云中似有烟罗云霞,他素来性情柔和,但也是坚毅的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可是现下,女儿夭折,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饶是他心性坚毅也无法承受,发妻病体支离,嘉应皇姐去世,萧七郎死状历历在目,亲信却又来请示:“太子妃身体虚弱,大夫说不能被人刺激到情绪,殿下,要告诉太子妃吗?”

他坐在脚凳上倚在床沿边,疲倦的闭上眼,颤抖着搂紧怀里的孩子,语气虚淡,微微摇头道:“不要告诉太子妃,没事,夭折的不是小郡主,是嘉应公主的女儿,嘉应公主产后虚弱,母女……母女同去。”

亲信怔了怔,望见主子怀中的襁褓,低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嘉应公主乃是高祖的异姓王之后,因屡立功勋,将其幼子收为义子,遂一代代下来,此氏宗族嫡女送入白玉台承祭司之职,男子多因公殉职,渐渐人丁单薄,最后只余下一位嘉应公主。

嘉应公主的丈夫死相凄惨,她死不瞑目,她连,连自己的血脉都……皇帝不敢再想。

并非惧怕,而是那心底的愧疚,犹如潮湿角落里的蛛丝,一点一点的缠绕上来,黏腻细密,柔韧的令人挣不脱,若想挣离,非得要烈火焚身,一同化为灰烬才可。

他亏欠了的,永远也还不了,他无法补偿,他让自己忘记少幽的身份,这便是他的嫡亲皇女,一朝公主。

也许隐隐是为了证明什么,皇帝吩咐宫人将少幽与令仪的服饰制式相似,华裳重袍,姿仪俊美,严苛的皇族礼仪,使他们兄妹的举止习惯越来越相似,甚至是性情言述。

他给了她最尊荣的地位,甚至逾制给了她皇子的行第排字,为她取名少幽。

人人都以为是因为少幽出自皇后,当然不是的,这不是他的血脉,而是嘉应公主的。用这样的方式,试图掩盖曾经那些痛苦不堪的事情,连皇后,都知道他是在故意忘却嘉应公主这段往事,果然,他几近忘记了,淡化了。

他恍惚了,总是在想,当年早早夭折的,是嘉应公主的女儿罢,活下来的,是他与皇后的公主。

如此神似的一双儿女,今时今日,少湛今日的行径,令他早早掩埋多年的记忆苏醒,翻天覆地的朝他扑涌而来。

少幽,少幽不是他的血脉,不是少湛的同胞妹妹。但她却继承了嘉应公主的位置,成为了神的祭司,倘若嘉应姐姐知道了,会不会怪他,怪他分明知道萧七郎是如何死的,却连他的女儿都不知道他。

萧家七郎,是清河郡主的长子,他们若是仔细算起来,也是有皇族血统的,青年时的长孙霆为表亲近,私底下也曾唤萧七郎为表兄人都说,到底是命,这这是一段陈旧而哀怨的往事,皇帝已经很久没有给萧七郎上过香了,皇寺里有萧七郎的牌位。

当初的心腹有人说,不如让嘉应公主的牌位也放在这里,被皇帝拒绝了,这里人来人往,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只希望所有人尽快忘了,这段深沉的往事,这样,理所当然的,少幽他的女儿。

他不愿意,他知道,嘉应公主即使在天之灵知道了,也不会责怪他,她就是这样的好姐姐,对他们都很好,都很温柔。他心怀愧疚,不敢祈求原谅,他是皇帝,九五之尊。

嘉应公主是救过陛下的,于他而言,堪比嫡亲长姐的敬重,可是,偏生她的丈夫因他而死,她的好没有得到好报。

“朕亏欠了嘉应皇姐和七郎,难道天神就要少湛来偿还不成。”皇帝深深地吐纳一息后道,被陈年旧事勾起的伤怀很快就沉淀下去,悒郁道:“少湛可以与少幽分开了。”

朝楚公主得身份不同往日,从神祭日后,这两位殿下就必须分开了,皇帝很注重公允的,长孙令仪本就拥有先天的优势,再有一个万民景仰的神女祭司,还有何争端可言。

“想来这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老臣没有异议。”国师早早就入宫来,此时才被陛下想起来,他从来都是这样,很少会干预陛下的决议。

皇帝不想这样,自是有他的道理,他也不相信长必贤良,幼必无心这等话,人就是人,不会因为伯仲叔季的行第而影响了向上之心,更何况,他给了他们更为优渥的环境。

“陛下的心忧是有其理,可是,”国师想了想,他始终知道陛下是慈父心肠,略一思忖道:“齐王殿下不一定是这样想的。”

皇帝摇首道:“日后遇到的事情越多,他也就自然而然的会利用一些优势了。”长孙少湛会意识到朝楚公主对他的助益,亲妹妹帮助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没人能够说什么,即使他是他们的父亲,同父同母的兄妹,难道还要去帮助别人吗。

最好的办法就是,如果两个人的信念根本不相同呢,她要做好一个真正的祭司,就不可能与长孙少湛想法一致了。

楼斐和江改召集幕僚为殿下献策,无不是请罪认错,就是江改听着都连连摇头,依殿下的性子,不再追着去杀余下几个使臣就不错了。

让长孙少湛冷静反省过后,皇帝再一次见他,负手站在上首,垂目俯视他:“你,还不知悔改,是不是?”

