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神清夏日长, 朝楚公主在寒山宫里闭门不出,奈何华阳公主极力邀约,令人无法推拒。
与此同时,长孙少湛从喀清送来的信件中, 则是连连捷报, 有了夷夏这个前车之前, 后车之师,没有不敢臣服的异族, 毕竟与拥有铁骑的夷夏来说, 他们根本不值得一提。
夷夏被长孙少湛覆灭的消息,不知震惊了大羲朝野,就连外面周边的
华阳公主拢了松花色晕绿蝉翼纱罩衫,懒懒散散的, 卷而翘的羽睫下, 眸光微凉, 只觉天气越发的有些热了。
她最后还是没有否定苏桓迟,也许华阳皇姐说得对,不去试一试, 便不能过于武断。
华阳公主见她不语, 转头对碧桂吩咐道:“碧桂, 去请那位苏公子过来。”
“是。”碧桂领命而去,出了水阁,往苏桓迟的位置走去。
苏桓迟性情温和,相貌堂堂,家世显赫,在他们看来,也不算是辱没了朝楚公主。
到了朝楚面前时, 苏桓迟依旧恭谨,眼帘低垂,只听朝楚公主嗓音轻柔,宛若泠玉道:“你可抬头,不必拘礼。”
“是,多谢殿下。”苏桓迟抬起头,目光触及女子的面容,朝楚公主容色清艳,宛若玉质。
朝楚公主面上毫无异色,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杏柰,去给苏公子沏杯天山绿芽来。”
“是。”看来公主是对这位苏公子有些满意的,杏柰等人对视一眼,依言去沏了新茶来给苏桓迟斟上。
“多谢公主赐茶,”苏桓迟的脸上泛起微笑,待宫女端上茶盏来,低头轻呷一口天山绿芽,就听见华阳公主对朝楚公主道:“这近日府里新出了些素菜,朝楚今日可要留下来尝一尝。”
“也好,”朝楚公主略微颔首,抬头看向那青衣男子,如玉温雅:“本宫也正有此意。”
这次,苏桓迟才真的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没想到平素冷淡的朝楚公主居然转变了态度,这比他设想的要好上许多,起码没有那么骄横刁蛮的难应付。
本朝盛行面首之风,公主畜养面首已成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不过,朝楚公主尚且青春年少,又未经世事,天真无邪,烂漫至极。
“殿下,陆先生出事了。”
长孙少湛微微一怔,惊愕不已,随即神色平静如水,江改察觉到那一瞬间,殿下气息沉重。
“走。”
大夫的脸色难看,陆先生躺在床上,胸口插着箭羽,血已经凝固了,黑色的,长孙少湛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让所有的军医过来。
“殿下,陆先生怕是不行了。”
他略微俯身低就,嗓音沉沉:“陆先生。”
陆严听见了他的声音,勉强缓缓睁开眼,对他说:“殿下,在下为您的谋划部署,已经放在了您的桌案上。”
这便是谋士。
孤独蔓延了心扉,他第一次察觉到,他的无力回天,也并非无所不能。
陆严躺在营帐里,在生死间徘徊,他本就是文人,那箭上又带了毒,也不知能不能撑过去。
皇子监军,长孙少湛巡视之时,士兵问他:“殿下,吾等何时返乡啊?”
尸骨无存,为的是什么,为何死的要是我们,长孙少湛咬紧了牙关,只眼睛微红,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士兵。
“会结束的。”
长孙少湛突然就理解了,理解了父皇的每一次退让,他是帝王,他所怀的是天下,但妥协绝对不是办法。
“我会带领你们,回去的。”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长孙少湛意识到了,他只是一个人,即便是皇子亲王,他现在也只是孤身一人。
陆严中了毒,若是想要解毒,需要回到风浥去找寻名医。
江改想,他们大抵是要回去了。
浓烈的金光里,光阴更迭了一春秋,一冬夏,他们终将归来。
正是厌厌露华,琅玕翠霜的时节,一封秘密简帖入了寒山宫,朝楚公主尚且裹着外袍端坐于寒山宫,未曾宽衣入寝,杏柰与白玉也仿佛浑然不觉天色已晚。
这两年,齐王对朝楚公主异常冷淡,即使寒山宫送了信件去,也不见他有回音,皇帝也不再让朝楚公主给齐王写信,有意断绝了兄妹二人的联系,兄妹之间的感情仿佛渐渐疏离。
倘若不在宫里,一般按照规矩,神女在宫外祭祀会到南薰殿,当年建造南薰殿就是因为曾有神迹降临此地。
“这封密信,是三皇兄送来的?”
