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僚楼斐道:“殿下听说过华佗之死吗?”
长孙少湛不说话, 看着他。
楼斐道:“华佗言,曹操之疾,非破颅而不可行也,乃是稽言, 故, 曹斩华佗。三殿下如今之于华佗。”
而如今的这个王朝, 就是患有恶疾的曹雄,不禁讳疾忌医。
长孙少湛沉默, 思忖了片刻, 不是很认同道:“庄子曾言,方死方生,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又如何会提出来。”
“但殿下须知, 不是什么人, 都能接受破颅之行的。”楼斐沉声说, 他抬起眼看着齐王殿下,对方是陛下亲子,他能够直言不讳
长孙少湛仰着头, 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 现在他被流放到喀清,不是不知道父皇的意思,而是不能接受。
“好,我知道了。”
无疑,长孙少湛很爱重这个王朝,需要的牺牲,他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朝楚公主在宫里有陛下, 一切皆好。”
楼斐没有说朝楚公主为三殿下求情而不果的事情,这会扰了三殿下的心神,三殿下与公主兄妹情深,这算是好事,但也是坏事,譬如此时。
长孙少湛没有多问,江改拿了一张帖子进来,说:“善王殿下送了帖子来,在清江楼为殿下饯行。”
长孙少湛拿着帖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窗外梧桐树已经半青半黄,半晌却是笑了,
清江楼位于南薰殿侧,出乎意料的魏澜也来了,见到他眼中不无惋惜之意,长孙少湛却并无任何心绪,见门庭喧闹,不扰雅兴,一双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的手自垂帘探出,倏然抑制住了满亭喧哗,水阁上数声清磐,点池荷叶叠青钱,诸人沉默。
“三皇兄。”长孙少沂看着来人笑了一笑,率先打破了满亭寂静。
“三弟,这杯酒作为皇长兄为你践行。”
长孙少湛指背推开江改递来的玉杯,而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端起酒樽,众人看着他,坦然自若。
“这杯酒,理应我敬皇长兄才是。”
长孙少沂转过头去,看了一时皇长兄,都各怀心思,又背过了身,走到栏杆边装作无意的模样,看着外面的景致,此时自然不若夏时好看,那时候可见菡萏惊风,海棠着露。
可惜了,真没想到,三皇兄就这样将自己送出了风浥去,那喀清太远了,去了又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
风浥神都将被长孙少湛之举,激起一番动荡,长孙少湛忽然抽出一柄短剑,生生地插进了桌子上,而后手腕一折一压,左手的剑惊声折断。
他不是反抗,也不是威胁,而是在示意,他足以震慑朝堂。
长孙少沂看到他的离开,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震颤感,辉煌凋零的悲剧感,盛况空前。
“终有一日,我会归来。”
唯独一柄断剑孤零零的立于桌上,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依旧强大,他们甚至相信了长孙少湛的那句话。
有朝一日,他会归来。
魏澜在里面的时候没有机会与齐王说话,只好跟了出来,他其实很不解,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为何殿下偏偏就不能够接受,他问道:“殿下,有何不可?”
