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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帝衣第55章 喀清
200 段

第55章 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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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气润清晓, 方知秋意深。

霜笼微寒,灰青色的檐角掩在槐树下,见一辆绣厖香车缓缓而来,人马皆静, 街上的水结了薄冰, 唯独墙角干枯的苔草有丝绒绿意, 街上行人口中的热气吐出就是白雾。

齐王府的门扇半开,竟然是朝楚公主的车舆来了, 王府中的管事都迎了出来, 碧桂将人都屏退,只让人斟了热茶来。

“素日殿下不允我等进入。”

“本宫知道了。”

朝楚公主只在外面看了一时,并没有进去,齐王府的管事等人远远地遥望着, 朝楚公主只是静坐了半个时辰, 就起身回宫去了。

而此时, 一缕阳光破开了层叠的铅云落在了齐王府,朝楚公主回首看见这一幕,忽然想起了母后在世时, 皇兄曾经赠与她的昙花一瞬。

回到寒山宫后, 便寻人去找:“皇兄送我的那个匣子呢?”

三殿下送公主的东西, 都有专门的放置地方,是以很快就找到了,杏柰将匣子捧了出来,摆在了她的面前:“殿下,在这里。”

“没想到竟然会是物是人非。”朝楚公主手里捧着皇兄此前送给她的昙花一瞬,在阳光下细细的端详,眉目清淡, 没有任何伤怀或者其他的神情,仿佛只是一件普通的旧物。

“殿下,勿要伤怀了。”杏柰看着想公主是睹物思人,低声劝道。

“没事,”朝楚公主只摇了摇头,转手递给了杏柰,淡淡道:“罢了,收起来吧。”

她不知道,皇兄是否对这一日,早有预料,昙花一瞬啊。

长孙少湛到喀清时,是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此地守将见长孙少湛之时,大为震惊,随之而来的还有陛下的圣旨,心中甚为纳罕,搞不清这位殿下究竟是来受罪的,还是建功立业来的,陛下的旨意也只寥寥数语。

这喀清可不比那风浥神都安享自在,这些养尊处优的殿下,何苦来此处受罪,搞不好还要将命丢了去,心中不禁存了两分轻视,也难免暗自说两句黄口小儿。

与长孙少湛交接的,是一位薛姓军侯,长年累月驻守此地,虽然对这些凤子龙孙没什么信心,却也不会蠢到去刻意做对。

长孙少湛居然真的没有一点不适应,也没有他们以为的会怨声载道,江改听到圣旨之后,心中庆幸,自家殿下还没有彻底失了圣心,陛下的意思,应当是责令殿下将功补过。

他跟在殿下身边诸多时日,明白自家殿下应是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过方法过于激进。

长孙少湛收敛起了在风浥时的桀骜不驯,谦虚地向守城的诸位将领学习带兵作战,能够杀敌的士兵当然是好士兵,但如果只会杀敌,那就只能一直做别人手底下的兵刃。

他们的人对这里,渐渐也生了归属感,他才知道,那座皇城,看似是天下最高贵的地方,人才济济,集天下之贤能,也不是能够教会他们所有的地方。

薛军侯等人,也日渐收起了轻视之意,只是深感自己等人在此地,说是天高皇帝远,同时对风浥神都的情形一无所知。至于齐王来到这里的内情他们更是无从打听。

长孙少湛将喀清的地形摸索清楚,而后逐人问起以往与夷夏交战的经验,看样子似乎真的是为了打仗来的。

簧夜时分,天上星落如棋,月华清冷,长孙少湛才准备就寝,江改突然来禀道:“殿下,夷夏夜袭!”

长孙少湛外袍顾不得穿,抬脚就往外走,江改顾不上喊,直接随手一把拢了横木架的衣袍追了出去,一边追上去给伸手殿下披上,一边说:“殿下莫急,前面还有薛军侯坐镇指挥呢。”

江改这么一喊,长孙少湛才慢下了脚步,随手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裳,等江改将外袍为他套上,往商议军事的主营帐走去,已经有不少人聚集于此了。

“见过齐王千岁。”

“不必多礼,”长孙少湛摆了摆手,径直问道:“什么情况?”