白玉将齐王的密信呈给朝楚公主,密信的内容十分简短,却是让朝楚公主避祸,至于是什么祸患,可想而知。
勿居宫,宜祀神。
朝楚公主居于南薰殿,陛下还是派了侍卫前去护卫,山雨凄清,洗的满山尽显苍翠绿意,朝楚公主听着雨声端坐,齿间轻轻作响,她觉得不妥,还是要
日暮秋云深,江水清且深,何用通音信,莲花玳瑁簪。
闻道国师时隔三年,见到了齐王殿下,发觉对方已经渐渐趋向于他们臆测中的模样。
“殿下,何故生忧啊?”
“倘若,孤对一个女子,生了逾越我们之间关系的意念,是不是太过罪恶?”
闻道国师倒茶的手,略微一颤,难不成是宫里哪位娘娘不成,他低垂着眼皮,慢悠悠的说:“难道是位有夫之妇,殿下,若是如此,即可放弃吧。”
“不,她尚未出阁。”长孙少湛端起了青釉色的茶盏。
“殿下,那也是……”
“孤唯有她了。”长孙少湛说。
“天下之罪,唯情之一字,难以堪破。”闻道国师断断是料不得,他
“国师,你说这是罪孽吗?”
“若以殿下之言,即使罪孽,亦是命数。”闻道国师能够掐算命数,但他不愿去改变,天注定的,就不能改变。
若非如此,算命的又怎么会遭受折寿的报应,
“我已然为殿下推演过,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人的命数,真的不可违背天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道国师不在多加言语,这些话,怎么能说出来呢,说出来了,就是要折寿遭天谴的,他只是个活的长久了些许的白胡子老头而已。
“人生而在世,集大成者,必有劫难遭遇。”
“我心悦一女子,信任并爱重她,可她屡屡与我为敌,甚至伤我至深,国师,这算数劫难吗?”
闻道国师目光沉静如水,说:“世人在世,皆有劫难,殿下的劫不是一介女子,而是殿下自己。”
“己劫从不在他人,渡不过去,便是劫的错,这太荒谬。”
“说的是。”长孙令仪放下茶盏,见窗外万里青山,敛眼顷刻不见。
“殿下若是过了,便不能称之为劫难,而是”
长孙令仪此时才道:“她不是我的劫难,她是我的无上妙法。”
大青山下,是他的劫;麟趾殿中,是他的难。
江改从厨房端了一盘子地瓜干来,寺里可没有荤腥之物,连一颗蒜一根葱都是没有的,其实挺口清的,这地瓜干是软糯却不粘牙的。
楼斐看见了,伸手捡一个便往嘴里塞,他什么都不挑剔,他们常年在外面奔波,也不会挑挑拣拣的。
江改坐在椅子上,一面咬着地瓜干,一边同他闲话:“这寺后有一片地瓜园子,原是块荒地,长了许多杂草还有一堆乱石块,初春的时候,由人带着开土翻了地,又种上了地瓜,听僧人说今年收成还不错。”
早晨佐粥的小菜是寺里腌的雪里青,这是寺里僧人夏日去山上地里摘得,寺里有属于自己的耕地,僧人须得去种地,也有些是租给山下的农夫种,寺里的僧人每年年底收钱。
楼斐吃得甜腻了,才撇开手去,探身提了茶壶来,江改伸手摸了个空,才发现原来差不多都让楼斐给吃了,啧啧叹了一声。
长孙令仪俯身将狗抱了起来,掩在斗篷里,手掌揉了揉小狗脑袋,大雪落了他满身,踏雪而行,没有那么缱绻缠绵,只是星星点点的冷白与凉意。