长孙少湛缄默不言,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心知自己这是徒劳一问而已,拂袖道:“罢了罢了,朕年岁终是老了,压不住你们了,你去喀清吧,你做下的事情,你自己去收拾!”

“是,儿臣遵旨。”长孙少湛俯身拜了下去,紧抿着唇接了圣旨,不过是小邦之民,也胆敢宵想泱泱上国公主,他只此一个妹妹,只此一个朝楚。

皇帝本是愤懑之余的话语,见他竟然还要一意孤行,怒极反笑:“去外面给朕跪着,等着赐刑,滚出去。”他已经被气得口不择言了。

“是,儿臣遵命。”长孙少湛退出去,单膝跪地,脸上淌下血来,他看见朝楚步履沉重地一步一步走过来,头顶上多了一把伞,朝楚公主站在了皇兄的身边,远处的太监看见这一幕,只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朝楚公主压下满心惶然,问道:“三皇兄,为何不向父皇认错,你要做什么?”

“不这样做,我大羲颜面何存。”

“三皇兄,何必如此,父皇不会支持你的。”朝楚公主看着他,手里撑着一柄油纸伞,淡绿色的裙裾被雨水打湿成了深绿色,她眉眼干净,皮肤泛着冷白,神情却此般清冷寡淡。

“他们不支持皇兄,你呢,朝楚?”他昂起头望向她,嗓音幽深,语调平缓的问道。

秋雨薄细沁凉,荻花瑟瑟,打湿了他的衣袍,兵刃上的血迹被冲淡,他的眼眸中,仿佛叠峦了重重山水色,也夹杂着无法掩饰的野心,他是如此的骄傲,不可折辱。

朝楚公主微微低眸,目光凝睇于他眉眼上,秋雨微寒,最终檀口轻启道:“我也是这般,三皇兄,我们经不起任何波澜了。”

她对三皇兄是爱重的,可是在此时,她只能实话实话,今年多地重灾,内忧外患,她虽不懂这局势如何,但她知道,父皇必然不愿意皇兄如此的,长孙少湛听了她的回答,目中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他垂了垂眼帘,再抬眼又尽是凉薄寂寥,自她的眉眼转了过去,道:“如此,便罢了。”

多余的愤怒无济于事,他并非莽撞而行,也无愧于心。

她是举足轻重的祭司,是以皇帝会问她,但是,她也唯有附议,与天上的月有何区别,冷冷的旁观着江山变迁。这朝局变幻,世事波澜起伏,从来不是所谓亲情所能够驱动的,朝楚公主做不出什么影响。

朝楚公主只得离开,面对长孙少湛的固执,陛下在殿中再次大发雷霆,刑罚官前来了,对齐王道:“殿下,得罪了。”

“请吧。”长孙少湛跪在地上,疼得冷汗涔涔,紧咬牙关,额上尽数青筋爆出,一同前来的四殿下看得心惊肉跳,他看了两眼转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不仅仅是细密的刺疼渗入,还有屈辱。

皇帝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小太监端了一碗参汤进来,刘袭让人呈上来,亲手端给了陛下,说:“陛下,喝口参汤吧。”

“朕终归是老了。”皇帝闭上眼睛,叹息道。

“陛下正值壮年,怎会呢。”

皇帝蓦然睁开眼睛,幽幽的说:“该立太子了。”

刘袭一怔,端着参汤的手一颤,碗中漾起轻轻波纹,陛下这么多年都没有立太子。

曲家的人远在边域,不能出面求情,甚至没办法在其中斡旋一二,越多的人求情,陛下就越会恼火,齐王殿下这是扎扎实实的在拔虎牙。

喀清在北境边地,草木之地,常常会有战乱,时有游牧部落在附近游荡。

当今皇帝陛下性温和,又爱护子民,轻易不会发起战争,当然,他也绝不会允许被人侵犯疆土的,常年有将领驻外。

对于长孙少湛这样尊贵的皇子来说,去此等寒苦之地,无异于是流放边疆了。

楼斐来见殿下,不敢抬头,长孙少湛不言语,他们也不说话,边地莺花少,一路去也是风餐露宿,连他们都不能说殿下是否能够适应那种境地。

已读完:第53章 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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