薛军侯直接同他说明了眼下的情况,其实这种情况,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鲜见之事,夷夏人素来狡猾多端,元气大伤之后见事态不好,便出面要与大羲议和。

趁此时机休养生息,同时与旁的部落也以议和之名休战,谁知转头来了个回马枪,将这些毫无防备的部族打了个猝不及防,强行掳走其部族青壮男子和年轻女子,为自己增加兵力和人口。

自从使臣在风浥被杀死之后,此时已经有了足够的底气,索性撕破了伪善的遮掩,重新开战。

长孙少湛认真的听他们商议完,点了点头道:“既然薛军侯已经有了完善的对策,本王初到此地,便不多插手了,就按军侯的命令吧。”

长孙少湛的这一席话,让薛军侯等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不怕这位殿下骄矜,只怕他会不明情形,就妄加插手,他们虽然身为守城将领,但倘若长孙少湛执意要反着来,他们也不能违抗军令。

长孙少湛没有回去歇息,而是同薛军侯和参将等人观战,不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战争,夜色淼淼,纵然月华如霜,也只看得清那摇动的火把在□□草地间横行,晚风来急,寒意入骨,但在这里,他们没有安歇的心思。

皇城之中,许是父子连心,皇帝陛下梦到了自己放逐的皇三子,忽远忽近的听见了少湛的声音,在呼唤他:“父皇,父皇……”

眼前渐渐就出现了,长孙少湛一袭战袍,削瘦清劲,遥遥独立在辽阔的草地上,身后一重又一重的乌云,覆了青草,遥遥无边,四面八方的利箭袭来。

“少湛,少湛。”

长孙少湛身中数箭,与当初的萧七郎竟然重叠起来,颀长的身形,跌落破碎下去,忽然少湛的面容就清晰了,他脸上泛着寒意:“父皇……”

长孙少湛在阴沉沉的天色下,面皮宛若冷白如玉,侧颈上的痕迹如同分裂的纹路,缓慢在他的脸上蔓延,忽然,整个人如同瓷器裂开般,哗啦一声,破碎成片。

“少湛!”床帐内,皇帝猛然从龙榻上坐了起来,一手抚着额头,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陛下,您怎么了?”

刘公公端了一盏清茶进来,就听见皇帝扶着额头,缓缓的说:“朕呐,似乎梦见少湛出事了。”

“这……”刘公公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抬起头,双手将茶盏递过来,轻声细语地说:“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齐王殿下虽然性子桀骜不羁了些,但本心还是好的。”

“是啊,只是如今,不行。”皇帝饮了一口六安瓜片,刘公公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何尝不知这内患,可是

“到底还是慈父心肠,齐王殿下自幼乖觉,会懂得陛下的苦心的。”他也算是看着诸位殿下,一点点长起来的,多多少少,还是对每个人的性情,有所了解的。

按道理来说,三殿下不该是如此莽撞之人,即使看似很正常,为了朝楚公主,义愤之下所为。

也许是身为旁观者的缘故,刘袭远比陛下看得清楚,三殿下可能另有目的,不过那目的是什么,刘袭就想不到了。

虽然几位殿下,在各种途径各有造诣,但自小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他也不觉得三殿下吃得了喀清之地的那种清苦难过。

更何况,既然在意朝楚公主,就更不该远走他乡。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对极了,对寒山宫的人,也不由得渐渐在意起来了,往日里不是他不在意,而是的确不觉得,寒山宫会有什么意外。

“唉,他若懂得,哪还需要此时再明白。”皇帝摇了摇头,他殚精竭虑,最后发现一切在皇权之下都是白费功夫。

“明日,去召朝楚前来。”

一早,朝露未晞,刘袭命人去寒山宫,请朝楚公主前来蕴章殿,朝楚公主入得殿中温暖如春,花瓶里几枝栀子花开的正好,抬首却见皇帝的神色倦怠,不由得心提上去了两分。

难道是三皇兄有什么不好的消息,连带着面色也跟着沉冷了下去,乍见之下,父女二人的神情,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儿臣拜见父皇。”朝楚公主一头雾水的过来,

皇帝略略将昨夜的梦,与朝楚公主说了,最后愁眉不展地问道:“少幽,此事你看何解?”