他踏行雪中,江改看见他怀里毛茸茸的一团,奇怪道:“殿下什么时候带了一只狗,不过,您当初就喜欢这些。”
“长兄其实也喜欢,不过后来死了,就没再养了。”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下,随即又吩咐道:“去厨房端一盏热米汤来。”
江改也知道这些事情的,太子殿下,说起来对几位殿下都很好的,对弟弟们的喜好十分了解。
江改端了一碗米浆糊糊来,是这里用来贴东西的,他想着这小狗吃这个挺合适的,殿下手里着小狗,用筷子蘸了米浆给小狗舔,又觉得不行,拿了小勺子,这样子,挺笨拙的。
江改终于忍不住纠正道:“殿下,不是这样喂的。”
“那该怎么喂?”长孙令仪脸上神情淡淡的,周身却也没有任何戾气,与江改对话同往常一般温和,平淡轻缓。
面对殿下这样认真的请教,江改语塞了一下,随即道:“那个……呃,小狗自己能够舔的。”
“噢。”长孙令仪用白瓷勺子舀了一些,碰了碰小狗凉凉的鼻子,热热的米浆,狗狗终于低下头舔了,他神情很认真,手掌慢慢的抚过小狗的脊背,眼中漾出了一点笑意。
这时,一个童儿气喘吁吁的跑进来,裹挟进一身的雨气,浅蓝色的道袍都被洇湿成了深蓝,却什么都顾不得,捂着嘴咳嗽着道:“殿下,师父……咳咳……要我们来传话。”
“小家伙,你师父想要对我说什么?”长孙令仪看了看他,神情温和,眼中带笑。
面对这样的殿下,童儿越发的说不出来后面的话,童子不忍,神情哀伤,低头说:“殿下,陆先生死了。”
听见这句话,长孙令仪手下动作蓦然一顿,狗狗歪了歪头,勾着头想要去舔米浆。
长孙令仪缓缓地回过头,神情怔然,他眼中看见的,不再是这个人,而是他身后无边无际的大寒夜,无休无止的大雪。
“齐王殿下,节哀。”
江改眼眶微红,他的殿下,本应意气风发,今时今日,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化为虚无。
长孙令仪坐在椅子上,出神的看着窗外大雪纷飞,冬日里尽是淡薄的冬阳,不暖不温,落在身上隐隐的发凉,江改抱了一领灰毛大氅来给殿下披上,外面的雪花越飘越大。
风雪迢迢的时节,南薰殿的殿门开了又阖,有朝楚公主身边的宫人,白日出了宫,晚间就有一封信,递到了朝楚公主的案前。
朝楚公主看完之后,抬起眼:“三皇兄……回来了。”
可是皇帝还没有下旨,他私自回到神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想的明白。
朝楚公主的出生,只是皇权的附庸品,她没有自主的权力,唯有听从,或者竭力阻拦。
“公主为何如此紧张,齐王殿下,不一定会胜。”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道:“因为我知道的,他不会失败的。”公主的话没有任何的意味,只是说出很自然的事情。
她并不是害怕三皇兄受伤,因为他们不会威胁他的性命,可是三皇兄呢,她了解他,他会。
碧桂见到殿下眼睫湿润,低声问她:“公主,您是哭了吗?”