事实上,他们这样家族里的龌龊并不少见,男孩子是被家里悉心教养的,女孩子的婚姻为家族联姻,一旦联姻作废,又不想背负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只好亲手扼杀家中女孩。
这不少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正当”手段。
兄弟姊妹是什么,书上教他们的是,兄弟绝不厌弃姊妹,姊妹绝不抛弃兄弟,然而,事实上呢,他们的是所作所为,皆是姊妹要为兄弟的仕途而做踏脚石,魏澜一直以为不会有,至少他的身边不会有。
妹妹为何而进宫,为了家族的荣耀,为了给她的兄弟搭起一条通天梯。
魏澜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以为,这是两相得宜的好事。
这样堂而皇之的借口,难道这就可以,遮掩姊妹为兄弟而牺牲的本质了吗。
长孙少湛驻足,掀起眼帘:“可那是我唯一的皇妹。”
“公主在南薰殿等您。”
朝楚公主自然不可能到清江楼去,只好在南薰殿遥遥而望,她无法阻止皇兄的任何决定,从母后离他们而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容色很苍白,失了往日姣艳,样子却并不显可怜,挽着素锦披帛,反而愈发地风致端雅,很是一位清贵端雅的公主。
广夏细旃的南薰殿中清清冷冷,朝楚公主身着长袖垂裳,腰身纤细,楼阁的台阶上摆着两盆绿墨菊,开得很大碗,正俯首指尖敛起一瓣花。
“公主,三殿下来了。”杏柰抬眼来了人,轻声道。
朝楚公主这才转过头来,长孙少湛见她第一句便是:“践行酒已经喝过了,与你,我就不再饮了。”
“皇兄,他们已经与大羲求和了,不要再这样了。”朝楚的目光温柔而悲凉,千山一碧,黛色绵延,菊黄满地,清刚削薄的秋水寒光折映山间,没有半分暖意,长孙少湛的神色一如是。
“我绝不相信夷夏会真正的与我朝和睦共处,他们只是藏起了锐利的爪牙,我会回来的,终有一日。”长孙少湛抚过她乌鸦鸦的鬓发,微微仰头,目光透过她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腥风血雨。
“求你了,皇兄,父皇说得对,你不要固执了。”朝楚公主知道,他下定决心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皇兄眸中幽光微灼,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泯然道:“待我取了夷夏王的首级,少幽,我始终会在你身边的,不会让你等待太久,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在这里需要我的时刻回来。”
长孙少湛站在她面前,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朝楚公主被搂在他的怀里,低眉不语,听着他胸膛微震的起伏。
只是在想,这是疼爱她多年的三皇兄,却即将被流放偏苦之地,心间戚意丛生。
楼斐等人已经准备启程了,看着依依惜别的兄妹:“公主与齐王殿下这下算是殊途了。”
“我看不然。”江改站持剑而立,抬了抬下颌道:“你没注意到公主的手吗?”
朝楚公主垂泪不语,只敛目把袂,手握衣袖,宛如握手,意在期盼来日的再次会晤与别离之人的亲昵,楼斐见此笑了笑。
“皇兄何苦?”朝楚公主不知金剑一事,但从此前的状况她看得出父皇对皇兄是日渐属意的。
“是为你,也非你。”
母后的死成了他心中的隔阂,纵然手持王者之剑,也只是无力回天,甚至连他与朝楚都无法脱离,既然无法从这泥泞中走上去,就离得远远地。
一切看似清明,实则尽是党羽虬结,拥趸无数,他们从来都不是兄友弟恭。
“皇兄,你离开了,我害怕怎么办?”这是第一次,朝楚公主坦露自己的恐惧,她眉间眼中皆是畏惧惶恐,所谓处变不惊皆是佯装。
长孙少湛抚了抚她的额角鬓边,鸦色的鬓发被青烟雨雾洇湿,说:“皇兄会平安回来,为了你,我的朝楚,我唯独不会对你失信。”
你不需要有任何的顾虑,皇兄是你的兵刃。
“皇兄必须要离开你一阵子了,不过,不会太久。”长孙少湛断然松开手臂,推开了她,凉风拂过臂弯间,他退了一步看向外面,说:“就此别过,少幽。”
朝楚公主依依不舍,只得退后两步,素手拢了拢广袖,眉眼下的忧色微敛,向长孙少湛屈身行礼。