朝楚公主才为三皇兄此次卜卦不久,她闻知略微心慌,但在父皇面前还是掩饰下去了,细细地答道:“父皇放心,三皇兄并无凶祸。”

“那就好。”皇帝低下眼帘,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在旁人面前,身为陛下还会遮掩对长孙少湛的挂念。

但到了少幽面前,他对皇后和少湛的思念便可以尽情抒发:“你的母后始终不肯入梦来,想是还在埋怨父皇,反倒是少湛,就算是离了风浥千里之外,也要让寡人为他提心吊胆。”

朝楚公主极少做梦,她只能静静的听着,等皇帝自己缓和过来。

半个时辰后,朝楚公主垂首告退,皇帝的目光凝在离去的朝楚公主身上,目光寂寥寡淡,已经是支荷玉立,清清落落。

“你看少幽,是不是同少湛越来越像了?”

刘袭不解陛下是为何意,似乎很多年来,都极为在意此事,但他不会问出口,依旧笑眯眯地回答:“齐王殿下与朝楚公主乃是嫡亲兄妹,自然是再相像不过的。”

“嗯。”皇帝突然想到了什么,心思沉沉,似乎是想到了曲皇后临终之言,她都知道,却忍着满心的凄然,始终将朝楚视若己出,在他面前滴水不漏,只能暗自缅怀,那个没有缘分的女儿。

他以为自己隐瞒过了皇后,实则是皇后骗了他十六载,这大抵就是自以为是的以为自己是为了对方好,却没料到为她带来的更多只是痛苦。

刘袭从内殿出来,结果这前脚送走了朝楚公主,后脚太子殿下就来了,长孙少穹并不先进去,而是问他:“刘公公,父皇的身体可好些了?”

刘袭想起昨夜的事情,看着面前的新封的太子殿下,满脸对父皇的关切之情,心中倒觉得太子殿下还有好一段的路要走,但细细一想,到底还是这位殿下性情最合适。

“回太子殿下的话,陛下龙体安康。”面对所有来打探消息的人,刘袭清一色的都这么回答。

其实自从齐王殿下一事后,其余的几位都安分得很,尤其是立了太子之后,朝里也少了许多风浪,至于暗流涌动的,日后是否能掀起波澜还不一定。

长孙少穹温文尔雅道:“那可辛苦你们了。”

“太子殿下说笑了,老奴从小服侍陛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倒是太子殿下,倒是清瘦了不少。”刘袭站在跟前,双手敛着,他已经有半百之年了,但现在正是他正炙手可热的时候。

太子殿下诚心仁孝,亲自去了苔山寺求了开过光的紫檀木佛珠手串给陛下,太子妃又手抄了三份佛经,分别给太后和皇帝,还有已经去世的曲皇后,太后的白衣观音经,特意将字往大了写,怕太后年老眼花看不清楚,可谓是孝心可嘉。

长孙少沅同家臣就说:“皇长兄这一对夫妻真是夫唱妇随,整日拿着孝顺在眼前晃。”

转眼就到了新年节,大雪茫茫不见停,覆盖了整座巍峨的皇城,一夜过后便是积雪盈膝,自廊下望出去是楚天辽阔,新年之时,朝臣诸侯按照祖制进宫向天子朝正。

月正元日,皇帝要祭拜先祖与天神,神殿的灵位也新添了一座,朝楚公主在旁主祭祀,其余的兄弟姊妹也都来了,而妃嫔则是没有资格的,只能在外面等候。

朝楚公主日复一日的忙碌起来,往复于神殿与寒山宫之间,除却祭祖与祭神的事项,还有就是时常要到御前露面,至于魏明姬二人虽然已经定亲,但还是要跟着殿下祈福的,一时之间,寒山宫的萧索清冷去了不少。