朝楚公主抓着手边深檀色引枕,唇齿犹凉,摇了摇头道:“没有。”
碧桂很好的就被糊弄过去了,或者说,她已经明白了不该问。
眼见着公主拈着信纸,放到了火苗上,拱起了一簇炙热的火焰,而后又很快消失。
翌日一早,就乘了华珠翠盖马车,平稳出了皇城,朝楚公主到苔山寺礼佛烧香,在她看来只不过很小的一件事,但以公主之身前去,宫娥环绕,香车宝马,侍卫开路,甚是麻烦。
“是公主吗?”这熟悉的声音,是江改,听上去已经成熟了许多。
伞上覆雪,霜雪屡眉。
朝楚公主系着白底墨纹斗篷,从容帷幄,万缕乌发束起了白玉莲花冠,檀唇乌发未簪花,鬓边鸦色映花冠,柔荑探出斗篷亲持着伞,侧首恰见伞外人。
“江参将。”朝楚公主一点也不生疏的唤出口,眉眼间的温柔中蕴着无法疏散的忧郁之色。
长孙令仪挥了挥手,肩上海东青随即就飞离,他知道朝楚会怕这些,她听见三皇兄的声音,嗓音喑哑低沉:“来的倒是很快。”
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皇子,蜕变成了如今英姿挺拔的齐王殿下,真正可以称之为王的男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发束都已经和从前不同。
他褪去锦衣玉袍,着了铁领将衣,依旧是清瘦颀长的身姿,比起在皇都的时候,的确是清减了太多,她唤了一声:“三皇兄。”
长孙令仪颔首微笑,亲自上前,伸手将朝楚公主扶了下来,道:“许久不见,朝楚。”
然而朝楚公主笑不出来,她看见三皇兄侧颈的图腾,微微吸了一口凉气,颔首道:“皇兄久别,这般阵势倒是很吓人。”
“朝楚越发比从前容颜更胜了。”长孙少湛的嗓音略沉,一如既往的沙意雅正。
朝楚公主站在那里高贵典雅,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她成为了一位真正的公主。
长孙令仪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阔步往前走,朗然笑道:“来,皇兄带你走一走,这寺中伽蓝菩萨的签最为灵验。”
朝楚公主被他揽着单薄的肩,略略抿着唇,被皇兄带着往前走,就像小时候,他们总是一起的。
长孙少湛比量了一下她的身高,说:“你仿佛长高了许多。”
朝楚公主闻言,反倒略颦眉,清淡地道:“是吗,可华阳姐姐说,女子要身形娇小些,方才好看,否则,走出去是要被嫌弃的。”
“无人敢嫌弃你的,你日后的夫君,更不会了,他会很喜欢你的。”
“皇兄缘何如此笃定,难道,皇兄喜欢这般女子吗?”
倘若三皇兄自己都不喜欢,说未来的夫君会喜欢,说出的话,怎可让人相信。
朝楚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他,长孙少湛笑容可掬,微微点头,看着她朗然回答道:“喜欢,朝楚这样再好不过。”
你是何等模样,我便喜欢何等模样,你是何等心性,我便喜欢何等心性。
我眼中,皆是你,举世之中,除却了你,再无人可让我如此欢喜,可让我为之驻足。
“其实不该在意的,”
长孙少湛指了指长长的青阶,说:“走罢,不要再耽搁了。”
“皇兄,”朝楚公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真挚的凝视着他,斟酌着字句道:“别让父皇难过,他很想念你。”
“这是当然,”长孙令仪一口应下,姿仪温雅清贵,一如往日的齐王殿下,目光清和的注视着她,笑容敛起,声色温柔的说:“为了你,我的皇妹,皇兄一切皆可。”
全然的君子风度,凛然不可犯,朝楚公主看向他,微微颔首。
“皇兄……”
朝楚公主被安置下来,她只能在此停留三日,按理她作为大祭司,不应该私自离开南薰殿。
朝楚公主此来之前,楼斐谏言道:“殿下,公主此行,怕是来者不善。
他们谁不是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独独朝楚公主一身清白,她站在高高的神坛之上,却不懂这云雾之下的尘埃。
当时,长孙令仪撂下手中公函,垂下了眼帘,泯然摇头道:“不,少幽不会这样对我,她是我的皇妹,她……应该信任我。”
江改知道殿下与公主的兄妹之情,也明白这是不可分割的羁绊,但此时此刻,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王爷一路走到黑。
“殿下,即便如此,倘若是陛下的御令呢,公主是该听,还是不该听。”江改竭力想要说服殿下,他太清楚殿下对公主的重视,他怕殿下不好。
“她不会如此,她是我的皇妹。”长孙令仪依旧固执的说。
殿下,何必自欺欺人,江改不言,他此刻知道,其实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毕竟那是他的皇妹,还能有谁比他更清楚呢。
今日朝楚公主驾临,许多人都想看一看金枝玉叶的气度,自然也见到了公主与殿下会面的场景,不熟悉京城局势的人说:“齐王殿下和朝楚公主还真是挺客气,矜持有礼的不像是一家子。”
他们没有恶意,只是眼见为实。
江改唯有苦笑,心道往前可不是这样的,虽然两位殿下彼此也同样是彬彬有礼,斯斯文文的,到底是亲密的,可如今心里含着疏离冷然。
朝楚公主进入大殿之后,素手在佛龛前点了一炷线香,朝楚公主从来不拜佛,她只是看着,她并非不恭敬,但人的信仰是唯一的。
江改端上来了一盏热汤,小心地放到了她的手边:“公主,石蜜熬佛手柑。”
朝楚公主唇角细微地动了动,最后忍不住掀起眼帘,道:“三皇兄,你究竟想做什么?”