“三皇兄此行保重,就此别过。”她嗓音如清泠的泉水,如春日的溪流,清越的,朗然的,足以洗过所有的污浊不堪。
长孙少湛深凝的眼睫,高耸的眉骨上,浓密的鸦色长眉轩然入鬓,他若睁开眼,将会是怎样的盛世清光。
长孙少湛这一行无异于被流放,他与皇帝的政见不同。
远行罢,我唯一的哥哥。
他曾说过,政见不和就说,说不了就杀。可对于皇帝来说,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杀不得,又不能纵,也只放了他去边地。
他的话里似是意味深长,朝楚公主无法阻止他的步伐,他们从未分离,这么的遥远,长孙少湛离开的身影决绝而冰冷。
她不明白,为何皇兄对于夷夏有如此深的执念。
长孙少湛问身边的心腹:“江改,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为了少幽,太莽撞了。”
江改犹豫了一下,点头应是。
其实长孙少湛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的境地,他不得不这么做,说是执念也罢,不可理喻也好,于他而言,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如果夷夏使臣没有来,未曾求娶朝楚,他也不会如此了。
长孙少湛左侧颈上多了片奇异的纹路,这是长孙皇族的一种图腾,但蕴意被流放者的图纹。如此,即便到了九泉之下,面见先祖灵神也要先行请罪。
怎么可能会不在乎呢,长孙少湛从不会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情绪,感觉到颈上些微的刺痛,下颌微收,薄唇紧抿,果然是在意的。
长孙少湛领旨谢恩,离开了这满是奢靡风浥神都,忽而一阵风起,云岚涌动,清香的木樨花落了满皇城,城外的茶摊里也分立几人,前来送行,金柳细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你说,皇兄是不是很难过,没有人,相信他?”朝楚公主坐在回宫的马车里,闭目靠在车壁上,声音很淡然问魏明姬。
车窗外透进来柳绿色,魏明姬捉摸不定殿下的意图,也不敢妄自揣测齐王,呐呐道:“殿下。”
“本宫……神渝告诉我,皇兄带来的是血雨腥风,我便信了,的确没有错。但本宫,为何却这般难过啊。”
这等事情,连公主都无从解释,她们又能有何解,魏明姬安慰道:“想是兄妹情深,殿下,莫要难过了。”
叶荞曦也跟着絮语安慰,但朝楚公主只想一个人,她从未离开过三皇兄,她以为他们此生都不会被这样遥远的分离,三皇兄是为了她如此。
“公主,年节之后,我等也将归家去。”她们有些于心不忍,叶荞曦一贯与殿下亲近,这话说出口也自觉十分艰涩。
“本宫记得,”朝楚公主却没有任何的难过,就连此前在南薰殿的哀伤也一应敛去,双目澄澈,轻声道:“任何人都要学会别离。”
所谓一生,不过就是每个人来了又去,或长或短,或深或浅。
她知道,母后的死,储位争夺,异族求娶,一重重压在了皇兄的身上。这致使皇兄不得不加快了步伐,许多本可以一步一步做的事情,他不能顾及周全了。
“停下。”
陆严本来是向长孙少湛告了假,还乡祭祖,这时候回来,肯定是知道了三殿下的事情。
陆严一脸灰一身土的,也不要等人来扶,直接从马车上差点滚下来,气喘吁吁的追上来,问江改:“殿下去哪?”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江改见到他一愣,大为惊诧的问道。
“呼,别管这个了。”陆严喘着气,摇了摇手,他只听赶来的小厮说了消息,但是也不大清楚细节,就知道齐王殿下在国宴上冲撞了陛下,随后被逐放了。
这断然不是小事了,他当机立断,转头给自家祖宗牌位使劲磕了仨头,连家族中的人都没说一声,让人架着车就往京城赶。
他刚连夜赶到齐王府,府门都没进,就听管家出来哭丧着脸说,齐王殿下和江大人已经走了整整一天了。
也顾不得再追问什么,陆严直接让人掉转马车,留下一句好好看守府邸,沿着官道往这边使劲追。
江改一听,心想,陆先生对齐王殿下真是掏心掏肺了,这是背着被家里人戳脊梁骨的大罪,来追随殿下啊。
心中涌起敬佩之心,江改越发客气有礼道:“陆先生,殿下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殿下,陆先生来了。”