这时候是皇室宗亲最齐全的时候,魏明姬与叶荞曦,少不得要时常见到自己的未婚夫,大抵是去岁让皇帝心力交瘁,今年变得格外的和蔼,但刘袭能察觉到这和气背后藏着的是陛下的疲倦。

自从皇后仙逝,陛下经常是长吁短叹,刘袭想起了年轻的时候,如今陛下还只是太子,而他跟在先帝身边做随堂太监,几次听先帝怒斥彼时的陛下优柔寡断,心仁则愚。

那时候刘袭想不明白,太子仁善岂不是最好的,而且先帝的性子着实暴戾,让人苦不堪言,谁不喜欢这位宅心仁厚,爽朗疏阔的太子殿下,巴望着他能顺顺利利的继承皇位。

现在,他们果然都没有看错,陛下可当得上是一位明君,连刘袭也深觉与有荣焉,但也恰恰是陛下的这种柔善,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对几个儿子的放纵,齐王殿下才会如此,不是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吗?就连九五之尊都逃不过这种“陷阱”。

长孙少沂见到朝楚公主,想起从前还想着,举荐英国公府的次子与朝楚,现在,三皇兄自毁前途,他自然也不需要再那样做了,苏桓迟其人,他当然知道

倘若三皇兄真的出事了,朝楚公主又不知该如何,她想,三皇兄说得对极了,她离不开他,生死相连。

可是现在的他们,已经太不同。

皇兄问她,她的回答教他失望,她也只能让他失望。

其实,彼时的朝楚公主,其实是不知道该如何说,皇兄是为了她杀了夷夏使节,倘若她还要为此洋洋自得,才是真的不可原谅。

这一年的冬日来得很早,下了一整夜的雪,白日里,总算是出了几分清冷光色,天光琉璃,残雪如银,冻湖如墨,终是一身清清白白。

苍莽长天,风卷起千堆雪,万里霜月泻青空。

远在千里之外的喀清,也比素日多了些喜庆的气氛,随从端进来一盘新做的黄米年糕,江改接了过来。

房间里架了火盆取暖,江改拿起来两根放在火盆上慢慢的烤,外皮烤的焦香酥脆,里面却是软糯香甜的。

“廊下满是烤年糕的香味。”楼斐从外头回来,满身寒气,站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霜雪,靠近熏笼瞬间凝为水珠,洇湿了衣袍。

年糕正好烤完了,分别递给了陆先生和楼斐二人,年节到了,厨房做了不少年糕油果子。

喀清比不得皇都,不富庶的穷地方,百姓过得糟糕,战乱纷争不断,常常这一季种下的粮食蔬菜还没成熟,就被敌兵来袭马铁下给糟蹋了。

相比之下,风浥神都简直就是仙境了。

长孙少湛正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细刀在雕琢一块桐木,他要亲手给朝楚做一份芳辰礼,打算同下个月的奏折一道送去上京,面容愉悦,很轻松的样子。

“殿下,您非得亲手做干什么,出去打一副不就好了,又费时又耗力的。”江改知道自家殿下手艺活好,说好听些这叫闲情逸致,不好听就是不务正业,玩物丧志。

长孙少湛道:“不一样,这是送给朝楚的。”朝楚的自然是要他亲手做的才好。

他微微偏着头,俯身覆在桌案上,手上正拈着带了水的砂纸,细致地打磨桐木,苍白的脸上神情认真,紧抿着唇,随着手上的动作,瞳孔微微颤着。

江改见状只好走出去,拿着铁钳子,拨弄了一下炭火,火光星星亮了起来:“先生真知灼见,咱们殿下可不是最不懂得变通的,您说一说兴许就比我们说的有用。”

导致当初在陛下面前那般强硬,如今也不知道,在这里要待到何年何月。

陆先生笑了笑,转头就瞧着廊下的厚雪,长叹了一口气,当他没有同殿下说过吗。

“殿下,您该学学,什么是世故。”想当初,陆先生也是苦口婆心。

长孙少湛却似笑非笑道:“我知道什么是世故,但是我不想学。”