长孙少湛什么都不肯与她明说,只是道:“皇妹,我唯一相信的就是你。”
你可知,你轻若鸿毛的一句话,于我而言,重若千钧。
长孙少湛望着她,想起他念念不忘的神女祭,彼时意气风发的朝楚,即使不笑不语,可她的头颅永远是高高抬起,颔首敛眸间未曾低垂,肩颈端正笔挺。
他有些分不清了,他的对朝楚的爱护还是爱慕,他的皇妹完美无瑕,那混淆了的情意无需分辨,总归是殊途同归。
对待父皇和兄长,朝楚公主一直以来的顺从,没有任何的违逆,面对皇兄充满了信任的目光,她仍然只能垂下眼去。
“我要回去了。”
“殿下是真的对公主,是那样的爱慕吗?”江改迟疑的问。
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那样的爱慕,心仪。
“谁知道呢。”
但寻常的血脉之情,只是我望你安好,而非属于我,然而思慕之情,则是望你属于我。
闻道国师将想到的,与江改说了,江改想起当初齐王殿下的吩咐,若有所思道:“想来……就是后者了。”
若只是极致的疼爱,何必阻拦其他人对公主倾慕,到底是占有欲作祟,他是殿下忠诚的臣下。
与此同时,已经有人到太子处通风报信,说在城郊见到了朝楚公主会面齐王。
皇长子皱了皱眉,并没有轻易相信:“你怎么知道是齐王?”
苏桓迟低声拱手答道:“小可没看到脸,不过,那个人的靴子和护腕上,露出的绣图纹路,同殿下的衣袖上的很相似。”
他原本不过是因为此前的事情,才会对朝楚公主的行踪格外关注,没想到会有意外发现。
“这样啊,”长孙少穹垂下眼说,视线落在袖子上的花纹上,众人皆知,此为白泽,问道:“看到他身上还有其他印记吗?”
苏桓迟回忆了一下,道:“齐王殿下的侧颈上,如果小可没有看错的话,这是皇族的图腾,并且据说衣袖上,有和太子一样的绣纹。”
“应当就是齐王兄了。”他猛然抬起头,道:“皇长兄,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少沂,你要做什么?”长孙少穹了解他的弟弟们,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他会像父皇一样,好好的对待他们,照顾他们,宽容他们。
他一贯是待人真诚的,笑也是很真心的笑,真心的笑里藏刀。
这不是欺骗,这怎么可能会是欺骗呢,他自己都是真心的。
“齐王兄胆敢折返风浥,纵然你我不出手,谁能保证到时候他会心慈手软。”
最后,长孙少穹仍然在犹豫,他也是害怕,怕冤枉了长孙少湛,又不想分裂兄弟情谊。
“皇长兄不忍心就不忍心吧,那就只好借刀杀人了。”长孙少沂出来后,眉弓狠狠地向下一压,泄露出罕见的阴冷来,窗外一株梨树,摇落满地枯枝月影。
反正,也都是一样的结果。
除了皇长兄,他们都不是什么善类。
朝楚公主离开山寺后,在南薰殿接到了宫里的口谕,说是皇帝召见她即刻入宫,传口谕的太监见到公主从外面回来,并没有半丝惊讶,朝楚就明白了,皇兄败露了。
她没有再过多地犹豫,立即启程回宫去。
与此同时,听到长孙少湛秘密返回风浥消息的陛下,也等候朝楚公主多时了,他前段日子染了些霜露之疾,近日一直都在卧榻休养。
看到朝楚的时候,他并没有发难,而是异常慈爱地说了一句:“朝楚,你长大了。”
朝楚公主还有些茫然:“是,父皇。”
“你愿意成为父皇最信任的女儿吗,最值得托付的人吗?”