“谁?”长孙少湛的目光越过江改,看到了陆严的身影慢慢走近。
“边地清苦,路程艰辛,陆先生还是不要跟着了。”长孙少湛一身青灰色长袍,骑在马上,看见陆严出现在眼前,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陆严摆着手摇头,一言不发,长孙少湛沉默了片刻,向扈从吩咐道:“给陆先生备马车,一路上不要劳累了。”
旋即,陆严看见了齐王殿下颈侧的痕迹,目光一凝,随即心中微坠,只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殿下。”
陆严重新撩袍上了马车,队伍向遥远的喀清出发,他疲惫的倚在车壁上,心头蓦然席卷来前所未有的疲倦。
可是他知道,这才是第一步,更艰难的还在后面。
什么是权,什么是谋,他们是幕僚,谋士,为他的主君,谋得这天下。
他们做谋士的,就是替主君出谋划策的,这时候,他自然可以选择另投明主,甚至,也没有人会议论什么,陆严闭了闭眼睛,他抿了下干涩的嘴唇,沉沉的叹出一口气。
殿下如此,还需得慢慢谋划啊。
景王长孙少沅闻知此事,第一反应是惊诧,不敢置信,随即笑谈道:“还真有缺心眼的跟老三去那鬼地方,啧,这辈子就别回来了。”
他看着自己身边的人,转了转眼睛,而后又连连感叹,道:“这种时候,也可见这人的品性高洁,对老三的忠心可见一斑。”
“这位陆先生也算聪明,锦上添花无益处,雪中送炭方显真心,他日三皇兄归来,必然是要格外重用他的。”
他们当然知道,长孙少湛不可能就此被一直打压下去,谁会这么天真,父皇的心思,他们还是能够揣摩到一二的。
到底,是他的血脉。
长孙少沂这样和皇长兄说:“这位陆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的。”抛妻弃子,远走他乡,不知何年能归,很是有当年羲人的风范。
又想起长孙少湛这连个王妃都没有,等回来怕是府邸都能落了灰,皇长兄摇了摇头,他依旧不明白少湛为何如此鲁莽。
齐王离开后,皇帝改年号为泽泓,这一年不算太平流顺,但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儿子杀了前来求和的异族使臣,这对于皇帝来说是巨大的人生冲击,简直是大半辈子的人生观被摧毁坍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是不同于往日兄弟的,但现在想想,真是还不如兄弟内讧呢,好歹还有他在上头坐镇,不至于传到外头去。
夷夏使团的事情,交给了皇长子和长孙少沅来处置,夷夏的官员来这里被杀了,这是很棘手的事情。
有了这么一个借口,夷夏使团的官员自然不可能放过了,连日来与两位殿下纠缠不清,要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然此次和谈恐怕就不仅仅是和谈了,长孙少沅暗地里骂了几句难缠。
长孙少湛离开上京后,不足三月,皇帝就下旨意封善王为太子,善王妃陈氏云容为太子妃,一夕之下,水涨船高。
从前的善王,而今的太子一派,更是精神抖擞,走路带风。
长孙少穹表现的很谦逊,但也面面俱到,入主了东宫,面对偶尔的几句质疑,长孙少沂笑着说:“皇长兄当得起。”
长孙少沂对此乐见其成,他不喜欢这位子,但皇长兄是可以的,他愿意辅佐皇长兄,真心实意的。
许是否极泰来,皇帝的身子骨日益康健了些,朝楚公主整日闭于寒山宫,那是她嫡亲皇兄,自从曲皇后去世后,本是缓和过来的忧郁渐渐又压了下去。
景王等人对册立太子的圣旨有些猝不及防,他近日才得了父皇的一些荣宠与嘉奖,他知道,父皇这是为了制衡,虽然立了储君,但皇帝依旧是原来的皇帝。
长孙少穹对此欣然接受,他若是处在父皇的位置,正在壮年,也不会迅速培植一个足以威胁到自己位置的太子,最好的做法就是相互制衡。
“他日,吾必复归来。”
长孙少湛扬鞭纵马,江改叹了一口气,谈何容易,更何况,他们离得越远越久,怕是越没有希望。
连绵不尽的山峦,大片的云影飘过,低低的,穹隆草野。纵然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日日夜夜,日月星辰笼于头顶,他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