他早说过了啊,殿下不听,他听了但是会反驳。

这些道理,在皇宫里长大的殿下本就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只是不想。

最后临离开寒山宫的这一晚,朝楚公主让人送了酒与肉来,魏明姬与叶荞曦分吃了烤鹿肉,朝楚公主口中含了一片蜜渍牡丹花瓣,手中端着温酒一盏,这大抵是寒山宫最热闹的一夜,没有任何的规矩拘束,连素日严谨的女官们也消失不见了一般。

魏明姬酒意微醺道:“只可惜,殿下的及笄礼,我与荞曦不能观礼了。”

那时候,她们都应该在家中备嫁,也不再是寒山宫的人,自然也没有观礼的位置。

翌日,魏、叶二人辞别,寒山宫的人气似乎又渐渐散去了。

白驹过隙,光阴似箭,转眼又溜去了四五月,而喀清与夷夏的战争,也愈演愈烈,昼夜不断,朝楚公主盛大的及笄礼到来了。

大青山下,长孙少湛一身孤勇,骁勇善战,所向披靡,长孙少湛手中刀刃滑过,天脊之下。

“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

那一刻,她在古老的礼乐中,披上白底金纹的长袍,头戴花冠,乌发挽起,端庄俊雅,神明仿佛生来就眷顾着她。

热血落在脸上,灼热的火箭擦过手臂,燎破了衣袖,皮开肉绽,长孙少湛疼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死死抓住马缰。

圣洁咏叹,奉若神灵,赞太平盛世无上荣光,众生顶礼。

卫吾王朝,拥吾社稷,誓杀尽千千万万敌寇,俯首称臣。

我将赞美你,天地有知,盛世王朝,诸国来拜,青天湛湛,落在她的脸上,海晏河清。

在他的眼中是一片猩红,狰狞如斯,烈马驰骋,夷夏的敌军故意诱他们深入草中腹地,索性将计就计。

“殿下,我们胜了。”江改已经不是初到喀清时那个冒失的青年了,稳重而成熟。

“鸣金收军,传令下去,犒赏三军。”长孙少湛从马背上翻身跃下,缓缓走到了水坑边,单膝跪在了泥泞的林地上,染血的披风下,是新发的生机,那是一棵树芽,终有一日会长成参天大树。

他满是血迹的脸上,露出璀璨的笑容,他不会死在这里,口中吐出白色的雾气,却看到了生机。

江改惊异道:“殿下,您哭了?”

因为长孙少湛垂着头,从脸上落下一行水滴,砸落在地上,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叹息:“啊!”

但是落在草叶之上的,是红色的,不是眼泪,是血!

“殿下,您的眼睛!”江改当即在旁边跪了下来,侧头去看殿下的脸,满脸的血,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没事,”长孙少湛抬起手,露出了受伤的眉骨,轻声说:“不是眼睛。”

江改道:“殿下……”不是眼睛也受伤了呀,

“不来这里,从不知战争的残酷,也不知一切的代价。”长孙少湛脸上被风吹得生疼,他抬手擦去额上的血迹,从到这里之后,他们面对的不止是夷夏敌军,还有背后的明枪暗箭。

江改低头道:“殿下,我们不能再这样了。”要不然,都得死。

他们当然忠于殿下,可是,同样我们也要活着跟随殿下。

“我清楚。”长孙少湛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江改急忙搀住了他。

他纵身上马,勒紧缰绳,看了看那棵小树苗,神情温柔又尊贵,半片衣袍从肩上垂下,风雨潇潇,它将成长为茂盛的一棵树木。

“走。”

午后小憩两刻时辰,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杏奈为殿下挽了灵蛇髻,余下墨发如瀑,垂至少女腰间,螺子黛染蛾眉,朝楚公主拿了几片花瓣拈在手中看。

山墙上挂着的是地图,桌上积压着的是层层叠叠的公文卷宗,长孙少湛自桌案前猛然醒来,倚在柏木椅上,窗外夜色凉如水,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仰起头,眸色幽深,嗓音幽长道:“妹妹……”

“皇兄!”朝楚公主突然惊了一下,仿佛听见有人在唤自己,又见烛花灯爆,内室蓦然亮了一瞬,那种被梦魇的感觉又消失了。

半明半昧,朝楚公主睁开惺忪的睡眼,因为天色过暗,杏柰端了灯烛进来,在帘帐外轻声询问道:“公主,奴婢有事禀报。”

每日晌午,朝楚公主都会小憩半个时辰,杏柰还是等了一时才进来。

“什么事啊?”