“父皇之命,儿臣无所不从。”朝楚公主郑重而从容的跪了下来,她双手接过父皇的托付。
皇帝眼眸微阖,垂垂问道:“少幽,哪怕是对付你的皇兄呢?”
“父皇……”朝楚公主立在榻前,端着苦涩乌黑的药汤。
“朝楚,你可以吗?”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复又抬起头,抬袖跪伏下去,说:“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好孩子。”皇帝微笑的。
朝楚公主微笑了下,皇帝看着她想,他的女儿,像极了神女,她做大祭司,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招了招手,唤道:“朝楚过来。”一旁的刘袭不知是什么时候,取来了一把剑。
皇帝有些怀念的抚摸着窄长锋利的剑身,泛着冰冷的颜色,锐利而精致,早已被光阴日月,与逝去的人们赋予了不同的蕴意。缅怀着过去,又剑指将来,鲜衣怒马,纵横捭阖。
朝楚公主垂下眼帘:“父皇……”
“倘若他们敢……你就这般罢。”说着,就将这一柄剑放入朝楚公主的手中。
待朝楚公主离开后,皇帝猛然咳了出来,他已经缠绵病榻诸多时日,他赐予了朝楚公主一柄天子之剑,“陛下,为何要……”刘袭不明白。
皇帝低低的咳了两声:“朝楚至纯至孝,养在白玉台,与其他人相比,更加心无杂念,没有顾忌,”
而且,朝楚公主唯一看重的是血亲,由她来做,谁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此时此刻,剑,握在朝楚公主手中,真的合适吗?
皇帝阖上双眼,道:“终有一日,她要学会接受这些。”学会接受命运的恩赐与别离,生来就要抉择。
除了皇后,令仪最是在乎的就是皇妹,让朝楚公主出去来迎他,应当再合适不过,兄妹,总归是比寻常人更要值得信任的。
皇帝却忘记了,从他将朝楚公主唤来蕴章殿的时候,就已经将他们两个区别而待了,自然也就造成了两个人心中的信仰,不可逾越的矛盾的形成。
自从曲皇后仙逝后,他心生恐惧,令仪若是成为了天子,他不能够肯定他的兄弟是否还能得到如今的荣宠,皇帝对他的孩子们充满了怜惜,必要时刻,那骨子里的果决更加凸显出来。
景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朝楚公主的车架,旁边的幕僚还在劝他:“如今陛下病危,虽然暂时转危为安,殿下不可不居安思危啊。”
他们今日一早,突然密探禀报说是齐王回来了,恐怕是来意不善。
幕僚清醒地意识到,这也许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行了,”长孙少沅烦躁的低喝,拂了拂袖子,低着头拧着手里的茶杯,冷冷否决道:“这不行,本王若是这样做了,不是成了弑父的衣冠禽兽。”
景王殿下自己这么说,张逊义也没办法,总也不能直接说为了皇位,咱们衣冠禽兽就衣冠禽兽罢。
长孙少沅还真不是为了面子,纯粹就是对此事心怀抗拒,他行诡计之时多为心狠手辣,毫不留情,只是因为那只需要他吩咐两句,无需自己行动。
可这件事,就要他自己去面对。
要他自己撕破了面皮,去和他的兄弟们厮杀。
同类而伤,他们何尝又不是同类,为了争唯一的位置,成为了异类。