杏柰手中呈上来一封信,和一只黑木盒:“这是三殿下让人给公主送来的。”

“若是不错,应是今日了。”江改道。

“掐指一算,殿下的贺礼应当是送到了上京,没准现在公主已经见到了呢。”

长孙少湛摇首,淡淡道:“也许,已经不值得她为之动容了。”

“殿下……”江改的侧颊结了痂,细细长长的一道伤痕,他自言是添了几分男儿气概,私下里却和陆严忧愁道,倘若日后讨不到媳妇,可如何是好。

陆严挺看得开,说回京后,请求齐王帮他寻一门淑女还不是问题的。

军医用剪子将齐王的衣袖破开,其实已经烧黑烂不堪了,而且伤口怕是会留疤,齐王殿下也太倒霉,脖子上的纹路本就不能再除去,这身上也是伤口。

长孙少湛疼得厉害,伤口本就被火灼伤了,薛军侯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齐王殿下手臂上的伤口狰狞着,他咬着牙,两腮紧绷,连额头上都爆出青筋来。

“殿下,薛军侯来了。”

“请坐。”

军医敷上草药后,将伤口包扎,缠紧了棉纱,江改去取了干净衣袍,来给殿下换上。

长孙少湛已经适应了在军营里的生活,一边换上干净衣裳,一边哑声问:“薛军侯,此时前来有何事?”

“无其他事情,”薛军侯眼睛扫过齐王侧颈上被衣领遮住的痕迹,垂下了眼睛,拱手道:“只是听说齐王千岁受了箭伤,卑职特前来看看。”

本想着这皇城里的千岁殿下,吃不住苦的,没想到却令他刮目相看,薛军侯当即很是吃了一惊,迅速赶过来探望。

他们是忠于陛下的,齐王千岁不管是什么原因,被派遣或者流放到这里,既然是陛下下了旨意,自然是遵从吩咐的。

长孙少湛摆手道:“已然无妨,不过是皮肉之伤,过一阵子便好了。”

对于长孙少湛已然是庆幸,这箭上只是带了火油,若是带毒,他怕是也要刮骨疗伤了,那他可能真的是忍不下来了。

薛军侯也庆幸,幸亏齐王没有大事,倘若真的伤了骨头或者筋脉,陛下虽然表面上对齐王含怒,但终究是自己的血脉。

如有任何差池,必然是要迁怒与他们的。

长孙少湛送回来的信里,没有写自己受伤的事情,皇帝是知道的,但少湛懂事没有提及,他自然不会说。

朝楚公主在旁也跟着看了,皇帝转手将信递给她,道:“给你的皇兄去一封信罢。”

“是。”朝楚公主想了想,提笔蘸墨,犹豫了一下,低头写了信,提笔问候皇兄,让人一道送去喀清,带给皇兄。

长孙少湛倒是月月给陛下上折子,里面的内容没有求情,也没有认错,都是正经军务,这也拦不得,陛下勤勉,每日批阅折子占去大半时间,都是要一一批阅的。

对于三皇子的奏折,也是认真批阅,景王知道此事,脸色古怪道:“老三居然变得聪明了,知道迂回讨巧父皇了。”

“三哥毕竟是斩杀了使臣,父皇不可能那么快放他回来的,怎么也要好好冷落几年的。”长孙少沂对此摸索得很清楚,父皇虽然心慈,但不会放任太过,在他容许的安全范围内,怎么折腾都没事,但谁越过了他心里的界线,就是绝对不行的。

“殿下,给您的信。”

皇都里送来给长孙少湛的信,朝楚公主也在里面添了一张信纸,规规矩矩的清致字迹,先是看过了皇帝陛下的信,都是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殷殷教诲与思念。

朝楚公主的信,写在乌边银纹白底的花笺上,端正清秀的徽墨字迹,纤墨婉约,寥寥几句的言简意赅,并不长。

少湛皇兄亲鉴:

展信敬安,昨夜楼过夜雨,晨见花红满地,适逢佳节。

及笄礼幽甚喜,近偶食石蜜熬金佛手,食之甚美,味似清蜜,思及皇兄遥在千里外,心有切切,食不咽噫。

桂月有喜,魏、叶许嫁已,又复寒山往昔,父爱青鱼,幽,唯尺素百字,望令仪君安。

手此,敬颂。

皇妹少幽谨启,时七月初二。

如今已是九月中旬,这封信在路上走了整整两个多月,长孙少湛怎么不知,皇妹如此称呼他的蕴意,不过是意在提醒他罢了,君子少湛,莫犯前错。

江改也跟着看了信的内容,看完说了一句:“公主很是有意思。”

当真是家书,寥寥百字,皆是素日琐碎小事,关于朝中事情,只言片语未曾有过。

长孙少湛估计是在父皇跟前写的,是以朝楚的内容写的都很平淡:“父皇最近吃了青鱼,可见身体很好,老四也即将娶妻,都很好。”

临走之前,魏澜还来送行过,他的妹妹嫁给了四弟,这是他离开之前就差不多的事情。

江改知道四殿下将要娶妻,很为自家殿下忧愁,不过怎么看,这种事情由他来提都不大合适。

他只问道:“殿下,可要写了回信给公主?”

长孙少湛才写了一句:展信见佳……又撂下了手中狼毫笔,吁了一口气,道:“罢了,不写了。”

人是要成长的,可少幽最好的时光,他未能参与,稍稍有一些遗憾。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也不知少湛在喀清好不好。”

一朝春雨清寒,水草丰美,此间正是:草满池塘水满坡,山衔落日浸寒漪。

前面浅滩横着一条溪流交横,江改骑着马慢慢的淌了过去,他驱马跟上了自家殿下,斜阳夕照,这个景致美得很,一点也不比在皇城中的差。

“殿下,快看,这里有鱼。”

长孙少湛回头看着他,青年脸上疤痕明显,笑容鲜少的灿烂,他也随之笑了,看得江改一愣,殿下多久没有这样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长孙少湛看他怔愣,敛起笑容,疑惑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殿下看起来很高兴。”江改淡笑着回答。

他家殿下点点头,说:“是呀,很高兴。”很高兴江改能够跟着他出生入死,也很高兴,这是他最忠诚的臣属,也是无比信任的心腹。

江改与陆严他们不同,江改无条件的遵从他的所有命令,即使他不懂得,或者知道是不对的,绝不会提出任何异议,江改对他而言,是不同的。

“去罢。”长孙少湛抬手振臂,护腕上黑鹰一跃而起,飞向了湛湛晴空,翱翔盘旋,他神情肃穆冷峻。

长孙少湛鲜少有慵懒疲惫之态,多是挺拔如青柏,他的身上背负着太沉重的信念,不可弯腰,弯了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这山被雨淋过,变得很淡,很朦胧,极为辽远,缥缈的云雾层层叠叠的压下来,雨水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一重又一重的青山。

长孙少湛独自骑着马,江改远远的跟在后面,他看着殿下神情自若,又泯然淡笑。

江改指着天说:“殿下,您看,那块黑云要过来了。”

长孙少湛提着马鞭,被冷风吹得眯了眯眼睛:“没事,一会风就会把它吹远了。”喀清就是这样,这里天色微阴,远处却能看见天雷直击山峦,看起来很恐怖,但其实,仍然要遥不可及。

山很远,但也很近,这里的人很少,烟火却很多,他不知自己为何,为何喜欢这里。

“倘不是为了她,其实留在这里也好。”

江改一怔,随即又笑了,不论是谁,都不可能令殿下永久的留在这里,除非……他笑容渐渐消失,除非死亡。

已读完:第55章 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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